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秣陵已是春意闌珊。

早朝散去,謝長纓還未及走出太極殿,便有一名年長的內侍趨步走上前來,低聲道:“謝校尉,請往西堂,太子殿下與中宮殿下有請。”

謝長纓聽得這二人的名號便立時止了步子,卻也並不多問,隻微笑著向他回禮道:“有勞內侍引路。”

內侍便也很是客套地笑了笑,而後一掃拂塵,轉身向通往西堂的複道走去:“請。”

時值暮春,複道兩側大朵千瓣的荼蘼已開得煙絲醉軟,經由鉤盾署中的內侍修剪過後,更如銀月流瀉、春雪穿庭,一片皎然無瑕的鮮妍。謝長纓隨著內侍踏過複道,其時晴光正好,細風卷著零落的花瓣,悠悠地在她的襟袖衣袂間打了個旋兒,漾開清雅的香氣。

待她步入太極殿西堂中時,便見高堂素壁,窗明幾淨,正中是一方嵌了雲山煙嵐圖的花梨木長桌,左右各設兩架紫檀多寶槅,其中集錦博古、錯落有致,不可盡述,後方又有一扇漆雕座屏,堆青疊綠地繪著山水宮闕。年未弱冠的太子衛琰與皇後陳定瀾已在長桌後的黼座中正襟危坐,長桌上設文房四寶並筆洗鎮紙,案桌一端又自有博山爐輕燃篆香,清氣嫋嫋。

謝長纓暗自瞥了一眼四下入堂的幾人,見荀嶠、趙雍、慕容臨等重臣俱在其中,便知自己在此不可妄言,索性垂首立於角落處,靜觀堂中的局勢。

黼座之上的衛琰見眾人站定,便當先開了口:“孤今日召眾卿前來,是為遼西王使者一事。”

自王肅進逼秣陵、羅織罪名斬殺一眾反對者後,皇帝衛景辰便從此憂憤成疾,待到上元節後已在寢殿中不能起身,唯有詔令太子監國,又因其尚且年少,便以皇後陳氏與一幹心腹重臣輔政。此刻衛琰環顧一番堂中眾人,又道:“遼西王使者言辭之間頗有些不尋常之處,不知眾卿以為其中如何?”

陳定瀾亦是微笑著補充道:“太子畢竟剛剛接手國中政務,在此等大事之上,還請眾卿不吝點撥。”

堂中眾人各自斟酌著沉默了片刻後,仍舊是慕容臨率先上前一步,向著二人分別行過禮後,恭敬道:“那位使者言稱奉新任遼西王之名前來複命,臣以為,這‘複命’二字未必便是他的無心失言,其中似有深意。”

荀嶠聽得此言,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丹陽尹素來心細,隻是在此處……是否會太過執著於字眼?”

“這遣使朝覲一事由來馬虎不得,遼西王歸化漢室多年,豈會挑選疏漏之輩擔此大任?”慕容臨不疾不徐地反駁道,“大寧此前忙於內政,除封賞外,未曾向遼西派出過使者,更不曾有過什麽命令。他所謂的‘複命’,複的又是何人之命?”

這番話令荀嶠一時也是悟到了幾分關竅:“依照丹陽尹的推測,他這句話若並非是疏漏,便是為了提醒陛下,另有他人以朝廷的名義——或是索性以他自己的名義——向遼西派出過使者?”

慕容臨微微頷首。

能夠如此僭越行事之人,不須提點,便可知道是何人。

而謝長纓心中卻是在想明白此中的曲折後,驀地一陣凜然森寒——再進一步說來,遼西王這所謂的“複命”,複的又是什麽樣的命令?此前中原雖變故頻仍,遼西段氏真正參與其中的卻是屈指可數,再除卻時日久遠的那些,餘下的便隻有……

段氏部左賢王於東歸途中失蹤,晉陽失去後方盟友,就此陷落。

那麽,誘使左賢王東歸並在途中伏擊的,究竟是哪一方、或是哪幾方的人?

謝長纓環顧一番此時西堂中一眾君臣的神色,終究是不曾貿然開口。

這其中的因果關係,既然她猜得到,那麽聽說過晉陽陷落始末的朝臣亦是不難猜到。他們對此緘口不言,便已是做出了取舍。當此之時,實無必要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平白受人牽製。

衛琰於黼座之上沉吟不語,而陳定瀾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此言有理。若是如此,則遼西王或許對大寧的確有幾分誠意,眾卿以為,使者所言的‘共抗偽朝’,有幾分可行?”

趙雍上前一步,拱手長揖:“太子殿下,中宮殿下,如今北疆反抗偽朝的勢力相繼落敗,大寧所能聯絡的,也唯有幽、平二州的遼西王,與退避至雍、涼二州的西平公。兩地均是山高路遠通信不便,如今遼西王竟主動遣使而來磋商此事,臣以為未嚐不可仔細商議。屆時若能有遼西王在北牽製偽朝兵力,大寧也便有了發展軍備的喘息之機。”

“右仆射所言甚是。如今大寧正……處於非常之時,”荀嶠頓了頓,終究沒有直言王肅名諱,“若再有北方胡虜時刻窺伺,則社稷將危。縱然遼西王此言並非誠心,屆時將其遣使南下的消息散播出去,偽朝與周邊諸胡也自會對他們設防,大寧仍可借機喘息,何樂而不為?”

