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側躺在病**,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這樣的事,唐北城顧不得唐氏的事情,沒日沒夜地守在她身邊,就是怕沉舟再想傷害自己。

摸著她小腿上遍布的傷口,有些還沒來得及愈合,還流著溫熱的血。

獨自跑出去,差點被車撞到;站在高處想要往下跳,摔死肚裏的孩子;躲在浴室長久不出來,闖進去才看到她手裏不知何時拿了刀片,正在劃開自己的手腕…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搞得整個家裏都是心神不寧的。

魏萊也變得有些精神恍惚,在醫院裏躺了好些天才好些,唐北城就更不用談了。

和母親商量著,他暫時放下唐氏的所有事務,一心一意地陪在沉舟身邊,避免一切沉舟傷害自己的事情。

唐北城摸了摸沉舟已經很大的肚子,好在不久就要生了,那時候再對沉舟用些治療精神疾病的藥,就要方便得多了。

頭一次,他如此希望這個孩子能夠快點生下來,幾個月的相處和等待,他都快要忘記這並不是他的孩子了,似乎他就是自己和沉舟愛的結晶。

沉舟睜開眼睛,看著潔白一片,還有不斷往鼻子裏鑽的消毒水的味道,不由得皺起眉頭。

真是煩人。

這肚子裏的東西壓得她快喘不上起了,但又沒有辦法拿它怎麽樣,煩死了。

唐北城替她攏了攏頭發,把她的臉露了出來,小巧精致,但沒有生氣。

“怎麽又一個人跑出去呢,差點出事了知道嗎?以後想要出去和我說一下不就好了?”唐北城盡量用著溫柔的語氣說著,因為生氣,對沉舟並不起左右。

沉舟冷漠地把臉轉了過去,懶得去和他再說些什麽,一切不過是虛假的,虛幻的,不真實的。

唐北城知道了她的心思,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反正你也快生了,就不回家直接住在醫院吧。”

他摸著沉舟那不再光滑的發絲,但在他看來,那些青絲又如絲綢一般,讓人移不開手。

沉舟一直都是懶懶地,索性閉上眼睛,不搭理人。

唐北城歎了口氣,在她的眼皮上輕輕吻了一下,獨自走到能吸煙的地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快要空掉的煙盒。

裏麵隻剩一支煙了。

他不由得笑笑,最近他的吸煙量著實大了不少,要是再按這個量吸下去,恐怕是活不長久了。

一支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隻是對於唐北城來說,一支是不夠的,等習慣性地再去掏口袋,才意識到,煙盒早就空了。

把煙頭滅了,他起身再次跑到沉舟所在的病房,在門外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果然,他一不在,沉舟就要出事。

也不知道這些護士是幹什麽吃的,連沉舟從**下來了都不知道。

她坐在窗邊,挺著一個大肚子,看上去實在很難說是美觀,因為這樣很危險啊。

唐北城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走到她的身邊一下拉住她的手,“下來吧,你不能吹風的。”

沉舟望著窗外,呆呆地搖了搖頭,她還不至於想要從這裏跳下去。

她指了指濕了的褲子,仍是麵無表情。

唐北城低頭一看,竟然是羊水破了!

“褲子濕了,難受。”沉舟張口,如果能說出聲音,那聲音聽上去一定是淡然的。

“護士!護士!”唐北城朝著門口大喊,一邊小心地把沉舟從窗邊扶下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等自己的老婆生孩子呢。

沉舟看著他那匆忙慌亂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雖是羊水破了,但還沒有十分明顯的疼痛。

一時間,醫生護士把病房擠滿了,四手八腳地為沉舟準備生育,可唐北城發話了,“做剖腹產手術。”

順產自然是能順產,但他還是怕了。

起碼剖腹產還能讓她少受點罪不是嗎?

沉舟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一點知覺,她對著唐北城搖了搖頭,她要自己把這個孩子生下。

因為她不想活了,像南木那般死去,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

可她的心思,唐北城哪裏知道。

按著沉舟的想法,順產。

唐北城焦急地在外麵等著,還有匆忙抱著南希趕來的魏萊,“怎麽就要生了?不是說還有一個月嗎?”

唐北城懶於解釋,他後悔了,不應該在最後關頭還聽沉舟的話,萬一她一口氣沒提上來,就這樣走了南木的後路,要他怎麽辦?

