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徽徐徐打開門扉之時,為首的來訪者便頗為客套地拱了拱手,遞出一封信件,道:“煩請知會蘇公子,方參軍已應允了他的告假,並遣我等護送二位公子。”
“幾位腳程真快。”流徽麵上立時堆起了笑容,微微躬身接過了那封信件,“既如此,請進吧。隻是這驛館的客房頗為逼仄,還請莫要見怪。”
“不必了,我等自在驛館別處落腳,無需諸位費心。”為首者又是一揖,不可不謂禮數周全,“屆時我等自會護衛在側。”
“如此,諸位不妨回去稍作休息,我家公子與江公子定在了臘月廿五巳時動身。”
“多謝小郎君告知。”那一行人又與流徽寒暄過一番,便暫且告辭離去。
而蘇敬則也早已被方才的聲響驚動,在妥善地收起卷宗後,方才舉步走來:“方參軍還寫了回信?”
“是,公子請過目吧。”流徽說話間已闔上了門扉,轉身將書信交與蘇敬則,又不覺擔憂道,“那人同意了公子的請求,還派了人前來護送。這……”
“倒也不錯。”蘇敬則拆開信封,取出微黃的紙張細細閱讀著,聽得此言,不覺笑道,“對方的人手放在明處總比放在暗處好應付,怕隻怕他明麵上毫不設防,暗地裏卻防不勝防。”
“……也是。”流徽憑著以往在繡衣使中的所見所聞細細思忖了一番,頷首應道,“但如此一來,公子該如何去與白郡守交涉?”
“自是有許多委婉的方法。”
“那些人……可需要我暗中監視?”
“不必,對方人多眼雜,於你不利,”蘇敬則溫和地笑著搖了搖頭,折起了手中的書信,重又回到了案桌前,“這兩日隻管仔細打點行裝便好。”
“喔……好。”流徽點了點頭,依言仍去整理起了行裝。
而蘇敬則重又回到案桌前,將那封書信信手壓在了鎮紙之下,抬眼眺望著窗牖之外的景色。高低錯落的青瓦黑簷之外,枯木灰黃的遠山峰巒淡淡地綿延至天際,被霧色的窗紗濾得更為朦朧。
他輕輕地叩了叩窗欞,笑了一聲:“又是年關了啊……”
——
大寧建武元年臘月廿六日,王肅自石頭城動身向西行軍,而後分兵屯駐荊州的江陵、襄陽兩處西藩重鎮。然而,朝中一應重大政務的決策,仍需送往荊州軍中,由王肅過目裁奪。
也正是在這一日,江懷沙與蘇敬則的車駕在王氏親信們的一路護送之下,抵達了江夏郡的治所安陸。
彼時安陸的街頭巷尾已氤氳出了幾分元歲佳節的喜慶,江懷沙一麵向蘇敬則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荊楚風俗,一麵挑開簾子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到得歲暮之時,荊楚百家皆備佳肴良蔌,至守歲之位以迎新年。而後親朋相聚酣飲,留宿歲飯,至新年十二日時棄於街衢——誒?”
“怎麽了?”
“奇怪……舅父怎麽還親自出府來迎了?”江懷沙立時放下簾子整理了一番儀容,又低聲笑道,“有王氏的這一群人在,但願他老人家別誤會了什麽才好,否則……我豈不是要被掃地出門……”
蘇敬則亦是忍俊不禁地瞥了他一眼,語調微微一揚:“想必不至如此。”
二人說話之間,車夫已然呼喝著停下了車輿。江懷沙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衣裾,起身走出了車輿,向著府門前高邁俊爽的中年男子笑道:“啊……舅父怎麽還親自來了?”
白懿行冷冷地哼了一聲,負手道:“你看看你,這等緊要關頭還四處遊**,如今甚至還需勞煩州牧府上之人護送你回來,當真是——”
他言及此處,又是沉沉地歎了一口氣。江懷沙兀自聳了聳肩,垂眸聽著白懿行的教訓。
“白郡守息怒,”此刻蘇敬則也趨步走下了車輿,微笑著向白懿行長揖為禮,“憑舟此行是因晚輩的緣故方才耽擱許久,州牧著人前來護送,也與憑舟無關。”
白懿行便也循聲看了過來,神色略微緩和了幾分:“……閣下便是小舟的那位同窗?”
