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間碧水悠悠,白雲來往。

少年當先一振袖,銀袍掠過風裏的淡淡花香,挺劍襲向謝長纓,而謝長纓流袖翻飛翩然一避,手指卻是飄飄一轉,“唰”地抖開了素白的折扇,抵在木劍的劍身之上如清風拂柳一般將那攻勢閑然化解。少年見得一擊不成,立時劍鋒一轉側步下腰,堪堪避過了折扇橫掃而來的勁風。借著這番勢頭,他複又旋身進逼,手中所執雖是木劍,卻赫然有一番凜冽無雙的寒意直取謝長纓的手腕。謝長纓仍舊是意態從容,含笑退步將折扇一拋,衣袂流轉間旋身避過劍鋒,複又以另一手穩穩地接住了下落的折扇,四兩撥千斤地自側方打偏了少年的劍尖。

四下裏的十餘名學子皆是遠遠散至一旁的亭台之畔,嘖嘖稱奇地觀摹著二人的交手。長風簌簌而過,亭角簷下懸著的金籠輕輕一曳,幾聲雀鳴便悠悠傳出,清脆如搖鈴。

比試的兩人一個銀袍如練,一個黑衣翻墨,姿態間俱是相似的瀟灑飄逸。少年招招緊逼不留喘息之機,身形迅捷淩厲如驚電飛光,手中木劍更挾千鈞之勢,閃擊虛晃之間似遊龍回首又似碎雪彌空。謝長纓偏是收了以往一擊斃命的淩厲手段,反用一套閑庭信步般的身法輾轉騰挪,折扇上下翻飛如踏雪拂雲、亂蝶逐花,輕盈地繞著劍身開合拂擋,將每一式幾無餘地的進攻皆化解於無形,而那折扇的邊沿更是數度如回旋的利刃一般堪堪擦過少年的脖頸麵頰。

二人這一番交鋒幾令旁觀者眼花繚亂,隻見一片墨色與雪色的交融分離之間,遍地落葉殘花倏忽已翩然飛卷而起,與四下裏山風驚落的黃葉糾纏飛散,一派金翠飛紅、目不暇接。

借著交手時敵進我退的勢頭,謝長纓步伐輕點飛掠,已漸漸地靠近了那朵“青龍臥墨池”所盛放的回廊之下。少年自是隱約猜到了謝長纓的意圖,手中攻勢一時更為急促緊迫,如暗夜狂風之中傾瀉而下的驟雨,一瞬間便是萬千碎光迸裂如明珠。謝長纓瞬息之間已然縱身後翻,乘勢退入回廊之下,而少年的劍尖頃刻已緊逼而來,直取她的心口。

謝長纓手中折扇飛旋,倏忽便再次向上拋出。她借著折扇脫手之時躬身揚腿一掃,帶起一陣落葉翩飛。少年在此逼仄之地一時無從化解這番攻勢,唯有劍尖微挑退步回避。也正是在此時,折扇如流雲般飛轉而落,在一片花葉簌簌之間被謝長纓穩穩接住,她手腕一轉,便將那折扇“唰”地合上,如匕首一般霎時凜凜擊出,電光石火間正不輕不重地點在了少年握劍挺進的手腕之上。

“啪”。

一聲輕響之中,少年猝不及防地倒吸了一口氣,手中的攻勢陡然便綿軟了下去,而謝長纓卻並不乘勝追擊,隻是閑然一抬左手,接住了些什麽。

待少年垂下手來定睛看時,方見回廊中錦簇的花木之間,謝長纓的墨色衣袍拂了滿身的金翠,而手中正拈著那一枝被折扇扇柄削下的“青龍臥墨池”。

青蕊舒卷,墨瓣錦簇,未有半分損傷。

此刻又有長風徐徐吹過回廊,將謝長纓鬢角的碎發輕輕揚起,拂過了她明銳俊秀的眉眼,亦送來了另一個從容含笑的聲音:“二位好興致。”

二人立時便認出了聲音的主人,皆是規規矩矩地收了比試的武器,循聲行禮道:“見過慕容先生。”

遠處本在圍觀這場比試的學子也紛紛垂首行禮。

“好了,大家今日結業,不必拘禮,且盡興便是。”慕容臨緩步走下了台階,向遠處的學子們笑了笑,而後才向二人所在之處走來,“謝小將軍,遠書,這是怎麽一回事?”

