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府中仆役領著兩名深夜造訪的來客步入軒室內時,慕容臨正倚窗端坐,側目欣賞了一番閑庭月色後,便執著狼毫,在黃麻紙上走筆揮毫,落定一個飄逸卻也穩健的“靜”字。

細瘦的月亮掛在窗牖外的彎枝之上,四周氤氳著迷離而又白濛的光霧。熏風徐徐穿庭,帶起殘花新葉,簌簌作響。

蘇敬則與謝長纓先後步入軒室,向著座上之人恭恭敬敬地長揖行禮:“見過慕容先生。”

慕容臨應聲將手中的狼毫在筆洗之中濯去了墨色,在將狼毫輕輕擱下時悠然而笑:“哦?我的好徒兒剛到秣陵,便馬不停蹄地來此拜會了麽?”言及此處,他緩緩地側過臉來,看向了軒室中的二人:“謝公子也來了?不知先前在天章閣中取的書冊,你可曾看完?”

謝長纓眸光一轉,已上前一步與蘇敬則並肩,向著慕容臨答道:“慕容先生所薦的書冊當真令謝某受益頗多,今日,也是來向您請教一番其中的玄妙。”

而蘇敬則卻是並不急於說明來意,反倒是謙和地微笑起來,寒暄道:“慕容先生今日好興致。”

慕容臨聽得此言,便也就勢揚眉,抬手笑道:“既如此,二位不妨先來看一看,這一幅字,寫得如何?”

謝長纓暗暗地蹙了蹙眉,隻見那紙上獨有一個“靜”字,其走筆揮灑絲連、險中存平,一時拿不定其中深意,未敢輕易應對。在她思索之時,蘇敬則卻已是熟稔地緩步走上前去,在得了慕容臨的許可後,垂眸取過了那一幅墨跡未幹的紙張,溫和的笑意之中添了幾分篤定:“慕容先生,靜字半邊爭。”

他絕口不提這其中的字形走筆,隻是在說出這一句話後,從容淡然地與慕容臨對視了片刻。謝長纓立時便想到了那日天章閣中,慕容臨在書冊中劃出的那一句話:

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重爭士橐,非下也,權重也。

果然,慕容氏身為開國時的高門世家,到得此時,也的確該入局了。

謝長纓心知自己於朝堂博弈一道未必純熟,此刻便暗自留心起了二人的對話,並不貿然多說一句。

而慕容臨在片刻的訝異過後,亦是毫不介意地囅然而笑:“哈哈哈……不曾想你竟會由此入手,有些意思——二位說吧,深夜造訪,究竟有何要事?”

“慕容先生,學生此來是為求您一事。”蘇敬則再次拱手長揖,直言道,“學生自荊州歸來,也知道朝廷與武昌郡公的齟齬,故而有西藩二鎮的軍情須得上奏陛下。”

“江陵與襄陽的軍情?”慕容臨聽得“西藩二鎮”後,神色有一瞬的詫異,而後卻是笑道,“倒是為師低估了你。”

“學生也不過是為了自保,”蘇敬則說話之間,已抬手將那一幅“靜”字交還給了慕容臨,抬眸淺笑道,“當然,若是能夠幫到陛下或是慕容先生,自然是更好。”

“所幸此時還不算太晚,此事……並不難辦。”慕容臨頗為爽朗地笑著應下,從容地抬手接過了紙張,卻又側目看向了謝長纓,“那麽,不知謝公子又有何指教?”

“我不過一介晚輩,不敢貿然說什麽‘指教’,隻是尚有幾分擔憂罷了。”謝長纓聽得他發問,這才不緊不慢地正色拱手答道,“既然慕容先生已應下了此事,那麽謝某便有一問:僅僅憑借著這份未必全然準確的西藩二鎮軍情,朝廷可能得出應對武昌郡公的萬全之策?”

慕容臨微微眯起了雙眼,不著痕跡地端詳著謝長纓此刻的神情:“未知軍情如何,我又如何能夠定論呢?”

“雖不知軍情,卻有一事顯而易見。”謝長纓答得有條不紊,“如今武昌郡公本人領兵屯駐於姑孰,但為防備北方勁敵,其手下的兵力勢必有半數以上必須留守於西藩二鎮。如此一來,朝廷若想速戰速決,必得是縱深穿插荊州揚州,兩地同時用兵作戰。”

“突襲西藩二鎮的戰事並不如知玄所想象的那般困難,至少並不需太多人手。”蘇敬則在此刻恰到好處地開了口,依舊微笑著看向慕容臨,“學生已然試探過,襄陽白氏及其手下數萬部眾可為接應。”

“不僅僅是接應。”謝長纓凝眸思忖片刻,又道,“若要縱深穿插至千裏外的江陵,王師必得及早秘密動身。但如今武昌郡公已在姑孰,自姑孰至秣陵,隻需數日。”

