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八月十三,因已是休沐的最後一日,南泠書院中的來客與結業的學子們大多便已啟程西行前往都城。謝長纓本打算向慕容臨辭行,卻聽得書院侍從回稟說他正在與文載川閉門商談要事,一時便也唯有作罷。

三日休沐過後便是中秋,朝廷依例在中秋節時前往南郊舉行了盛大的廟祭。此後新帝下詔,命各司百官上疏諫言國政,謝長纓自是將在京口興修水田辨明戶籍等不易引人注目的措施先行遞了上去,數日後便果真得到了應允的批複。

謝長纓接到來自少府與都水台的消息時,正是一個雲收霧卷、日色朗朗的晌午。她還未及將相關的文書仔細再看,那一邊已有士兵領了人,恭敬地叩響了門扉:“謝將軍,季長史到了。”

聞言,謝長纓便也暫且收了收文書,笑道:“請進。”

季沉諳步入室內,向謝長纓躬身行禮:“不知謝將軍有何事吩咐?”

“季長史可曾聽說過京口之事?”

“略有耳聞。”

謝長纓微微頷首:“少府與都水台已著手準備起了京口的工程,我想委托季長史乘此機會去探一探京口僑民關於檢籍與征兵的意願,不知季長史意下如何?”

季沉諳垂眸長揖:“下官自當盡力。”

謝長纓卻不急於應聲,反倒是仔細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神色,笑道:“季長史似乎心有疑惑?你盡管說來便是,莫要將這疑慮帶到了京口。”

“……是。”季沉諳斟酌片刻,問道,“下官隻是有些好奇,謝將軍為何不選擇對京口更為熟悉之人?”

“譬如懷真?”

“……不錯。”

謝長纓了然笑道:“懷真如今調任越騎校尉,麾下畢竟領著千餘人,若要調動他去京口一行,恐怕不便,何況他畢竟仍是士族出身,難保來日與那些庶族僑民交談時是否會生出齟齬,思來想去,還是季長史最為適合。告假外出的文書我會擬好送往尚書省,季長史隻管放心前去。”

“下官明白了,請謝將軍靜候佳音。”季沉諳頷首應聲,又向謝長纓討教過些許細節後,便告辭離開了此處。

而一直待到他離去,候在門外的謝遙方才抱著自己的任命文書探了探頭,而後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知玄……?”

“喲,遠書?”謝長纓不覺微微眯起雙眼,笑意之中不乏戲謔,“原來中正官並未將你分去越騎營?”

謝遙煞有介事地翻開了手中的文書:“嗯……任命書上寫的是,中壘將軍麾下錄事參軍。我哥的意思是,這樣也挺好,不必偏要與他混在一處。”

謝長纓端詳著他略顯拘束的神色,忽而笑道:“今日怎麽如此規矩,倒是不太像你。”

謝遙說話時不覺瞥了一眼窗外:“可是我哥特意叮囑我說,來了軍營便要謹言慎行些,否則……”

“他這是在嚇唬你。”謝長纓略微拖長了尾音,聽來便帶了幾分玩味,她略微頓了片刻,又笑著補充道,“別聽他的,隻要不誤了營中的日程,你愛如何便如何。”

這番話不出所料地令謝遙眸光一亮,他輕咳一聲壓下了雀躍的心情,故作沉穩地向著謝長纓一揖:“那便多謝了。”

謝長纓含笑抬手:“將任命書給我吧。”

謝遙應聲上前,在將手中的文書有條不紊地交給謝長纓後,複又想起了些什麽,從袖中取出了一封請柬:“對了,方才在軍營外時,有一名自稱是潁川陳氏家仆的人,托我將這請柬交給知玄。還說……‘請謝將軍務必赴會’。”

“……潁川陳氏?”謝長纓略顯訝異地接過了請柬,若有所思地一麵展開一麵笑道,“那……他有沒有也給你一份?”

