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生疏的麵孔出現在自家門口,立刻引起了邱媛的注意。這麽多年過去,她依然保持著強烈的警惕性,已經沁入生命成為一種本能。
她擰了下眉,看似不經意的目光實則卻在認真打量。先是看過顧雲翊,又轉到薑清雨身上,當她看清帽子下的臉蛋,視線卻像被黏住一般再也移不開。
這雙眼睛......
她的心髒被一隻大手抓住,漸漸收緊。
失態之前,她轉身跑回屋裏。
“何超!”
被叫到的男人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邱媛這麽急促地叫自己,他立刻放下東西擦手。
“怎麽了?”
邱媛從不會這樣,兩人曾經的身份讓他們格外敏感,何超望向窗外,目光掠過一絲冰冷,他的手放到門把上,卻又被邱媛一把抓住。
“不是,是......”女人仰起頭,著急解釋,眼尾流下兩行淚。
“好像是清雨來了。”
“我們在附近轉轉。”
鄉村景致靜謐自然,久居城市難得一見。
“和南城區別很大。”
薑清雨沒來過北方的鄉村,剛剛隻想著見麵的事,忽略了周遭的風景。
確實如顧雲翊所說的那樣,和南方村莊有很大不同。
她摘掉帽子,露出一腦袋揉亂的絨毛。顧雲翊眯了眯眼將她拉到小路和田地的交界,他們剛才站著的地方有幾個騎車的孩子飛快經過。
年輕的生命笑容也肆意張揚,薑清雨被他們久久吸引,直到背影消失。
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回到路上,麥穗時不時劃過他們的腿,顧雲翊擁著她漫無目的地行走,他什麽都沒說,仿佛他們本來就是來欣賞田園風光的。
“怎麽了?”
顧雲翊撿起一截斷了的麥穗,身體突然頓了一下。
“沒事。”
他微微一笑,眼神向後側瞟,片刻後又若無其事轉回來。
隨意說:“下午我們去海邊轉轉。”
周末正午,建在田地旁邊的農家樂很熱鬧。
小夫妻兩個在農家樂吃午飯,餐廳後麵有一個仿古的小院。
門簾是藍底帶白色印花的粗布,門窗由木料打磨,手工的痕跡很重。窗欞上的花紋很像薑清雨從年代電視劇裏看到的那種,就連腳下當作台階的石頭,每塊之間也有長短寬窄不同的差異。
牆邊還有一口水井,見薑清雨看著那口井,老板娘趕忙說是假井隻有不到半米深,安全問題不用擔心。
聽人這麽說,顧雲翊眉心那點猶豫才斂去,也放開了握著女人手臂的手。
磨盤倒是真的,也許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還在飄出糧食的香味。
看了一圈,薑清雨坐上長凳,盯著頭頂已經爬滿整個架子的葡萄藤。
與此同時藍色的門簾被撩開,她看到來人的臉,不禁目光一怔。
理智告訴薑清雨這個女人不可能認得自己,更不知道她來這裏的初衷是為了什麽,這隻不過是一場意外的相遇。
可即便她如此告誡自己,心虛引起的不安依然讓她有些慌亂。
相比薑清雨的緊張和驚訝,顧雲翊反而對邱媛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
早在他撿起那根麥穗時,就感覺到有人在跟著他們。
三個人各懷心思,沉默時,那女人走向了他們,薑清雨的神色從驚訝變成愕然,再到疑惑。
“你是......”邱媛稍稍停頓了下,似乎是在思考。
“薑清雨嗎?”
自己的名字在她嘴裏顯得很生硬。
薑清雨眉心微蹙,邱媛意識到唐突,她貿然出現在一個已經二十多歲的人麵前,是誰都會有戒備。
麵前的女孩亭亭玉立,早就不是一顆糖果可以哄笑的孩子。
“我叫邱媛。”她小聲說,“可以請你們出去坐坐嗎?”
說完看了顧雲翊一眼,“就一會兒,在室外。”
用來看地的小房子建在麥田中央,不分裏外間,擺設也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副桌椅。
地裏的麥穗不高,周圍空曠無人,一眼看到頭。
邱媛沒有把他們請進屋,也知道他們肯定不想進去,所以讓兩人坐在了門口的方桌前。
是個適合說話的好地方,連一隻鳥飛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薑清雨凝視著傳出水聲的門口,片刻後,有個端著水壺的男人走了出來。
緊凝的神色在他探出口的那一霎那浮現出迷惘。
不是他。
不是媽媽照片上的男人。
可既然不是,他們為什麽會認得自己呢?
“我們是你媽媽,的朋友。”
中年男人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哽了一下。
邱媛怕她不相信,拿了一張合影,又說了許多關於薑華的事,包括她們母女的生日,和她們在南城的住址。
還有一些事是很私密的,薑華並不是個喜歡暴露自己隱私的人, 除卻親近的人並不知曉。
“這是你男朋友?”
何超轉向薑清雨身邊一言不發的男人,目光裏頗多長輩的審視。
氣質矜貴沉穩和麵容清俊,個人形象倒是不錯。
還有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腕表,他的身份不一般。
“不。”顧雲翊揚起側臉,嘴角帶著恰當好處的弧度,“是丈夫。”
“挺好。”
何超點點頭。
“你來這裏做什麽?”
薑清雨把照片還給邱媛。
“找人。”
“我媽媽她得了癌症,時間不多了。”
邱媛猛地抬起眼,又抿緊嘴唇落下目光。
“她總是對著一張男人的照片發呆,我不想讓她帶著遺憾走。”
邱媛還沉浸在對薑華病情的震驚中。
“原來她真的沒忘啊。”
怪不得薑清雨會誤會。
當年自己尚在休養,又擔心薑華一個人想不開,何超便一個人去了南城。
那張照片是她拿給薑華的,地址也是她親手寫上去,可這麽多年薑華隻在兩人結婚時寄來過一份禮物,之後就再沒出現。
“照片上的人,確實是你媽媽的愛人。”
邱媛看了何超一眼,隻是沒想到薑清雨會把他以為成何超。
不過也不能怪她,畢竟那個時候,她隻有不到三歲。
“那,你們知道,他是誰,在哪裏嗎?”
邱媛不願讓直視著她的這雙大眼睛失去該有的明亮,她別過頭,選擇了沉默。
“知道。”
一直沉默的何超終於開口,他望向地平線,聲音平淡而失落。
“他是你爸爸。”
“他死了。”
“何超。”
邱媛沒能阻止住他。
“她都二十多歲了,可以知道了。”
何超受不了聽人說那人是渣男負心漢什麽的,他明明不是,他明明比誰都癡情。
煙霧在何超周圍繚繞,他指尖的火星一閃一閃,明明滅滅間循著歸路,點燃記憶閘門。
“你爸爸沒有辜負你媽媽,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都是初戀,從來沒有別人。”
“高中畢業之後他繼承了父親和你外公的誌願進了軍隊,十幾年沒分開的兩個人突然分開,他每天除了訓練就是給薑華打電話。我還記得那個時候,薑華因為長得漂亮在大學裏很多人追,他氣得在操場上一圈圈跑,攤在地上被我拉回宿舍,休假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摟著她在學校裏遛達。”
那段回憶是他們在一起過得最好的一段日子,何超眼裏露出向往的笑意。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