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闈放榜。
早就有無數家丁考生蹲在榜單外麵,伸長了脖子等著小吏宣讀名字,明德更是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打了地鋪,堅決要第一時間給自家少爺報喜。
名字是從後往前念的,小吏的氣力十足,越念到後來,聲音越是拖長了,好叫人聽個清楚。
明德心裏又是緊張又是興奮,他期盼從小吏嘴裏聽到少爺的名字,又怕聽得太早。
太早意味著名次不高,在明德心裏,少爺怎麽可能會考不上呢?
“第三十名京城遲謙!”
小吏的聲音遠遠的傳了過來,明德倏的躥起來,拉著周圍的人詢問:“沒我聽錯吧?是三十名?京城遲謙?”
“是的是的!”周圍家丁都是羨慕不已,見明德僵在哪裏,以為他是歡喜傻了,還有好心的提醒他:“快回去給你家主子報信吧,定能拿到厚喜錢的!”
不,他不會的。
再清楚不過少爺的努力了,這第三十名放在別家定然歡喜不已,在少爺那……
明德半笑不哭,扭曲著臉,一路狂奔回遲府。
到了遲府,樂叔早早的就守在門口了,看見明德的臉色,心裏一緊,“怎麽了?”
“少爺……少爺拿了第三十名。”明德氣喘噓噓的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我聽了好幾次……”
“你什麽你!”樂叔瞬間懂了明德的顧慮,他狠狠一拍明德,大聲開口,“恭喜少爺金榜題名,仕途通達!”
明德瞬間回過味來,強行給嘴角掰上去,大嗓門的嚷嚷:“恭喜少爺金榜題名!”
“我是第幾名。”
遲謙在屋內聽到動靜,笑吟吟的轉出來,漿洗的略微發白的衣袍絲毫不損他的風姿,反而將他襯得朗月清風,巍然若秀竹。
望著這般出色的少爺,明德遲疑片刻,聲音壓得低低的:“三十……”
“尚且不錯。”
遲謙麵色不改,知道了自己的名次後,臉色一點變化都沒有,轉身就回去繼續用功溫書去了。
隻有在一邊圍觀的戚然,注意到了遲謙的衣袖微微顫抖。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往往就會掐住自己的中衣袖口。
上一世得知了這個小毛病,她還特意叫人給中衣袖口做的加厚了些,怕他氣壞了掐到自己。
看來,年輕的遲謙也有些後悔不甘啊。
不過……
戚然轉了轉眼珠,笑眯眯的喊來明德,隨手丟給他一袋銀子,“今個夫人高興,去得意樓訂一桌酒菜,揀好的買。”
“……”明德氣得夠嗆,眼睛瞪得賊大,最終還是抵不過主仆教養,抓著銀子就走了,臨走前還不忘狠狠的朝她翻了個白眼。
“這個明德!”
她身邊的婢女翠玉正巧看到這一幕,頓時氣得不打一出來,轉身就朝戚然開口:“小姐,您身為主母,有權立規矩!”
尤其是那些不敬主子的下人,就該狠狠的打!
戚然失笑,望著翠玉氣鼓鼓的臉,心中閃過一道暖流。
翠玉同她從小一起長大,自幼情同姐妹,上一世,翠玉意外身亡,她始終沒能查出凶手,這一世,她定要護翠玉一生!
想到這,戚然笑著擺了擺手,“翠玉說的是,回頭我就立規矩,我知道你在府上規矩學得最好,到時候你還得多用心。”
“放心吧,小姐!”
翠玉一臉的堅毅,她一定教育的明德回爐重造,好好明白什麽叫做下人的本分!
三日後,太傅府中。
早早得到戚然捎信的師烈,興高采烈的騎馬就過來了,手裏還拎著個鸚鵡——他身邊人給他貢上來的,還會說吉祥話,近來甚得他寵愛。
“然然,看,你可喜歡?”
師烈正逗弄著鸚鵡,綠毛鸚鵡看見戚然,張開橘黃色嘴:“萬事如意,合家安康!”
說完了之後,鸚鵡準確的接到了來自太子的投喂,開開心心的躲在一邊嗑瓜子去了。
“確實蠻有意思。”戚然看得興起,接過師烈手裏的瓜子,也去跟著逗了一下鸚鵡,“來,再說一次。”
“否極泰來,萬世昌明!”
鸚鵡這話一說,戚然跟師烈的臉色忽然就僵住了。
太子師烈的字,就是泰昌。
這否極泰來,萬事昌明的話,若是叫他人聽見……簡直是暗喻太子覬覦皇位的最好證據。
師烈的臉色瞬間黑了,當下就舉起來鳥籠,打算摔死這個扁毛畜生,卻被戚然攔住了。
戚然指使下人將鸚鵡帶走,屏退所有仆人後,她溫柔的開口:“阿烈,別惱,送鸚鵡的人其心可誅,但歸根究底還是嫉妒你是太子,從而挑撥離間。”
這番私下,她又重新喚出兩小無猜時的昵稱了。
“……”
師烈被這一聲阿烈喚的沒那麽惱了,但仍沉默不語。
這隻鸚鵡送了他,照他以往的性子,必是要帶進宮的,宮中能逗弄他的鸚鵡的人,屈指可數,但無論是哪一個,聽了鸚鵡這話……
他身邊的人有釘子,就是不知道是兄弟幾個哪一個了!
“阿烈,這次我邀你來,是求你個事。”
戚然望著師烈,心裏十分難受。
太子之位,看似是個金燦燦的寶座,實際身處其中的人,如坐針氈。
她上一世曾經也覺得師烈暴虐肆意,不堪為明君,可是若師烈一直處於這樣的一個情景——所有的喜好都被人挖下陷阱,周邊無一人可信。
他是真的暴虐肆意,還是被萬夫所指,不得不奮起反抗?
上一世已經證明了,一同讀書的幾個皇子,唯有太子師烈還念著少年情誼。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戚然垂下眼睫,蓋住眼底的情緒,聲音不急不徐:“我想問,你可知這屆春闈二甲第十一名,瀘州學子,宋柏?”
“宋柏?”師烈搖搖頭,“本宮倒不知,不過有個人定是知道的。”
“誰?”
“項梁啊,項梁的妻子就是瀘州人士,宋柏來京城趕考,定然去拜訪項梁。”師烈忽地警覺起來,盯著戚然,“你打聽這個幹什麽?”
“沒什麽。”
戚然長長的籲了一口氣,上一世的迷霧如今終於串起來了。
她望著師烈,忽地開口詢問:“阿烈,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問?”
“你說。”
“你與你舅舅,關係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