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的最後一抹亮色倏忽沉入了這北地的萬頃長夜。
秋日的衰草於夜風之中簌簌地輕顫,彼時暮色沉黑,而它們便恰似影影綽綽、交頭接耳的遊魂,搖頭晃腦地彼此非議著遠處校場之上將將收隊的士兵。
這其中自然便也混入了真正的不速之客。
卷發長辮的來客們仰首時,正見那一輪將滿未滿的圓月悠悠地鉤在天際,落下滿山滿川的琉璃色。隻是一瞬的靜默,他們複又與同伴們相視一番,在彼此鎮靜的目光之中讀出了隱隱的希冀。
校場中的燈火與人聲都已在此時行近遠去,浸染沉沉夜色的郊野之上,長風乍起。
在那一叢衰草被長風吹度得倒伏如浪時,隱於其間的來客們亦是不見了蹤影。
而不遠處的城郊驛館之中,有零星明滅的燈火如孤舟一般浮沉於墨海。
這是大寧永定元年的三月十三,京畿之地諸王紛爭,而北境的並州亦是盜賊迭起,不複盛世景象。
彼時驛館的夥計點頭哈腰地退出了客房,正被這北地寒涼的秋風激得一顫。
他本能地抬手著嗬氣,望了望簷角搖曳的赤紅色燈籠,而後便一麵舉步走入後院之中,一麵又是自袖中取出了方才所得的賞錢,細細地點了起來。
從司州來的世家大族,出手果真比以往那些走邊疆生意的商人闊綽些。
他這樣想著,耳畔卻是捕捉到了一絲異動。
因著數年以來混跡於並州這等魚龍混雜之地,夥計早有了幾分“閑事勿管”的自覺——並州自前朝起便是諸胡與漢人混雜而居,再加之如今洛都生亂邊疆不寧,平日裏流寇與遊俠兒的蹤跡更是多了不知多少。
隻是一想到明日少不了要替這些不知何處而來的“遊俠兒”善後,夥計便又忍不住循聲瞥了一眼,以求早些有個準備。
這一瞥之間,他便不由得愣了愣。
後院西北角充作雜物間的廂房內似有亮光一閃而逝,而方才的異響約摸同樣是源自此處。
夥計心下一急,一時卻也是顧不得許多,壓輕了步子匆匆地靠了過去,一手卻已按上了腰間平日裏用以防身的環首刀。
不止是因為他將經年攢下的賞錢藏在了那間廂房之中,更是因為那裏正存著客房中那些貴客叮囑過要“好生看顧”的貨物。
來自世家大族的貴客,怕也是他們這等小驛館得罪不起的。縱然他不願盡力,麵上到底要做得周全些。
但願那些個沒眼色的“遊俠兒”能知趣地與他各退一步。
他腦海之中就這樣亂糟糟地想著,已是距離那處廂房又近了幾分。
透過那蒙著薄塵的窗紙,他分明瞧見廂房內有黑影微微一動。
夜風不知何時已然止歇,有泛黃的枯葉悄然墜於夥計的腳邊,而如緞子般的無雲夜空之上,銀月正撒下如紗如霧的輝光。
“來——”
夥計瞳孔猛地一縮,下一瞬,那幾乎劃開這靜謐夜色的驚呼便已知趣地消弭在了喉頭。
他還不及拔出環首刀,便已在劇痛之中捂著傷口頹然倒下,將口邊的呼救與呻吟生生地咽了回去,隻求對方就此將他當作屍體棄之不顧。
但對方顯然不打算就此罷手。
夥計偷偷將左眼眯開一條縫看過去時,正見那清透的月光在高高揚起的短刀鋒刃之上,流淌出一道彎月形的流暢銀白泠泠如水。
也正是在此時,不知何處而來的勁風驟然拂過他的耳畔。
於是那一道銀白便在一聲錚然的響動之中,再無法下落半分。
夥計一垂眼之間,方才發現腰間的刀鞘不知何時已然空了。
“我當是何人如此大膽——”還不及換下廣袖衣裳的女子已在方才一瞬間不知自何處閃身而來,拔出夥計腰間的環首刀抵住了不速之客的攻勢輕鬆地笑著,聲線卻是低沉微啞,此刻聽來便更添了幾分氣定神閑的譏誚,“上黨郡羯室的胡人,也淪落到來搶這點小東西?”