蘇敬則再次躬身長揖,乘著四下的王氏親信不曾留意之時,暗暗向白懿行遞了一個眼神:“是,晚輩山陰蘇氏敬則,表字崇之,見過白郡守。晚輩與憑舟此行倉促,若有唐突之處,還請白郡守見諒。”
白懿行目光一轉,隨即隱隱地體會出了幾分異常,頗為自然地轉向車輿上下的眾人,笑道:“原是蘇小公子,也不必立在此處吹寒風了——還有州牧府上的諸位,也請先隨仆人入府中落腳吧。”
隨行而來的王氏親信們見此情形,皆以為能夠借此機會仔細探聽白府的底細,便也歡喜應道:“多謝白郡守。”
白懿行說著便喚來了守在門房內的一幹仆役,令他們引著這一行車輿從人往專供車轎出入的側門去了。而後,他複又看向江懷沙,低聲責備了一句,然而語調卻也放緩了不少:“行了,小舟你別湊熱鬧,這樣擅自一去許多日,還是快去向你的母親報個平安。”
江懷沙見他暫無深究之意,又頗為親切地稱呼著自己的小字,便知白懿行已不再動怒,一掃方才乖巧沉默的模樣,朗笑著舉步往府中走去,臨行前還不忘暗暗地向蘇敬則遞來一個頗為同情的眼神:“好,那我這便去了,舅父慢聊。”
蘇敬則自然是不曾忽略他的這番小動作,心下正在啼笑皆非之時,白懿行卻已不緊不慢地行至近前,似有深意地笑道:“荊州別郡之事,本官也並非全然不知。蘇小公子既是鎮軍將軍府的左司馬,在此次天災之中也出了不少力,本官自然沒有隨意招待的道理。”
蘇敬則微笑垂眸:“晚輩也是在滯留荊州之時恰巧得了陛下的任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此而已。”
“忠君之事麽?聽聞蘇小公子此前曾是並州別駕,也難怪會說出這樣的話。”白懿行了然地笑了笑,言語之間似有緩和,眸中卻仍舊是不減警惕,“蘇小公子舟車勞頓,今日且先在客房中入住吧。待本官忙過這幾日的家事,也正要向你討教一番應對流民與天災的策略與思路。”
“如此,晚輩便恭候白郡守駕臨。”
——
直到除夕日的早晨,白懿行方才妥善安排過府中的諸般雜事。他乘著祭祀宴飲尚未開始之時,信步踱至白府的客房外,輕輕叩響了門扉。
不多時,蘇敬則便趨步而來打開了門扉,任由簷上漏下的明媚日光在眉宇間灑落一片淡金:“晚輩見過白郡守。”
“今日本官勉強得了半日空閑,不知蘇小公子可願撥冗一談?”
白懿行這樣說著,故作無意地側了側首,目光極快地掠過了後院之中的山石亭台,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了幾許隱秘的窺探目光。
而蘇敬則已然從容地笑了起來,側身相邀:“此乃晚輩榮幸——流徽,備茶。”
白懿行麵上隻作不知,仍舊是不緊不慢地踱入客房之中,展眼見得流徽匆匆地往側廂去備茶,便又笑道:“今日實在無需勞煩,本官不過略微問上幾處賑災之策,片刻便走。”
“白郡守不願勞煩,晚輩卻也不敢怠慢——請入座吧。”
蘇敬則笑著將白懿行引至黃楊書案前入座,而後徑自取了一副青瓷茶具,正置在書案一側鑲著的大片綠漪石上,借著斜灑入窗的暖金日色相映成趣。
“不知白郡守是對哪一條賑災之策存有疑慮?”待得流徽取來茶鍑為二人斟下茶湯後,蘇敬則一麵卷下窗前竹簾遮了遮日光,一麵微笑著發問。
白懿行正待試探作答之時,卻又見蘇敬則以白玉箸蘸了蘸茶湯,在案桌上迅速地寫下了一行字——
耳目猶在,不宜深言。
白懿行瞥過那一行緩緩幹涸的字跡,微微頷首,而後如常地笑道:“是關於河堤修築的幾件小事。”
他亦是取了玉箸,蘸取茶湯寫了答複之語——觀閣下非隨波逐流之輩,長留荊州,所求為何?