慕容臨亦是頷首,簡略地應道:“遼西王的力量並不算弱,不可輕易放棄了這等機遇。”

見得這幾人意見相合,西堂中餘下的幾名臣子也是紛紛應和。謝長纓不願在此刻為人矚目,便也信口扯了幾句讚同之言,囫圇地將他們應付過去。

“眾卿的意思,孤明白了。”待得堂中眾臣均已言明態度,衛琰方才頷首稱是,又道,“此事孤會稟明父皇,再遣鴻臚卿與之詳談對敵之策,屆時,也請眾卿不吝獻策,務必——助大寧渡過難關。”

眾臣聽得此言,皆是叩首而拜,口中讚道:“太子殿下賢明。”

陳定瀾亦是略微側首,頗為溫和地向衛琰笑了笑,複又例行向眾臣訓詁幾句,便結束了這場西堂議事。

待得謝長纓混在眾人之間走出西堂時,台城中風聲已歇,唯有蜂蝶在遍地的落花之間逡巡。方才西堂中的發現令她多少有些在意,故而她索性婉拒了幾名相熟之人的同行邀約,繞開三三兩兩的眾臣,循著神獸門前的禦道獨自向宮外走去。

隻是她尚未走出多遠,便已聽得後方有人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含笑道:“謝校尉何不稍待片刻?”

“……見過丹陽尹,”謝長纓心下無奈,卻也不好在此處違了禮法,唯有回身長揖,如常微笑。

“我此前早已說過,不必如此客套。”

“……慕容先生。”謝長纓歎了一口氣,複又低聲戲謔道,“看來今日丹陽郡城的公務並不繁忙,慕容先生竟還有閑情逸致與晚輩饒舌。”

“耽誤不了多少時候。”慕容臨亦是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與謝長纓同行著,片刻後卻忽地壓低了聲音,篤定地開口,“謝公子心有不平。”

謝長纓也隻是淡淡地一挑眉,神色之中並無太多訝異:“慕容先生說笑了,與遼西段氏合作抗敵乃是利國利民之事,晚輩不敢不平。不僅晚輩不敢,此事來日傳到荊州,他也不敢。”

“哦?這世上竟也會有謝公子‘不敢’之事?”慕容臨再次含笑追問,“是‘不敢’,還是‘暫且不敢’?”

謝長纓輕聲一笑,語調中也帶了幾分快意:“慕容先生,看破不說破啊……”

“這位新任單於不夠聰明,甚至連王肅也不如。隻是他既已送上了門,朝廷總該物盡其用。”

“不錯,他此前不過是族中的左溫禺鞮王,論勢力遠不及左右賢王,倚靠陰謀縱然能暫且上位,卻未必能坐得穩。”謝長纓低聲笑道,“也不知他和王肅,誰會先行落敗呢?”

“荊州那邊局勢不明,可不好辦。”慕容臨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複又隨性一笑,“七月朝中將有一批官員致仕,故而在六月時便得先遴選出足以繼任之人。屆時我倒是可以借機推上一把,隻是不知……我的那位好徒兒能不能抓得住這個機會呢?”

“致仕……?”謝長纓眸光一轉,頃刻間已然明白了慕容臨的計劃,笑道,“隻是此計若是成功,荊州與揚州之間,便該有一場交鋒了——慕容先生有把握?”

“荀將軍的治軍手段素來可靠,射聲營的將士們想必也不弱。”慕容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謝長纓,“隻是不知,謝氏的部曲,又是如何呢?”

謝長纓暗暗地蹙了蹙眉,語調依舊不變:“慕容先生說笑了,謝氏如今門第衰落,我也不過是區區一個射聲校尉,可沒有在這寸土寸金的秣陵招納部曲的本領。”

“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二人說話之間已行近朱明門,此刻便也頗為默契地扯開了話題,一麵議論著秣陵的風土人情,一麵依次出了朱明門與大司馬門。及至來到朱雀街上之時,慕容臨方才再次開口:

“不過秣陵固然寸土寸金,但這周邊麽……可未必。”

“哦?願聞其詳。”

“京口。”

“此地雖為秣陵與三吳的樞紐之地,卻聽聞自東越起便莽莽榛榛,貧瘠無人,唯有南渡流民——”謝長纓言及此處,語調驀地一頓,眸光瀲灩清亮,有如星辰乍起。

“除此之外,京口有東越鐵甕城堡壘舊跡,又有圌山雄峙江滸、扼鎖大江。”慕容臨了然地微笑頷首,說罷,他略微頓了片刻,笑意更甚,“鐵甕城如今應是無人之地,至於圌山左近麽……謝公子若是對那裏有興趣,我倒是可為你開個良心的價位。”

謝長纓略有些訝異地愣怔了片刻,而後亦是在曛暖的暮春和風之中拊掌笑道:“慕容先生果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啊……”

而那熏風一拂,便驚動街邊屋舍的簷角銅鈴鼓**出清脆悅耳的玎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