產房裏,並沒有嚇人的叫聲,因為沉舟開不了口,所以生孩子有多痛苦,他根本就不知道。

在門外焦急地等待了幾個小時,護士才抱出一個孩子,是個女娃娃。

“母女平安。”

唐北城這才鬆了口氣,直接滑落在地上,連孩子都忘記去看,“讓我見沉舟。”

進去,護士還在處理著滿是血的床單,每個人的額頭都是豆大的汗珠,他們也怕沉舟一個沒撐過來,就這樣去了。

那唐北城還不得扒了他們的皮?還好還好,沉舟爭了這口氣。

她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隻想睡覺,隻想睡覺,隻想和南木說,她再也不要生孩子了,生孩子太痛苦了。

“舟舟。”耳邊是唐北城溫柔的呼喊,可這並不能讓她睜開眼,她好累啊,真的好累啊。

板著淺淺的呼吸,沉舟慢慢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想要留住的,怎麽都留不住,不想要的,怎麽都趕不走,人生也就是這樣玩弄著這些凡人。

沉舟在醫院躺了幾天,便鬧著要回去,出生的那個女娃娃,她沒有看過一眼,也不想去看。

魏萊沒有同行,她帶著南希和女娃娃回了唐家老宅,按著沉舟的狀態,難不準會對這孩子做出什麽來。

對於這個剛出世,眉眼還和沉舟有幾分相似的娃娃,每個人的感情都是很複雜的,她是沉舟懷胎九月生下來的,但又是別人的孩子。

唯一開心的,可能隻有南希了吧。

南希對於這個小得像一個糯米糕的孩子,喜歡得不得了,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這個妹妹,魏萊見兩個孩子這般,也覺得稀奇,也覺得高興。

這高興,總是帶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沉舟生完孩子,就能進行藥物治療了,精神狀況說好,卻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就這樣一直躺著,睡得昏天黑地,不知道時間,亦不知道現實和夢境的差別,睡得自己都糊塗了。

唐北城對外宣稱,沉舟為唐家生了一個小公主,並在準備滿月的宴席,慶祝她的誕生。

這和一向含蓄內斂的唐北城的作風,似乎太不一樣了,好像在迫不及待地向所有宣布,沉舟的孩子,就是他唐北城的,不許任何人懷疑。

這些事沉舟也知道,但總是裝迷糊。

唐北城這又是何必呢?

雖然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可沉舟對於這個孩子,卻是沒有半點感情,與其說是一塊心頭肉,把她說成是毒瘤似乎更恰當一些。那是她的恥辱。

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孩子的緣故,沉舟的身子越發弱了,在大熱的天,手依舊是冰涼的,吃得東西總是會嘔出來,臉色愈加蒼白,血管都能被清清楚楚地看到。

他走到沉舟床頭,摸著她的額頭,“沉舟,醒醒吧,你睡得太久了。”

沉舟的睫毛動了動,眼睛卻不曾睜開,似乎是睜不開眼睛了。

她張了張口,唐北城能從唇形分辨出來,“我好累,讓我睡吧。”

唐北城咽了下口水,總覺得沉舟像抓不住的雪花,隨時都要從他手中消失一般。

他想著,是不是要斷掉這些藥才好,藥物的副作用太大了…

可看了看沉舟手腕上留下的疤痕,又不敢了。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全城都在為唐北城祝賀,祝他終於有了個孩子。

陸以然也差人送了份禮,隻是未曾露麵,按沉舟說的,他不會再出現在沉舟麵前。

圈內認識的,有點交情的,紛紛發來賀報,畢竟沉舟在圈子裏名聲還是不錯的,隻是這一切沉舟都看不到。

在市內最大的一家酒店,舉辦著唐家小公主的滿月禮,這也是小家夥第一次在所有人麵前出現。

其實,這也是唐北城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娃娃,和沉舟一樣,他並不十分願意看到這個“汙點”的存在。

可是一見到她,一股熟悉感撲麵而來,他似乎和這個孩子很有緣分,小娃娃微微睜開眼,看著唐北城就盈盈地笑了起來,和沉舟簡直如出一轍。

他抱著,也不由得笑笑,果然是沉舟生的孩子,都這樣討人喜歡。

本來挺壓抑的心情,不由得變得明亮起來。

魏萊是被唐北城囑托照看沉舟的,但臨時醫院有事,她便沒多心走了出去,因為這一個月,她聽著沉舟情況好了不少,看她那模樣,也挺正常。

確實如魏萊所想的那樣,沉舟安安靜靜地坐著,並沒有多少別的想法,乖乖等著魏萊回來。

一聲門鈴打破了這份沉寂。

沉舟以為是魏萊回來了,想也沒想就開了門,卻看到了她這一生最不想看到的人。

姚琳…

沉舟愣在原地,都忘了怎麽走路。

姚琳冷笑一聲,“這麽久了還是沒變,怎麽都不知道開口叫聲媽?小雜種?”