“原是關於沔水河堤,此事說來話長……”
蘇敬則雖訝異於白懿行的洞察與直白,卻也仍舊是不疾不徐地解釋起了有關襄陽河堤的決策。隻是他手中的玉箸卻是頓了片刻,方才極為簡短地寫了幾字——王氏懷不臣之心,或可助陛下誅之。
白懿行施施然呷了一口茶湯,一麵聽著蘇敬則的解釋,一麵又以玉箸重重地劃去了他在寫下的字跡,而後筆鋒穩穩地改作了兩個字——晉陽。
他寫罷這兩字後,似笑非笑地抬了眼凝視著對方的眸子,試圖從中攫取隱藏的情緒。
然而蘇敬則仍舊隻是在從容地解釋著政務,黑曜石般漂亮的眸子坦然地與白懿行對視著,其中似乎不曾有半點波瀾。直至他仔細地解釋過此番策略的一應考量後,方才笑了笑,又道:“白郡守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看透了十之七八。”
案桌上的字跡早已隨著茶水的幹涸而無跡可尋,但白懿行清晰地明白,對方末了的這一句話正是遲來的回應。他思忖片刻,便起身笑道:“本官雖能猜到十之七八,卻到底不如仔細聽一聽蘇小公子本人的說辭。”
蘇敬則垂眸頷首,笑意不減:“白郡守高見。”
二人默然地以目光對峙了片刻,也正在此時,院中有仆僮的聲音遠遠響起:“老爺,祠堂那邊請您過去!”
“看來今日,本官不得不暫且失陪了。”白懿行便也笑著站起身來,“不知蘇小公子可願數日後再詳談?”
“自然。”蘇敬則亦是起身相送,“白郡守當以族中事務為要。”
“蘇小公子客氣,”白懿行頷首一笑,“若是蘇小公子不介意,今晚守歲宴時,也請入席同樂。”
“晚輩自當從命。”
蘇敬則於門前駐足長揖,待白懿行隨仆僮沿碎石小徑遠遠行至假山後時,他方才直起身來,微微抬眼眺望著碧空之下的遠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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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除夕了啊……”
謝長纓拎著酒壇躍上屋脊時,展眼便越過秣陵城的高低屋簷與籬門,望見揚子江上水波浩淼、夕光粼粼,舟船點點散落其間,一派寧謐的水鄉景致。
時近傍晚,謝氏的這一座宅院之中便也清靜了大半。她便索性在屋頂不拘小節地盤膝而坐,一麵俯瞰著秣陵外郭城的縱橫街巷,一麵揭了酒壇的封口,兀自徐徐地品著清酒。
此刻四下清寂,她一時便也來了興致,屈起手指輕叩著酒壇,於清脆的敲擊聲中哼著街頭巷尾的歌謠:“昔我別楚水,秋月麗秋天;今君客吳阪,春色縹春泉……”
“……知玄?暮桑姑娘猜得不錯,你果真在此。”
謝長纓正漫不經心地哼唱著,卻忽聽得簷下有人頗為疑惑地出聲試探了這麽一句。她驀地笑了一聲,反問道:“懷真不與他們回東山麽?”
“都是些不相熟的遠親,加上阿遙有意留在書院溫習課業,我想大約我也不必再平白跑上這一趟了。”謝遷自屋簷的陰影之中徐徐走出,回首抬眼望著一派悠閑的謝長纓,笑道,“更何況,我也擔心秣陵會再有什麽變故。”
謝長纓見他說得認真,一時便又忍不住地戲謔調侃道:“懷真對我說了這麽多,怎麽就偏偏沒有一句與我相關的緣由?”
“這……”謝遷不出所料地被她這番話嗆了嗆,半晌方道,“我原本年長於你,論理,也的確是該留下……”
他一言未畢,謝長纓已然快意地笑了起來:“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怎麽還當了真?”
“既是玩笑……”謝遷又是愣了片刻,而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不妨先下來?”
“我還不曾看夠,為什麽要下來?”謝長纓朗聲一笑,揚了揚手中的酒壇,笑得從容,“既然懷真已決定留下,要不要乘此除夕佳節,上來與我同賞此處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