月色之下,環首刀修長而光滑的刀身正映照出來客棕發碧眸的眉眼。
他身後的廂房之中,有數道黑影聽得此番異樣,匆匆翻牆撤去。
來客似乎並無撤退之意,更不與女子多言。他當即將手中刀刃的攻勢一轉,在化開女子的攻勢後,便再次借勢以快刀出手。
刀刃相擊之間,聲如金石齊鳴,光如火花傾瀉。
刃上跳動閃爍的月光又一次淩淩地照亮了二人的眉目,照見來客卷發長辮、高鼻深目的胡人五官,也照見女子原本應是疏朗的五官在飛揚的妝容之下更顯豔麗。
頃刻間二人已過了十餘招,那女子卻是在又一次化開對方的攻勢後,驀地收刀閃身。來客一時不解,卻也旋即補上攻勢直劈而來。
女子卻也正在此刻揚起唇角恣肆地一笑,而後便是一揚左手。
寬大的綢緞廣袖於細細的夜風之中向著來客的麵門驟然一揚,倏忽間便已遮蔽了他的視線。
銀亮的刀光下一刻便已利落地劃開了綢緞,清透的月光倏忽肆意漏下,而綢緞於一片清淩淩的光華之中輕柔地拂過來客的麵頰。
“叮”。
眼前清輝流轉,一霎炫然奪目。
這一瞬間來客還不及辨認出女子出刀的方位,便已覺得手中彎刀驀地一輕。
斷裂的半截刀刃已然清脆墜地,而刃上映出一抹極亮的月色,映出牆外枯樹上的寒鴉在驟然被驚起之後,迎著月光長鳴而去。
來客本能地甩開斷刀翻身後退,在女子還未用出下一式時,縱身飛掠出牆。
女子卻也不追,轉而瞥了一眼仍舊靜靜側臥在地上好似了無聲息的夥計,半開玩笑似的調侃了一聲:“不必再裝了,那些人如今業已退去,不妨加緊去尋你們的醫官包紮傷口。”
而後,她方才不輕不重地擲下環首刀,將失了半截衣袖的左手籠入右手袖中,徐徐地行至牆下,遙望著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沉下臉來冷笑著搖了搖頭:“這便走了……難道當真隻是不堪大用的尋常賊寇麽……”
地上的夥計忙不迭地捂著傷口支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向著醫官所在廂房跑去。
而女子身後的驛館之中,陸續有被驚動的客人好奇地掌著燈向此處張望,卻也僅止於此。
眾人皆知近來並州之地多有亂象,當地豪強大多對漸失威信的官府陽奉陰違,反倒是與流寇常有私下往來。故而他們與其打點好官府關係,有時反不如與這些江湖人或是胡人攀上些交情。似這等入夜後遊俠流寇的“光顧”,自然是少管一分是一分。
唯有一名原本似已睡下的青年人急急地執刀而來,見此刻後院中一地狼藉,卻到底不曾鬧出什麽大事,便也疾步行至女子身側,壓低了聲音問道:“長纓……怎麽回事?是那些遊俠兒?”
“堂兄……?豈會有如此簡單——由方才情狀觀之,或許應是上黨郡流竄而來的羯人。”女子不緊不慢地側過臉來,鋒芒豔麗的麵容上已然又是帶上了漫不經心的戲謔笑意,同樣低聲地應答道,“眼下行近新興郡,我倒是越發覺得,這並州可當真是不尋常呢……”
青年人眉頭輕鎖並不答話,隻是於輕輕一頷首間抬眼望向了她方才所端詳的方位。
高牆之外,遒結探出的枯枝之上,正懸著一輪銀光如玉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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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的史書之中,對於永定元年這數月間的朝堂諸事皆是記載得囫圇,隻是若後來人細細讀來,卻仍能品出幾分山雨欲來時的意味深長:
永定元年二月,尉氏雨血,妖星見南方,太白晝見,中台星拆。帝以沉屙崩,諡為惠,齊王時領相國,乃立豫章郡王為少帝,以昭鸞郡主蕭氏玉珈為後。
二月末,惠帝袍澤河間王蕭懌薨,諡為獻王。
三月初,齊王以越騎校尉謝徵為並州護羌校尉,即日赴新興郡就任。時方多難,州境盜賊縱橫,羯人、羌渠為寇。
河間王世子蕭望之,時齡十六,三表請去王爵而為樂平郡侯。三月末,將歸郡中,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雀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十二國春秋·前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