她自顧自地說著,臉色十分猙獰,“雜種生了小雜種,說出去還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沉舟厭惡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煩心得很,轉頭就想離開。

“喂,你爸爸,噢,不對,沉可期在死之前有和你說,你根本就不是沉家人的事嗎?”姚琳眼裏滿是挑釁,她隻是覺得這世道太可笑。

沉舟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她,仿佛她口中都是胡言亂語。

“我本來還想著怎麽報複魏萊和沉可期,沉可期是死了,沒辦法,倒是你,你還真不愧是我的女兒,想著給媽媽報仇,直接給唐家戴了頂大綠帽子,真不愧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姚琳說的沒頭沒尾,讓人摸不清她的來意。

“我來就隻有一件事要說。知道為什麽沉可期會和我離婚嗎?因為我告訴了他一個事實,你,是我跟別人生的孩子,壓根就不是他沉可期的,你口口聲聲說不要變成我這樣的人,可到最後,還不是成了我,喂,雜種生了小雜種,感覺怎麽樣?

你不知道誰是你爸爸,生下來的孩子也不知道爸爸是誰,說出去還真是好笑,讓人要笑掉大牙了。”

姚琳笑得癲狂,因為她終於報仇了,雖不能讓他們都死了,可讓他們活著比死還痛苦。

沉舟站著,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姚琳看著卻很滿意,甩甩頭發就走了,沉舟?她隻是身上掉下的一顆毒瘤罷了。

盯著地板看了許久,沉舟突然笑了笑,難怪姚琳那麽恨自己呢,原來都是有原因的。

爸爸?她爸爸是誰啊。

沉舟突然覺得呼吸不過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塌下來一般、

殺死沉舟的,或許不是那一句,雜種生了小雜種。

她很冷靜地走到浴室,打開浴缸的水龍頭,放了滿滿一池子的水。

刀片很鋒利,一下子就在她的手腕上切開了一道口子。浴缸裏的水瞬間變紅了一半,沉舟淡淡地看著,血液像生命,一點一點離開她的身體。

反正她走了,也不會有人覺得傷心吧。

許書銘,對不起了,我不能去看你了,你要好好治療,變成一個健康愛笑的許書銘啊;

南希啊,沉舟姨,不能看你長大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記得一定要每年都去看看你媽媽,永遠不要去見鄭允諾,他不是個好爸爸;

魏萊阿姨,對不起,我給你造成了那麽多的麻煩,還是辜負你了;

前輩,我的那些歌都給賣了吧,然後燒在我的墳頭…

唐北城…

想到這裏,沉舟還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唐北城,唐北城…

意識漸漸消散,呼吸越來越弱,知道聽不見呼吸聲,聽不見心跳聲。

終於覺得不累了呢…

魏萊興奮地拿著一個文件,四處尋找著沉舟的身影。

孩子是北城的!

孩子是北城的!

她手裏是一份親子鑒定,是他們都搞錯了,這孩子就是唐家的。

可是在浴室裏找到沉舟時,魏萊整個人都被嚇到,直接跌坐在地上,“沉舟?沉舟!”

去摸,沉舟的身子已經變成冰涼一片,脈搏也不再跳動。

魏萊顫顫巍巍地拿起電話,撥出了120,雖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唐北城還抱著孩子,享受著周圍人的祝賀的話,魏萊慌亂地跑了進來,一看到唐北城就哭了起來。

他突然心一沉,險些把孩子摔在了地上。

“沉舟,沉舟她…”

還沒等魏萊把話說完,唐北城隻覺得雙眼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持續一個禮拜的高燒,差點把唐北城的腦子給燒壞了,都說他像沉可期,這樣一看,還真挺像。

魏萊抱著那個女娃娃放在他的頭邊,這是他的女兒,身上流著唐家血的唐家小公主。

唐北城摸著她的臉,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他怎麽就這麽糊塗呢!為什麽要懷疑沉舟呢!為什麽被怒氣遮住了眼睛呢!

後悔,永遠是來不及的。

在他的手邊,是沉舟留下的本子。

我從來都沒有愛過唐北城,也不會去愛那個不該出生的孩子。

沉舟輕靈的笑聲,笑顏,漸漸遠了,不見了。

雪花消失了,還會在掌心留下一灘水,那正是唐北城悔恨的淚水。

信任這事,並不隻是在嘴邊說說而已的,海市蜃樓終究是虛的。

多年之後,一曲《Iknowyouwill》爆紅,演唱者正是音樂界的泰鬥石英老師的最後一個弟子,唐信。

唐北城說,名字雖然偏男孩子氣,但卻是好名字。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