少年聽得“謝小將軍”四字,正有些驚疑地偷眼瞥向謝長纓時,後者已然笑吟吟地拈花走上前來,將那枝“青龍臥墨池”雙手遞給了慕容臨:“方才我們見這一枝‘青龍臥墨池’生得豔麗,便在商議,由誰折了獻給慕容先生更好。”

慕容臨了然地微笑著,卻仍是領情地接過了那一枝牡丹,看向了少年,調侃道:“怎麽?如今這位謝小將軍在你眼前,你反倒不知該說什麽了?”

謝長纓並無訝異,亦是笑意盈盈地看向了少年,顯然也早已猜出了他的身份。

少年愣了片刻,收斂了方才張揚的模樣,端正地向著謝長纓一揖:“晚輩東山謝遙,表字遠書,見過謝將軍。”

謝長纓忍俊不禁:“叫我知玄便好,要知道,我可還……不比懷真年長呢。”

謝遙很是認真地應了一聲,而後知趣地向著二人長揖行禮道:“那麽,二位慢聊,學生暫且告退。”

待謝遙匆匆退開去尋他的同窗後,慕容臨方才改換了稱謂,笑道:“聽聞謝公子此行是專程來尋我?”

“慕容先生明察秋毫。”謝長纓亦是並不怯場,含笑向他作揖,“想必謝某的來意,您也猜到了。”

“十之七八。”慕容臨抬手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指向了不遠處的增華閣,“今日增華閣中並無課業,謝公子且隨我去那裏詳談吧。”

謝長纓自是頷首應下。

增華閣中陳設古雅、窗明幾淨,雲間的日光灑入窗內時,便被菱格裁作了細長洇散的光斑,加之今日閣內並未安排學子課業,其間便更顯清寂。慕容臨引著謝長纓登上增華閣二樓,將手中的牡丹小心地插入了雲石台案上的青瓷淨瓶中,而後便推開了書房虛掩的檀木門扉,將那淨瓶安置在多寶槅中後便撩袍入座,抬眸道:“謝公子也請自便吧。”

謝長纓應聲上前入座:“謝過慕容先生。”

“謝公子想問的事,其實並不算難。”慕容臨見她坐定,便微笑開口,“尚書左丞位高且重不假,但丹陽尹手中所掌的,畢竟是京師的防衛啊……謝公子與其擔憂我是否願意助你以流民組建軍隊,倒不如想一想,朝中人是否會有異議。”

“此舉恐怕會令一些高門重臣回想起北宮一族的舊事,謝某會仔細斟酌言辭與時機。”謝長纓頷首,向慕容臨微微欠身,“能得慕容先生此言,也算是不虛此行。”

“不必客套,北方偽帝尚在窺伺江左,而大寧經此動亂,也亟待補充兵源。”慕容臨笑了笑,“於公於私,我並無拒絕的道理。隻是此事若惹得朝中重臣不滿,屆時我也難以拂逆他們的意思,謝公子且謹慎些,莫要剛一開始便暴露你的真正目的。”

“謝某正有此意。”謝長纓聽得此言,亦是笑道,“京口一帶的僑居流民多為無權無勢的寒門與庶人,他們的戶籍、田產、水利等民生事務自然屢遭推諉。而朝中高門也很明白,這些人若不能被妥善安頓,便終將危及他們的安全。”

“謝公子是聰明人。”慕容臨言辭之間頗有幾分讚許,“不過,此事卻也不能做得太拖遝,中原的胡虜終歸是個威脅。”

“慕容先生無需擔憂。”

謝長纓見慕容臨並未顧左右而言他,反倒是爽快地應下此事,心中便也稍稍放鬆了幾分。她眸光一瞥,見那多寶槅上列著各色形製的青瓷淨瓶,而其中也大多插著姿容各異的牡丹,便閑談似的笑問:“慕容先生喜歡牡丹?”

