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維也納|中央公墓 二戰士兵墓區|二〇一〇年

一整個無所事事的冬天,陰冷至極的天氣揮之不去,這樣的懷念晴朗,想起了一些風平浪靜的秋天。在草色淒然的遼闊荒原,或者是幽靜的綿長海岸,獨自頂著溫煦的陽光散步,似要感激涕零一般地珍存這一小段被悉心雕刻的時光。

因為睡眠不佳,常常熬到淩晨天亮之前才能睡下。反複聽的都是一張電影原聲Atonement。弦樂之聲在夜裏慢慢打開,因了每一聲起伏都映襯有一個深情的畫麵,聽起來充滿了諾言般的傷感質地。Atonement是唯一一部我進電影院去看了四次的影片,若加上DVD觀看的次數,大概已經有幾十次。這部電影被詬病的是MTV式的拍攝手法,以及多處過於煽情的鏡頭渲染,但這種挑剔的批評絲毫不會影響我毫無顧忌地表示極愛這部片子。事實上我仍舊停留在熱衷華而不實的年齡,誰又能毫無漏洞地證明這樣是純粹的可悲呢?

我喜歡的是片子裏那個眼睛顏色接近寶石藍的英國士兵,深情而憂鬱的眉目和嘴角,女主角夜色下翡翠綠的晚禮服長裙,辭切動人的獨白。這是一個關於遺憾的故事。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富有美感的鏡頭自然賦予了戰爭與愛情一種脫離現實的浪漫,但這並不妨礙我們一直試圖把兩者人性化的期冀。在英倫街角怔怔地目送著巴士離去的時刻,士兵掖著心上人給自己的明信片,獨自低聲說,我愛你。他的神情與聲音有十二分的鄭重與隱忍,一下子叫人痛心起來。

真是個美好得隻適合(也隻可能)存在於電影中的男子。

想起來幾縷花落葉敗的舊事。在而今這個粗鄙的時代,感情常常是種暗無天日的自殘,一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鬧劇。因了活得拙陋,內心抵禦孤獨的壁壘不堪一擊,所以反反複複地撿起與放下。但若是熟諳人與人之間的維係有多脆弱和徒然,便會心存對失敗結局的默許和平然。

卻是這樣地豔羨過那些傾其所有付出心力,用感情抵禦時間、世情等種種客觀的有情人。如履人性汙點的薄冰,步步為營,即使落得殊途同歸。那些腳步天真、篤定的時年。不切實際的盲信,叫人痛心的善良。

畢竟深情的代價昭然若揭,不是人人都可以擁有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一生。

而何年開始,我們淪落至這般的自私而不信,即便給予,也要在千般地確認能夠不被辜負之後。愛著他人,隻是為了使別人能夠更愛自己。舊日情緣不過淪為今日的談資,這是一種對幸福的自我否定。是的,像一個朋友所說的那樣,“若愛得潦草,便等同於在開始的時候便在放棄。”

十六歲時遇到第一個送花的人,讓我閉上眼睛說要給我驚喜。我見到滿目傷口般暗紅的玫瑰,其實早有所料。但我仍舊顯露出欣喜,因知道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束真切的感情,不忍心讓其失望。對方執意要將我橫抱起來。莽撞而生硬,**直接,有些不是我期盼的樣子。那一刻我內心很是驚慌。我在其懷裏有一瞬間閉上了眼睛,卻與幸福無關。

花朵的華而不實與朝生暮死,果然是愛情最精確的隱喻。難怪成為愛情的圖騰。

大抵是因為不愛。是的,一定是的。否則怎會有這麽多的不甘,怨悔,以及肮髒的傷害。聚散無常也許是有失偏頗的。分與合在手中其實都有所掌握。隻是我們常常遵循的是趨利避害的人性劣根,而非心之所傾。

我想大概世間女子大都逃不過感情這一劫。既然知道在劫難逃,便至少麵對得從容漂亮一些,不要留下些許怨悔的借口。

說著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們卻不願喝完杯中的酒。

想要再唱一首歌。

再唱一首歌。

為我們沒有見證過戰爭的生命,或者沒有見證過傷害的愛情。

關於這部電影的名字,《贖罪》,似乎與《聖經·舊約》中出《埃及記》的“十誡”第九條“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多多少少有所關聯。

電影的名字翻譯為《贖罪》,我卻總是記成《救贖》,大致相同,卻也有微妙差別。這些字眼時下成了很有熱度的詞語,人們總是利用其抽象的本質,附庸風雅,其實自己也不懂到底什麽是所謂救贖。我也不懂。

最初僅僅因為是凱拉·奈特利的影迷,所以對片子翹首期盼。慚愧的是,最初,自電影下載下來之後,有很多次嚐試觀看,卻對電影開頭的那些鋪墊沒有耐心,有三次都在看到十多分鍾的時候停了下來,徹底放棄。

沒有想到等我某次靜下心來看完了電影之後,喜歡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後連續四次進電影院看,在電腦上溫習,為度過這個冬天很多情緒參差的夜晚。

被戰火點燃和毀滅的生命與愛情似乎就應當是這樣的。

一九四〇年六月一日的夜晚,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最後一天,身患敗血症的士兵,在結束了一場關於往日回憶的夢境之後,睜著眼睛死去,手裏緊緊攥著一疊殘破的書信與明信片。四個月之後,書信和明信片的另一個主人也死在了躲避空襲的地道裏。事實上也沒有人會記得—在一九三九年,或者又是一九四〇年—那些浸泡在炮火硝煙裏的時日,他這樣鄭重而深情地對她說起—

|奧地利維也納|中央公墓|二〇一〇年

Dearest Cecilia,

The story can resume. The one I had been planning on that evening walk. I can become again the man who once crossed the Surrey Park at dusk, in my best suit, swaggering on the promise of life. The man, who, with the clarity of passion, made love to you in the library.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Find you,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這似乎契合簡媜所言的,深情若是一樁悲劇,必定以死來句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