“謝公子既然將話說到了此處,便不妨與我一同入宮覲見太子殿下與中宮殿下吧。謝公子素來行事妥當,且已然知曉此事,總不可令你半途而退吧?”慕容臨自然明白謝長纓的言下之意在於參與此戰,便了然地笑了笑,從容起身走向軒室之外,“若今夜能夠定下計策,明日便可秘密發兵開赴江陵。”

謝長纓揚起唇角,再次規規矩矩地拱手長揖:“多謝慕容先生。”

——

此夜星疏月淡,暑氣微微。東宮承華門前的宮廷宿衛忽地便在靜謐的夜色之中聽見了極遠處轆轆而來的車馬之聲,他們打起了萬分的精神,立起手中的長戟,蹙著眉頭循聲看去。

自從皇帝染病不起後,國家大事悉數交給了監國的太子衛琰定奪。於是太子雖未加冠,也已搬出了台城西側的永福省,入駐東宮。以往也曾有邊防要務夤夜遞入東宮的先例,故而他們雖是警惕,卻無太多驚訝。

不多時,寬闊的禦街之上便有一駕紋飾精美的馬車絕塵而來,在朦朧月色的籠罩之下,穩穩當當地停在了承華門前。

為首的宿衛隊長揚起長戟,做出攔截之勢高聲喝問道:“何人擅入宮禁?”

“門下省散騎常侍、丹陽尹慕容臨。”慕容臨聞聲掀簾而出,手執一份二尺竹牒與一塊鑲銀的木質符信,施施然走下馬車,在一行宿衛整齊劃一的行禮動作中向那宿衛隊長遞了出來,“本官今夜有要事上奏太子殿下,並領一名外朝官同入宮禁稟報,此為門籍與禦前銀字棨,請諸位核驗。”

而謝長纓亦是緊隨而出,遞上了相應的門籍:“京師射聲營校尉謝明微,隨散騎常侍同來商議。”

那宿衛隊長一一核驗過二人門籍之中所載的年紀、名字、物色等條目,確認無誤後,方道:“案省相應,可入。但不知常侍所引外朝官為何人?”

“此事隱秘,若有泄露,諸位擔待不起。”慕容臨接過宿衛隊長交還的門籍與銀字棨,微笑道,“銀字棨為陛下親賜,本官亦有作為引人的職權,諸位若不想引火燒身,還請莫要多問。”

那宿衛隊長斟酌了片刻,心知秣陵慕容氏與陳郡謝氏畢竟皆是高門望族,便也不願深究,讓步道:“……是,幾位請乘車入宮門,在東宮第二重門前下馬步行,待內侍稟報引見。”

“有勞。”

慕容臨淡淡地向他一笑,回身登上了馬車。謝長纓在慕容臨掀簾坐定後,方才也向著一行宮廷宿衛長揖行禮,回到車中。

馬車入得承華門後,行至東宮二重門前便由車夫勒馬靠邊。而三人次第走下車輿時,此處的宮人也早已得了承華門處的消息,趨步入殿向太子與皇後通傳此事。

約摸一炷香的時辰過後,便有一名年長的內侍低著頭自宮殿側門急急走出,來到三人近前:“太子殿下與中宮殿下請幾位入殿議事。”

“有勞內侍。”

慕容臨當先向那名內侍拱手長揖,緊隨其後的蘇敬則與謝長纓亦是如法照做。

“請隨咱家來吧。”

那內侍一掃拂塵,便轉身引著三人步入東宮的側殿之中。

此刻宮人們已在四方燈檠中燃上了通明的燭火,照見側殿之內雕牆峻宇、締構宏敞,丹壁玉階都被這高燭絳紗映襯得浮光萬丈。監國太子衛琰已在主位之上坐定,而中宮皇後陳定瀾則端坐於垂落的珠簾之後,她斂眸垂首,一派淡泊慈悲的模樣。

聽得殿中足音跫跫,陳定瀾便也緩緩地抬起了眼簾,而一旁的衛琰在三人各自行過禮時,已然摒退周遭的內侍宮人,從容開口:“諸卿深夜入宮,所為何事?”

此情此景之下,自然是由官品最高的慕容臨當先奏對:“太子殿下,中宮殿下,臣此次深夜入宮,是為大寧的一樁燃眉之急而來。二位殿下想必也知,近日裏補缺的地方官員已陸續入京,而其中恰有臣的一位舊日門生自荊州而來,因察覺武昌郡公似有不臣之心,故願向二位殿下陳明其中曲直,以正社稷宗祀。隻是苦於外朝官不得出入宮禁,而此事遲則易生變,方懇請臣為引人。此間叨擾之罪,臣也願代其受過。”

衛琰不動聲色地微微側目,見陳定瀾輕輕一頷首,便道:“不必言罪,還請諸卿將此事細細道來。”

“臣鎮西大將軍幕府左司馬,前並州別駕從事史蘇敬則,叩見太子殿下、中宮殿下。”蘇敬則依言上前一步,恭謹地向座上之人行過大禮,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臣先前蒙陛下提攜,調任荊州,於去年初冬時分參與了襄陽郡地動天災後的賑災撫恤與堤堰修築事宜,也正是在那時察覺出了武昌郡公的不臣之心。因此,臣借職務之便,由荊州軍那時的一番動向,大致推算出了西藩二鎮的軍情,隻是為免武昌郡公起疑,直至此次補缺時方才得以借機入京稟報。”

衛琰垂眸默然,麵上的神色看不真切,而一旁的陳定瀾則緩緩抬眸開口:“蘇卿既說探得了西藩二鎮的軍情,可否在此詳談?”

