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元年十一月十六,王肅領荊州軍自姑孰沿江東進,因忌憚北宮仲華手下死士部曲,故而乘夜轉道猛攻石頭城。次日一早,皇帝衛景辰下詔分授城中空缺職權,其中大多以朝中官員兼領。

謝長纓便是在此時得了兼領衛尉寺衛士令職權的詔命。

“衛士令……”待得傳令的內侍走後,謝長纓一麵端詳著任命詔書之上簡略的文字,一麵無意識地輕叩著案桌,適逢此時謝遷叩門,她便揚聲一笑,“與我還客氣什麽,進來吧。”

謝遷剛一步入室內,便也瞥見了案桌上的詔命:“知玄也得了陛下的任命?”

“兼領衛士令,今日便需往台城報道了。”謝長纓應下,而後反問,“你呢?”

“由部曲將轉任武衛將軍幕府右司馬。”謝遷略作思忖,問道,“你可見過那武衛將軍?其人如何?”

謝長纓笑道:“你且放心吧,不是什麽窮凶極惡之輩。”

“這樣啊……”謝遷微微頷首,似也不打算深究此事,轉而低聲問道,“你的這番任命……是否與那日之人有關?”

“或許有吧。”謝長纓輕輕地搖了搖頭,“她自己自然不會貿然動手,不過潁川陳氏暗地裏的人麽,想必還是不少的。衛士令品階不高,卻與城門校尉分掌台城的宮中衛士,隻是不知她對另一邊是否也有安排。”

謝遷聽得此言,自然也隱約猜到了些什麽:“看來石頭城的戰況不容樂觀,不知到了那時,台城之中是否又會有其他變故。”

“台城內少不了一番爭鬥,我這一去,未必還能顧及到台城外的謝府。屆時懷真若有餘力,還請多看顧一番。”

“這是自然。”

見他鄭重應下,謝長纓便也起身頷首:“那我這便入台城了,你我各自慎重行事。”

謝遷亦是跟上了她的腳步:“我送你去西掖門外。”

“武衛將軍荀嶠如今正受命屯駐東府,與西掖門的方向正背道而行。”謝長纓笑了笑,“我想也不便勞煩你多跑一趟。”

謝遷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無妨,時辰尚早。”

“……也好。”

見他堅持,謝長纓便也不再阻攔,隻是頷首應下,隨他一路出府,乘馬往西掖門而行。及至謝長纓在西掖門前別過謝遷時,秣陵冬日的天光依舊是一片陰翳。她回首抬眸,目送著謝遷策馬東行的身影消失於禦道之上,複又遙遙望了一眼西方灰胎似的天幕,而後才趨步走入西掖門,轉道走進了衛尉寺的官署。

——

這一日午後,石頭城戰局告急的消息飛入台城,其後衛景辰急令北宮仲華自白石南下移入西州冶城防禦叛軍。又過數個時辰,石頭城守自忖已盡人臣之責,又因素來與寒門新貴不合,便索性將開城門向王肅請降。

石頭城失陷的消息傳來時,天色已然沉沉入暮,謝長纓自官署內神色淡淡地聽過了西掖門衛士的匯報,振袖起身,不緊不慢地吩咐道:“既如此,傳令台城南部的宿衛整裝備戰,一旦情勢有異,便當應召入太極殿護衛陛下。”

而此刻的太極殿西堂中,衛景辰正在案桌前略有些焦躁地踱步著,案上的白瓷豆形燈顫巍巍地搖曳著一點燭火,與堂中四下裏的寶相花銅燈檠遙相輝映。侍立一旁的華服妃子神色間不掩擔憂,隻是見他如此,一時也無從出言規勸。

隨著西堂外內侍們的通傳聲與錯綜的腳步由遠及近,衛景辰亦是止了步子,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陛下,禦史中丞北宮仲華請見。”

衛景辰聽得內侍之語,即刻便道:“請他入殿吧。”

“是。”

不多時,一身沾血戎裝的北宮仲華便在內侍的引領之下步入殿中,向衛景辰叩首行禮:“臣北宮仲華,叩見陛下。”

華服妃子見得他上殿,神色有一瞬的放鬆,繼而麵上便浮現出了更為深重的憂慮,隻是礙於禮數,仍舊唯有垂首侍立於案桌旁,一言不發。

衛景辰抬手一揮,內侍便頗有眼色地退出了殿外。而他此刻方才上前一步,急急問道:“城西諸堡壘戰況如何?卿何故入宮?”

“陛下,王肅占領石頭城後,臣率軍反擊,卻未能奪回堡壘,如今叛軍也暫且在石頭城中偃兵休整。”北宮仲華垂首恭敬道,“冶城守將乘大軍北上出戰,暗中便也向叛軍開城投降。秣陵外郭城皆是籬門,無從固守,臣唯有領軍退守台城布防。”

衛景辰的目光微微一沉:“想不到這秣陵內外,琅琊王氏的擁躉竟如此之眾。卿大可免禮,與朕共守台城,再詔四方將領勤王。”

“陛下,”見對方神色似有震驚之意,北宮仲華長歎一聲,依舊跪地不起,“時間緊迫,臣此來便是為了告知於陛下,屆時若台城亦有失守之危,還請陛下將臣交付王肅,以息兵戈。”

衛景辰眉頭緊鎖,上前數步一把扶起了北宮仲華:“卿此為何意?”