“我少年時悠遊洛下,便極愛城中的各色牡丹,姚黃魏紫、壽安細葉、綠幕隱玉,還有這青龍臥墨池。”慕容臨也並不回避她的發問,反倒是如數家珍似的笑道,“謝公子也是陳郡謝氏之人,可曾去過洛都?可曾賞過春三月的百花?”

“倒也曾去過幾次,隻是不曾細細瞧過。”

“那倒是可惜。”慕容臨笑意慵懶地倚著窗牖,卻並不顯得輕慢,反倒更添風流,“當年我在謝侍中的別院裏曾見過一座小屏,其上繡了九十餘種牡丹——中朝名士的牡丹之愛,可見一斑。”

“九十餘種?倒是令人心生向往。”在聽得“謝侍中”三字時,謝長纓的額角不覺暗暗一痛,她唯恐露出破綻,索性順勢暗含深意地歎道,“可惜洛都已成故都,如今也過了牡丹花時。除卻慕容先生這樣的有心人,大約別處也見不到此等盛景了。”

“是啊……”慕容臨亦是略顯落寞地搖了搖頭,“斯人已逝,往事已矣。隻是我想起昔年舊友雲集時未及看遍的牡丹,到底仍有些可惜罷了,因此便讓花匠們權且一試,想不到當真有了成效。”

言及此處,慕容臨不覺含笑揚了揚眉,那流逸精致的眉眼便也染上了灼灼的意蘊,於中秋時節承載著依舊明麗流芳的春光,而他的話語之中也同樣含著幾分意味深長的上揚之意:“所以如謝公子所見,縱然如今已非牡丹花時,我也終歸能令他們——重現於世。”

——

不多時,謝長纓便在慕容臨的談笑相送中走出了增華閣。閣外的景致依舊秀麗清新,先前那些歡笑玩鬧的結業學子們不知去了何處遊冶,而回廊的花木掩映之間卻正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此刻,也不知江懷沙究竟說了些什麽,引得謝遙頻頻朗然發笑,而蘇敬則亦是側身坐在花影葉隙之間,一麵垂眸撫弄一隻白足的黑貓,一麵時不時地含笑與二人交談。

謝長纓自是舉步上前,笑道:“原來你們幾位都認識。”

“知玄。”蘇敬則聞聲回首,見到後方慕容臨的身影時,便輕輕拍了拍盤在膝上的黑貓,待黑貓伸著懶腰跳開後,方才不緊不慢地向他行了一個禮,“看來慕容先生與知玄相談甚歡。”

另外兩人也依次向慕容臨長揖行禮。

慕容臨含笑與他們打過招呼,提議道:“好了,難得回來一次,何必如此拘禮?不如便讓憑舟和遠書帶你們二位四處走走,如何?二位若有興致,今夜也不妨在此留宿,書院後山尚有幾處空置的屋舍。”

江懷沙聽得此言,當先笑著應和:“如此甚好。”

蘇敬則亦是守禮地笑了笑,長揖道:“有勞慕容先生為我們安排了。”

而謝遙輕輕地湊到謝長纓身側,滿懷期待似的低聲發問:“知玄,我結業之後……能不能也去你這邊?”

謝長纓忍俊不禁地低聲回應:“我自是歡迎,隻是還得看中正官的意思。”

見得幾人一派融洽模樣,慕容臨便也頗為隨性地笑了起來:“今夜那些結業的學子們也正有一場宴會,既然明日尚是休沐,你們不妨便乘此好天良夜,盡興而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