蘇敬則向陳定瀾稽首行禮,道:“若二位殿下允許,請賜臣一幅荊州輿圖,臣自當為二位殿下繪製其中詳情。”

“好。”陳定瀾微微頷首,而後喚來心腹宮人吟風,側首吩咐道,“吟風,去取一幅輿圖,再命人架上筆墨紙硯與案桌。”

“是。”

吟風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引著一幹內侍自側方入殿,將陳定瀾吩咐的物件一一布置妥當。

待這一行宮人內侍退去後,蘇敬則向座上的兩人躬身行禮,而後便上前取過狼毫蘸了煙墨,借著滿殿熠然的燈燭輝光,在那幅荊州的山水輿圖之上有條不紊地勾畫起來。

謝長纓聽得唰唰的走筆聲時,不由得暗暗地抬了抬眼,打量著蘇敬則在輿圖之上勾畫出的簡略標識,她這才隱約想起,蘇敬則早在北上並州的途中,似乎便向人學過輿圖的繪製之法。而若非是他那時在荒郊驛站中留下的輿圖殘片,他們二人大約也不會再次相逢。

謝長纓的神思漫無目的地悠遊了片刻,便重又回到了那幅輿圖之上。隻見輿圖中的幾處險要之地已被蘇敬則仔細地勾畫出來,標注了他所推測的駐守兵力,而若是遇上難以定論的部分,他便會在一旁列出可能性最高的幾種方案。

兩炷香後,蘇敬則終是擱下狼毫,起身向著衛琰與陳定瀾躬身長揖:“二位殿下,臣勾畫已畢,還請過目。”

陳定瀾向侍立一旁的吟風頷首示意,後者便垂眸趨步上前取過了案桌之上的輿圖,而後交入了她的手中。在與衛琰仔細地看過了其中的勾畫標識後,陳定瀾微微一笑,鳳眸中明銳審視的目光含著幾分冰冷的讚許之意,落在了蘇敬則的麵目之上:“先前本宮倒是不曾發覺,蘇卿竟是位不得多得的良才。隻是雖有輿圖,卻無良策,如之奈何?”

先前一直默然立於一旁的謝長纓在此時終是舉步上前,向陳定瀾躬身行禮,朗聲道:“二位殿下,臣今夜與丹陽尹入宮,便是為此。”

陳定瀾此時見謝長纓開口,倒也並不意外,反是含笑發問:“如此看來,謝校尉也知道了荊州軍情?”

“臣並不知曉詳情,隻是依照近來武昌郡公的動向,隱約猜到一二。”謝長纓分明覺察出了這笑容背後的寒意,不緊不慢地應道,“如二位殿下所知,如今武昌郡公‘奉命’進駐姑孰、訓練水師,但為防備北方勁敵、也為穩住荊州局勢,其手下的兵力勢必有半數以上必須留守於西藩二鎮。臣以為在此局勢之下,若想在武昌郡公發難之時不致落敗,必得是縱深穿插荊揚二州,同時用兵令其首尾難顧。”

慕容臨此時亦是從容一禮,道:“臣之愚見,與謝校尉相似。荊州兵勢之盛,滿朝文武在去年時便已見過,倘若仍是以常規戰術應對,隻怕凶多吉少。如今有了這一份輿圖,也正可據此布置荊州的奇襲,險中求勝。”

陳定瀾再次笑了起來:“那麽,不知諸卿可有適當的人選?”

慕容臨垂眸奏對,語調穩健:“臣雖不才,卻也略懂幾分行軍之法。此去荊州不宜聲勢過大,請二位殿下允臣領兵三千暗中趕赴荊州,一旦姑孰有變,臣當即刻應時而動。對外便稱,南泠書院中庶務頗多,臣不得不離京一月。至於留守秣陵者,朝中非無良將,二位殿下隻需依照去歲初冬王肅入京時諸將的反應謹慎選擇便是。”

“好。”陳定瀾微微頷首,言語擲地有聲,“本宮會從潁川陳氏所掌的豫州軍中調出三千,至於‘引蛇出洞’之法,本宮也已另有計策。倒是諸卿,可莫要令本宮、令陛下失望了。”

見得實際主政的皇後陳定瀾已然應允,三人便皆是稽首叩謝:“臣謝過太子殿下、中宮殿下。”

“時辰不早了,”陳定瀾微微眯起鳳眸,似笑非笑地擺了擺手,“諸卿且歸家休憩吧。”

“是。”

在三人應聲之時,先前領他們入殿的年長內侍也已趨步走入殿中,甩了甩手中的拂塵,向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三位,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