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軍
我知道包倬的意思,他是想借“阿尼卡”發出的信號聯絡諸般事物,譬如說與不說,譬如逃離與回歸,譬如死與生,於是就有了《沉默》,有了《雙蛇記》和《猛獁》。總之,包倬在考慮大問題。大到什麽程度呢?大到我們不得不凝神靜氣鋪開一張世界地圖,然後去尋找那個叫“阿尼卡”的地方。可想而知,沒有誰能找到阿尼卡,這個號稱有億萬之眾的星球,正轉動著它龐大的身軀施行技術理性的傲慢,怎麽會在意一個針尖大的小點呢?——但這個世界也因此付出了代價,它急劇收縮,直至被吸納進某個看不見的“中
心”。
嗯,這個世界消失了,或者說它業已被另一個世界取代、替換。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眼下,包倬將此中心命名為阿尼卡。很快我們就會看到,他將沿著這個中心點重新展開世界。而當虛構的阿尼卡牢牢占據著新世界的中心位置時,我們毫不懷疑:阿尼卡之大,大在它不僅收容了“這個世界”,還從“這個世界”竊取了一張進入新世界的通行證——那便是屢遭遺忘和廢棄的人心。
你不能埋怨包倬,他隻是行使了一個小說家應有的職能:搜集人心,賦予其形體,並讓他們行動起來。何況人心本就是渾濁之物,誰也無法將它洗淨、晾幹,辨認出絕對清晰的紋理。這個不爭的事實恰好為崇尚秩序的公共生活提供了選擇性失憶的道德依據,既然人心如此複雜難測,倒不如將它永久擱置來得簡單易行。所以數字簡單,符碼簡單,甚至AI也是簡單的——無非是在數字和符碼之上的技術生成。大數據可以儲存並編纂人類曆史的所有記憶,卻唯獨記不住記憶和記憶之間的精神溝壑。這是數字時代的歇斯底裏症——很遺憾,在此,人心失聲了。
但幸而,還有包倬,還有阿尼卡,聲音從哪裏結束,哪裏就是他和它發聲的起點。
《沉默》裏的哥哥阿隆索便向我們展示了在聲音盡頭處,“無
聲”或“沉默”是如何築造生命奇跡的。阿隆索的失聲其來自,祖先三代人都跌落在“說”的懸崖下:家族創始人因“說了”(說真話)而暴屍荒野;他的獨子則死於“被說”(告密);爺爺堅持選擇“不說”(保護他人),同樣慘遭橫禍,若不是他逃脫得及時,恐怕又會在家族史上添一筆血淋淋的悲劇。阿隆索記下了每一筆悲劇,也記住了這些悲劇供認的唯一元凶——說。
在此,“說不說”儼然成為一個性命攸關的疑難。說不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麽時候該說,什麽時候不該說。對“說”的正確性的判定可以源自立場、定見、形勢、權威、利害……卻獨獨落下了人心。哥哥阿隆索正是洞見了這一點,他才沒有在說與不說之間遊移,而是如我們所見,直接取消了疑難本身:主動且永久噤聲。換言之,他在心理上自願割掉了那隻可疑的舌頭。從此以後,他將用心靈的舌頭發聲,是為“心聲”。
阿隆索真的做到了。白天,他在人們的注視下穿梭於篾匠、木匠和石匠的角色之間;夜晚,他就獨自外出,與鳥獸為伍。白天的阿隆索是個啞巴,沉默在他身上一貫到底;夜晚的阿隆索卻能與百鳥爭鳴,用聲音召喚群獸。無聲的白日和有聲的夜晚——阿隆索的世界顛倒了“黑白”,也顛倒了“聲音”。但我們知道,他的世界其實並不沉默,沉默隻是一種眾目睽睽之下的假象,話語在他一力創造的竹、木、石、泥的生命介質中重新收獲了價值沃野。直到
守護那片無聲地帶(阿尼卡磨房,它的前身是牛圈,也是關押爺爺的牢房)的赤腳啞巴蕭大腳死去,阿隆索心目中的聖所才轟然倒塌。他將帶著啞女蕭聲聲,帶著祖先“說”的訓誡,再次踏上爺爺當年的逃亡之路。而這次,在“沉默”的夜幕下跳動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聲音,還有他的伴侶,那個名字裏讓“聲”成雙入對的女孩。“聲聲”入耳,而又“聲聲”(生生)不息。
我常常覺得包倬像一個精神分析師,他總是想寫啊寫啊,寫出阿尼卡,寫出藏匿在阿尼卡體內人心的譜牒,包括那些失落在曆史記憶深處的潛意識碎片。他要將這些碎片複原、歸攏,加入到關於阿尼卡的敘事之中。他拒絕闡釋,或者說他要的隻是一種結果,他確信,隻有站在這結果之上,才能展開人,通暢人,把潛意識中的聲影返還給人。
對於小說家,這項工作艱巨而凶險,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先驗的洪流,但小說家中的包倬還是不死心,緊隨《沉默》之後,他馬不停蹄地發動了伸向阿尼卡心髒的遠征。
遠征在兩條戰線上展開,一是活體的阿尼卡(《雙蛇記》),一是阿尼卡的“骸骨”(《猛獁》)。活體的阿尼卡遍布記憶的創口,父親的贖罪之旅蹊蹺、詭異,疑點重重,比如那兩棵樹,比如為啥要給亡人巫老貴開路。讀到最後我們也沒有弄清楚三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不過有什麽關係呢?“這是我父親的阿尼卡,或者說是
他們的阿尼卡。跟我無關。”近在咫尺的當事人都這麽說,我們還操那份兒閑心幹嗎!
但我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怎麽也得冒句泡:我認為,《雙蛇記》的落點絕不在贖罪,而在贖罪感建立起來的“回歸”幻覺。該幻覺一刺就破,在阿尼卡的“骸骨”,即《猛獁》的《神曲》式異象景觀裏,沒有哪具魂魄能回到祖先的應許之地,除了居木魔帕。
哦,我忘了如實交代,居木魔帕是阿尼卡的靈魂使者,“他”起初爆發於《沉默》,《雙蛇記》裏顯然還殘留著“他”的遺跡。到了《猛獁》,“他”憤然飛回了祖先的座旁。居木魔帕—爺爺—阿隆索—巫老貴—爺爺—居木魔帕,至此包倬完成了他對阿尼卡世界的精神重構。這是一個閉環的輪回,也是一部圍裹著人心的回憶錄。回憶錄的標題墨跡尚新:洛古拉達。
——無疑,爺爺阿拉洛配得上他的居所“洛古拉達”。無疑,隻有那裏還保存著讓這個世界重獲生命的水。爺爺在故事的開頭就得到了水,而我們呢,是不是要等到另一個故事的開篇,才能叫回自己?
(王朝軍,筆名憶然。文學評論家,魯迅文學院第36期高研班學員,長江大學兼職教授。山西省作協首屆簽約評論家、第七屆全委會委員,大益文學院簽約作家、簽約評論家,“釣魚城”大學生中文創意寫作大賽終評委。獲2016—2018年度趙樹理文學獎·文學評論獎。曾任《名作欣賞》副主編,現供職於北嶽文藝出版社,副編審。《黃河》雜誌“對話”專欄主持。發表文學評論、思想隨筆若幹。出版有評論專著《又一種聲音》《意外想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