夫黔首蒼生,天之所甚愛也。(《書》曰:“惟天惠人。”《史記》曰:“秦命人為黔首。”)為其不能自理,故立君以理之。(《左傳》曰:天生人而樹之君。)為君不能獨化,故為臣以佐之。(《書》曰:樹後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夫臣者,受君之重位,牧天之甚愛。(牧,養也。)焉可不安而利之,養而濟之哉!是以君子任職則思利人,事主則思安俗。故居上而下不重,處前而後不怨。(言君子既能利人安俗,故居上而下不以為重,處前而後不興其怨。)
夫衣食者,人之本也。(人非衣食不生,故為人之本也。)人者,國之本。(國非人不立,故為國之本。)人恃衣食,猶魚之待水;國之恃人,如人之倚足,魚無水則不可以生,人無足則不可以步。故夏禹稱:“人無食則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人,則我不能勸也。”(皆引過以歸也。)是以為臣之忠者,先利於人。(利人,然後乃為忠也。)
《管子》曰:“佐國之道,必先富人。人富則易化。是以七十九代之君,法製不一。(不相襲也。)然俱王天下者,必國富而粟多。(言國富粟多,乃可以王於天下。)粟生於農,故先王貴之。(貴其農也。)勸農之急,必先禁末作;(末作謂雕文纂組也。)末作禁,則人無遊食;人無遊食,則務農;(務勤農業。)務農則田墾;(墾,開也。)田墾則粟多;(倉廩實也。)粟多則人富。(百姓足也。)是以古之禁末作者,所以利農事也。(末作妨於農事,故禁。)至如綺繡纂組,雕文刻鏤,或破金為碎,(謂雕文刻鏤也。)或以易就難,(謂綺繡纂組也。)皆非久固之資,徒豔凡庸之目。如此之類,為害實深。故好農功者,雖利遲而後富;好末作者,雖利速而後貧。但常人之情,罕能遠計,棄本逐末,十室而九。(本謂農功,末謂末作。)才逢水旱,儲蓄皆虛,良為此也。(為棄本逐未故也。)故善為臣者,必先為君除害興利。所謂除害者,末作也;所謂興利者,農功也。
夫足寒傷心,人勞傷國,自然之理也。養心者不寒其足,為國者不勞其人。(為猶理也。)臣之與主,共養黎元,必當省徭輕賦,以廣人財;(謂省人徭役,十一而稅也。)不奪人時,以足人用。(《論語》曰:“使人以時”。)
夫人之於君,猶子於父母,未有子貧而父母富,子富而父母貧。(言必同其貧富也。)故人足者,非獨人之足,國之足也;人匱者,非獨人之匱,國之匱也。是以《論語》雲:“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孰,誰也。)故助君而恤人者,至忠之遠謀也;損下而益上者,人臣之淺慮也。(謂減損下人而增益君上。)
《賈子》曰:“上古之代,務在勸農,故三年耕而餘一年之蓄,九年耕而餘三年之蓄,三十年耕而人餘十年之蓄。故堯水九年,湯旱七載,野無青草而人無饑色者,誠有此備也。”(有此勸農之備。)故建國之本,必在於農。忠臣之思利人者,務在勸導,家給人足,則國自安焉。
論曰:夫君臣之道,上下相資,喻涉水之舟航,比翔空之羽翼。(《管子》曰:“齊桓公歎曰:‘孤之有仲父,若飛鴻之有羽翼也。’)故至神攸契,則星象降於穹蒼;妙感潛通,則風雲彰於寤寐。(《王文憲集?序》曰:“寤寐、風雲,{穴是}資人傑。”《易》曰:“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其同體也,則股肱耳目不足以匹其同;其益政也,則麹蘖鹽梅未可以方其益。(《書》曰:“若作酒醴,爾惟麹蘖,若作和羹,爾惟鹽梅。”)諒直之操由此而興,節義之風因斯以著。是知家與國而不異,君與親而一歸。顯己揚名,惟忠惟孝。
每以宮闈暇景,博覽瓊編,觀往哲之弼諧,睹前言之龜鏡,(《書》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未嚐不臨文嗟尚,撫卷循環。庶令匡翊之賢,更越夔、龍之美,(夔、龍,皆虞舜之臣也。)爰申翰墨,載列縑緗。何則?榮辱無門,惟人所召。(《左傳》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若使心歸大道,情切至忠,(《老子》曰:“大道甚夷,而人好徑。”)務守公平,貴敦誠信,抱廉潔而為行,懷慎密以修身,奉上崇匡諫之規,恤下思利人之術,(《書》曰:“臣下不匡其刑墨。”《論語》曰:“因人之所利而利之。”)自然名實兼茂,祿位俱延,(《莊子》曰:“名者實之賓。”)榮不召而自來,辱不遣而斯去。然則忠正者致福之本,戒慎者集慶之源,若影隨形,猶聲逐響。(《書》曰:“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凡百群彥,可不勖歟!
垂拱元年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