謝遙有些意外地愣了片刻,隨即也笑了起來:“這自然沒有。”

“那可不好說,”謝長纓匆匆地瀏覽過請柬之上的內容,搖了搖頭,“興許是一並送到了懷真那邊,你可要記得問一問他。”

謝遙麵上一派不解。

謝長纓卻是笑著站起身來:“好了,不說這些,你既然來了我這裏,也該帶你去各處熟悉一番。”

——

因近日暫無外賓使者來朝,晌午剛過,鴻臚寺官署中便已是一派清閑。閑來無事的典客令與幾名同僚已然在堂中煎了茶水,各自入座攀談起來。

一名奉禮郎當先向後仰了仰,倚著牆壁品了一口茶:“唉,這三日特許的休沐連著中秋休沐,還真是舒服啊……什麽時候才能捱到九月初九的休沐呢……”

“嘿,快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典客令以碗蓋拂了拂茶沫,笑道,“我可是聽說,涼州那邊派了使團南下,不知什麽時候便要到秣陵了。”

“怎麽可能?中原可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也虧得那位西平公敢在這時候派人。”司儀丞聽得此言,不免哀歎起來,“唉……中秋祭典上我們司儀署可也沒少忙前忙後,想多歇上幾日都不行麽?”

鴻臚寺丞搖了搖頭:“這消息的確是如假包換,我前兩日便看到荀寺卿與蘇少卿開始為此著手擬定封拜冊命、館餼來使的方案了。恐怕要不了幾天,你我便都該有活幹了……”

此言一出,座中的幾人皆是無奈長歎。

司儀丞喟歎一番後,又問道:“說起來,這次涼州的使者來了多少,領頭的又是什麽人?若是浩浩****上百人,恐怕我們司儀署上報給度支部批複的花銷又要被推諉好些時候了……”

“這你倒不用怕。”鴻臚寺丞聳了聳肩,“聽說西平公為了不引得索虜注目,便隻派了六七名使者,算上他們的仆從和隨行護衛的士兵,至多也就二三十人吧。”

典客令頷首,努力地回憶著數月前的朝堂詔令:“聽說領首之人便是此前設計斬殺涼州蠻夷頭目的那位,叫……秦什麽來著的那個護羌校尉,總之是西平公的族人。”

“這樣啊……”

也正在他們百無聊賴地閑談之時,忽有官署中的小吏領了一人徐徐步入堂中,道:“幾位,不知荀寺卿與蘇少卿眼下在何處?”

鴻臚寺丞已駕輕就熟地站起身來迎上,看向了小吏身後的那人,頗為和善地笑道:“他們二位想必正在後院廂房中擬定條例,不知閣下有何要事?是否方便由我等轉交?”

那人思忖了片刻,便從袖中取出兩封請柬,道:“既如此,有勞您將這兩封請柬轉交給他們,便說是陳將軍設宴相邀,請務必賞臉。”

“好,閣下放心。”

鴻臚寺丞微笑著接過請柬向後院走去,而那人客套地與堂中幾人寒暄了一兩句,便告辭離開了大堂,前往耳房中等候答複。

“陳將軍啊……”待他離開後,典客令喃喃重複了一聲,搖了搖頭,“真是奇怪,聽聞他在豫州任職時,最不愛的便是宴飲閑遊,難不成調入朝中後,便也就此轉了性麽?”

“陳將軍不愛這些,保不齊崇德殿的那位有心啊……長公主年紀輕輕便沒了駙馬,也不能就這樣過下去吧?屆時宴席間的雀屏之後,誰知道坐了什麽人呢?”奉禮郎依舊不緊不慢地飲著茶,“荀寺卿自是德高望重之人,不得不請,至於蘇少卿嘛……”

他說到此處,便也頗有深意地笑了一聲,引得一旁的幾位同僚皆是忍俊不禁。不過,他們到底也不會在官署中過多地編排上峰,隻是隨意地聊了幾句,便將話題轉向了無關緊要之處。

而那鴻臚寺丞一路穿過後院叩響廂房門扉時,蘇敬則也剛剛將擬好的草案文書交與荀越過目。荀越放下文書,抬眼看向門外:“何事?進來吧。”

“荀寺卿,蘇少卿。”鴻臚寺丞向二人行了個禮,而後畢恭畢敬地將兩封請柬遞出,“這是陳將軍府上送來的請柬,送信之人說,陳將軍難得入京述職,希望二位能夠賞光赴宴。”

“……陳知退?本官記得他素來不愛這些。”荀越略有些狐疑地看向了鴻臚寺丞,片刻後方才低下頭,仔細閱讀著請柬之中的文字,末了,隻是笑了笑,“倒是有趣。”

蘇敬則亦是細細地讀完了請柬,在征詢地望了一眼荀越,見到他也微微頷首讚同後,方才向鴻臚寺丞笑道:“那麽,便請寺丞告知送信之人,三日後的宴會,本官與荀寺卿皆會如期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