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滬市到南城很近,被薄霧稀釋的陽光附在眼皮上,溫度很柔和,毫無攻擊力。空氣水潤潮濕,提醒她正在有一場雨醞釀。

是薑清雨印象裏的小城,終年籠罩著霧蒙蒙的青煙。周圍的建築開始越來越熟悉,腳下的青石路能夠通向自己生長二十餘年的院子。

院裏的那棵樹在春風中生機勃勃,迭生的新葉替換掉了陳舊的墨綠色。薑華靠在躺椅上,執著有些發舊的扇子,若有所思地望著天。

“媽!”

薑清雨推開門,她聽到聲音屏住了呼吸,淡淡看了女兒一眼。

顧雲翊跟在她身後,手裏提著顧江準備的禮物。他看到薑華目光一頓,也許是心理暗示,他眼裏的薑華虛弱無比,即便化了妝也藏不住蒼白。

“媽。”

“還挺早的。”

薑清雨跑到薑華身邊和她撒嬌,然後抬起頭端詳她。薑華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不認識你媽了?”

“你化妝了,真好看。”

立在一旁的顧雲翊一言不發,作為兩人間的旁觀者,他睨視一切的黑瞳閃著意味不明的光彩。母女間的氛圍越是親密,他越是不安,眉心清淡的折痕漸漸加深。

薑華叫他們過去吃午飯,她忍下不適,自己用筷子撥了兩下米飯,然而兩滴鼻血忽然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滲進雪白的飯粒裏,對比強烈,紅得驚心動魄。

“媽?”

薑清雨趕緊抽了兩張紙巾,薑華捂著鼻子跑進屋裏。

“上火了嗎?”

薑清雨追著薑華到臥室門口,轉了兩下門把,轉不動。

她鎖了門。

薑華在屋裏盯著紅彤彤的紙巾,滯愣的眼睛猝不及防落下了淚。

灼熱的淚滴好像燙到了她的手,痛感強烈,她顫抖著身體蹲在地上,疼痛之餘又有即將解脫的輕鬆。

薑清雨等了幾分鍾都沒見她出來,焦急的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回到餐桌邊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飯,望著滿桌自己喜歡的菜色,她睨向低著頭的男人。

顧雲翊始終沒看她,可那雙拿著筷子的手分明在抖。

“顧雲翊。”

男人放下筷子,眼神還垂著,躲避對視的那個人變成了他。

“我媽到底怎麽了?”

薑華以前不喜歡出門,連買生活用品都是在網上,但過了年之後,曾經說過不想離開家鄉的人開始頻繁旅行。

薑清雨不記得自己的父親,別人都說他是個對不起母親的薄情人。他在她沒出生的時候就離開了薑華,薑華得知之後什麽都沒說便獨自一人生下了她。

記憶的伊始是她靠在外公胸口,望著白雲流動的天空昏昏欲睡,臉上被壓住幾道和襯衣線條一致的印子。

那時的薑華比現在要年輕些,她的碎花上衣在爬滿了牆壁的綠藤前很顯眼。泡開的茶裏傳出淡淡奶香的梔子味,院子裏的樹還沒有這麽高。

薑華其實有很多想去的地方,但是因為要照顧薑清雨很少出去。如果她的記憶沒出現偏差,薑華曾經說過,等她畢業工作之後會和朋友悠哉地周遊世界。

現在周遊世界的進度不知道進行了多少,但不如薑華所說的悠哉卻是真的,她的行程匆匆,像在完成以往的執念那樣瘋狂。

還有自己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婚約,之前她從沒對自己說過。

“顧雲翊,你不是愛我嗎?”

顧雲翊猛地抬起頭,薑清雨眉心微擰,眼尾滲出水光,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將他的心割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灌進去,疼到發麻。

“愛我為什麽要騙我呢?”

她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確定了某種猜想的篤定。

“清雨。”

顧雲翊聲音哽咽,薑清雨在他眼裏看到令人錯愕的猩紅。

他看了眼臥室的方向,薑華依舊沒有動靜。算是帶上了自己的一點私心,他歎了口氣,過去拉起女孩的手。

“我帶你去個地方。”

薑清雨托著腮望著窗外,碎發微微搖晃。

男人鋒利的劍眉壓低了視線,他的眼神不曾偏向她半分,但餘光卻一直掃著她。

他們在白牆青瓦的建築穿過,柳樹在房舍間隙露出半邊婀娜身姿,還沒凋謝的春花陸陸續續掠過眼底。

顧雲翊從小鎮出來直奔市中心,在一家私人醫院門口停下,他過來前和沈放說過,門口的護士看到他們直接將兩人帶到樓上,醫生也早就等在辦公室裏。

跟在顧雲翊身後走進來的女孩眼尾留存一抹還未消逝的餘紅,她和薑華長相有六七分相似,醫生立刻明白了她們是什麽關係。

在顧雲翊的默許之下,他沉著臉色抽出一份報告遞過去。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薑清雨搖晃了一下,跌進顧雲翊懷裏,手上的白紙黑字掉在地上,“晚期”那兩個字如同一柄刀那樣紮進心口。

“所以你們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對不起。”

顧雲翊不回答,眼神看向別處。

他實在受不住薑清雨含著淚看他的模樣,雖然這一天他早有預料。

當初他受爺爺之命來到南城,不是沒有勸過薑華,但薑華太堅持,加上從爺爺那裏聽到的往事,讓他無法再對薑華多說什麽。

除此之外還有他對薑清雨的感情,意料之外卻命定般的一見傾心,也讓他多了許多顧慮。

“她為什麽不治療呢?”

“為什麽,要離開我呢?”

這時門從外麵推開,進來的男人很眼生,薑清雨沒見過沈放,看到他的第一眼有些迷茫。

“我的朋友,沈放。”

薑清雨和顧雲翊離開南城之後,沈放作為女婿的朋友照顧了薑華一段時間,對她的病情很清楚。

男人從薑清雨流淚的眼神裏恍然看到另一人的影子,他於心不忍,向顧雲翊投去問詢的目光。

溫熱的大掌蓋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撫摸,待她抽噎稍稍平複些又將她按進懷裏。

“清雨。”

顧雲翊撩開她被淚水沾在臉上的頭發絲,暴露之後的第一次對視,他看得很仔細,連她瞳孔上的紋理都要認真揣摩一遍。

還好,沒有怨恨。

確認了結果,他繃直的身體突然放鬆,聲音不自覺變得更柔:“這是她的選擇。”

薑清雨呆坐在醫院的走廊裏,顧雲翊出去了,離開前在她身邊說了些什麽,隻不過那時她太專注盯著那扇房門,一句都沒聽到。

現在她依然盯著病房的門,透過一條細長的毛玻璃,裏麵的一切都被罩上一層朦朧,她隻能看到一個影子。

那不是薑華,薑華在家裏。

但一個陌生病人的輪廓,足夠讓她想象出薑華躺在病**的樣子。

“薑清雨,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