“如陛下所見,臣彈劾奏事不避權貴,更是數次彈劾王氏族人的不端行徑。故而,王肅與臣自是深有芥蒂,城中其餘世家若見陛下袒護於臣,平叛時隻怕也無心盡力。”

衛景辰一時沉默不語。

北宮仲華又道:“若此戰失利,臣無論如何不能免死。陛下若交出臣,則王肅也無進一步逼迫於您的理由,但若您仍舊堅決與他對峙,屆時隻怕陛下龍體難安,國中亂象更甚,平白給了北方胡虜南下掠地的機會。”

“如此……”衛景辰沉吟良久,終究仍是搖頭,“屆時朕自會派人馬保護卿撤離台城,東行或是北上,由卿自行決斷。”

北宮仲華微微一驚,還想再說些什麽時,衛景辰卻已揮了揮手,道:“如今既已退守台城,卿何故在此滯留?”

此言一出,北宮仲華也沒有了在此停留的理由,唯有叩首告退:“……是,臣這便前去城牆上部署防禦,請陛下以大局為重。”

“……卿且去吧。”

衛景辰長歎一聲,目送北宮仲華離去後,方才回首看向了侍立於案桌之側,神色略顯複雜的華服妃子:“端華以為,朕這番決斷,可有負於你們北宮氏?”

北宮端華微微欠身,聲音平和:“妾不敢妄加臧否。”

衛景辰笑道:“到得此時,端華還在顧忌什麽呢?”

“……陛下恕罪。”北宮端華亦是溫柔地笑了起來,盡管說出的話語無關乎“溫柔”二字,“妾以為,陛下如此行事,的確不負北宮氏,但……結果或許不會有太多不同。”

“哦?”衛景辰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以法禦下,不避豪強,這本非昏庸之策,隻是在如今大寧的局麵之下,卻是需得慎之又慎。”北宮端華歎道,“兄長未免操之過急,如今北宮氏敗落已成定局,陛下縱然不負,敵視寒門的諸世家也不會放過我們。”

衛景辰一時無言。

正在二人的這一片沉默之中,台城的高牆之外,隱隱有兵戈聲漸起。

北宮端華抬眼遙望著殿外的夜色,依舊淡淡地微笑著:“陛下放心,我與兄長都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您……也不必為此而感傷。”

——

毗鄰台城城牆的衛尉寺官署之中,城外的喊殺聲已然幾近震耳欲聾。

謝長纓在官署中一片惶惶的氣氛之中,兀自側耳仔細辨認著台城外的戰況。直至情勢聽來越發焦灼之時,她方才站起身來,趨步走向衛尉寺卿所在的廂房,不緊不慢地叩響了門扉:“寺卿,台城外戰況不妙,我等可需引兵護衛太極殿?”

秣陵東南郊的東府城內,謝遷侍立於荀嶠身側,微微垂眸看著眼前的秣陵城輿圖,良久方道:“將軍的意思是……眼下還不可妄動?”

荀嶠沉默地俯瞰著輿圖之上畫出的一道道印記,緩緩頷首:“荊州軍勢眾,僅本將手中的兩萬兵馬,此刻貿然行事,隻怕是平白消耗戰力。”

正在此刻,有斥候自堂外急急而入:“將軍,台城情勢告急。”

他霍然抬眼:“再探,查明王肅的兵力分布。”

“是。”

斥候急急頷首,轉身步入了夜色之中。而在他引馬疾馳而去的前方,台城的戰火與石頭城的炬火正在陰鬱的夜幕之下遙遙輝映。

遠在江畔的石頭城上,荊州軍士兵在城頭炬火的映照之下,望見石頭津前的浩浩江河之上,忽有艦船自上遊分水破浪而來。城頭的士兵立時警覺起來,正欲傳令四方守軍嚴加戒備之時,卻聽得江中領首的艦船之上鼙鼓聲聲,正是軍中獨有的傳令之法。

在辨認出了鼙鼓所傳遞的訊息與船上將士的甲胄製式後,城頭的守軍反倒是放鬆下來。與此同時,逐漸靠近石頭津壁壘的艦船之上,亦有傳令兵揚聲呼喝:“汝南郡守、征虜將軍陳卻,奉荊州牧之命,接管石頭城防禦軍事!”

而即便是在華林苑的清暑殿中,台城城牆外的兵戈交戰之聲也依舊隱隱可聞。衛陵陽頗有幾分擔憂地忘了一眼殿外的夜色,而後複又看向正跪於佛前的陳定瀾。

陳定瀾依舊是巋然不動地閉目合掌,如往常一般誦起了無量壽經:“摑裂邪網,消滅諸見,散諸塵勞,壞諸欲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