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襄陽戰局陡轉,主戰場自沔水河堤與襄陽城下一夜間便轉向了沔水沙洲與兩岸的灘塗。

謝遙再次與水師將領協商著改易戰陣,將更為龐大的舽艭調往北麵河道防禦白崧的襲擊,而將相對靈活輕便的舲船調往南麵,協同步兵戰車的弧形陣列,迎戰左日逐王的主力騎兵。如此一來,沔水兩岸四萬餘人的昭國軍隊,便被沙洲及南岸共計一萬餘人的守軍盡皆牽製於此。

然而對峙兩三日後,守軍便仍舊不能幸免地因軍糧輜重不足,而再次陷入了左支右絀的境地。南北兩岸的昭國軍隊亦是默契地圍而不攻,打定了在此殲滅荊州軍戰車陣與玄朔軍精銳的主意。

彼時正是嘉安元年六月二十三,連日的陰雨終於止歇,燠熱的夏風拂開濃雲的一角,漏下了幾點吝嗇的陽光,而謝長纓也正在寥廓無人的荒野上策馬疾行,趕往白懿行在河堤附近的營寨。

如今襄陽城的兵禍雖已稍稍紓解,但府庫中的存糧在極力的儉省之下,也隻剩了最後三日的口糧。當此之時,他們便不得不再次尋求新的破局之法。

一身輕甲的謝長纓縱馬趕到軍營中時,日光已近西斜。她輕歎一聲躍下馬來,在守衛士兵的引領之下徑直步入了主帳之中。

“白將軍,琅琊王殿下。”待士兵告辭退去後,謝長纓向著主座上的白懿行與衛暄長揖行禮,而後側身入座,向一旁的蘇敬則微微頷首致意。

白懿行略一點頭,目光落在了謝長纓的方位上:“留在西郊的將士可還安好?”

“為免意外,昨日末將與琅琊王殿下商議過後,便將他們也引入城中防守。”

此刻衛暄也頷首道:“不錯。”

“如此也好。”白懿行勉強地笑了笑,而後便直入主題道,“事已至此,二位想必也猜得到這場邀約的用意。”

蘇敬則聞言,淡淡地應了一聲:“晚輩明白,沙洲那邊滯留了萬餘精兵,絕不能出現意外。”

“白崧那日的反應比晚輩所想象的要快上許多,”謝長纓扶了扶額頭,歎道,“或許那時並不該定下這樣冒險的戰略。”

“若是如此,眼下告急的,便是整座襄陽城了——這恐怕是更糟的情況。”白懿行搖了搖頭,又道,“不論是襄陽城還是我們營中,隻餘下最後三日的時間。這之後,便當真是任人宰割了。”

衛暄不由得開口問道:“朝廷那邊……仍舊沒有消息麽?”

白懿行點了點頭。

“怎會如此……”衛暄幽幽一歎,而後說道,“調兵救援隻怕是很難——盡管左日逐王一方在攻城時便已損失了四五千人,但我們的兵力仍處於劣勢,更何況我們糧草不濟,大半的戰車也困在沙洲附近。真是傷腦筋……”

“殿下、白將軍,正相反,我以為,眼下的局勢,已是再明確不過了。”蘇敬則的眸光在不經意間輕輕一轉,立時便顯出了幾分鋒銳的意蘊,他驀地站起身來,一麵說著,一麵含著淡淡的微笑,直視著白懿行,“白將軍,您並未將守軍從河堤撤離,難道便不是想到了同樣的方法?”

謝長纓微微蹙起了眉頭,心中立時已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稍作思忖後,仍舊隻是端坐原地,並未出聲。

白懿行沉默著,一時不做言語。而衛暄卻是一知半解地疑惑問道:“蘇寺卿,此言何意?”

蘇敬則亦是不言不語,隻是靜靜等待著白懿行的答複。他的眸光依舊沉靜溫雅如深潭明淵,此時此刻之下,卻又好似蘊著無盡的凜冽與堅定,令人一時幾乎不敢直視。

“蘇寺卿,”白懿行沉沉地歎了一聲,緩緩地站起身來,抬眼與他對視著,“這個決定,必須慎重。”

“晚輩並非信口開河。”蘇敬則語調平靜地笑了一聲,“白將軍,我們隻剩下三天的時間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方才有希望破局。”

“本將又何嚐不明白?但沔水河道曲折,閘門一開,地勢低窪平坦的北岸頃刻便成汪洋。屆時會因此而喪命的,可不止是我們的敵人,日後就算敵人向北撤離,北岸的田地短時間內也無法如常耕作,甚至大水過後,還會有瘟疫蔓延。蘇寺卿,你縱然不在意這些,此事後果難料,你難道不在意朝廷的追責?你擔得起朝廷的追責?”

蘇敬則笑了笑,並沒有再出言辯解什麽。

此刻謝長纓也微微側目,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但是白將軍,我們似乎並沒有更好的選擇。”

衛暄也終於明白了他們的言下所指,他一時愕然,卻也不曾貿然出言阻止,隻是問道:“蘇寺卿的提議是……炸毀河堤?”

“不是炸毀,隻是開閘泄洪,困在沙洲的人手也可在那時借河水暴漲敵軍退卻之時乘船脫身。”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語調從容淡定,“若是這條堤壩不存在,我們也便失去了與昭國談判的一個重要籌碼。”

“蘇寺卿打算和談……?”衛暄默然片刻,忽又歎道,“也是,再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了。”

而白懿行也在此時看向了衛暄:“殿下,您的決定呢?”

衛暄搖了搖頭:“白將軍,本王並不通曉行伍之事,對此,自然也不敢妄言。”

“這無關行伍,殿下。”

衛暄仍舊隻是搖頭:“正因如此,本王的意見,並不具備任何意義——白將軍,本王自然不忍禍及北岸的田地與百姓,但這所謂的‘不忍’,在如今的戰局之下,恐怕一文不值。”

白懿行深吸了一口氣,微微頷首:“既如此,末將明白了。蘇寺卿、謝將軍,一切……依照你們的設想去辦吧。”

蘇敬則聞言,便也向他長揖行禮,溫和地笑了笑:“白將軍放心,晚輩會盡到一切的努力,也自然會承擔——相應的後果。”

——

夕陽漸漸沉入了密布的陰雲之中,暮色漸漸地自四麵八方籠罩而來。

謝長纓望了一眼營帳之外的天色,倚著案桌緩緩道:“沙洲那邊由我去吧,尋常的斥候未必能避過昭國的巡夜士兵,便是避過了,當此之時,也未必能取信於周中尉和遠書。”

正在起草文書的蘇敬則略微抬了抬眼:“你一人去?”

“不然?人若是多了,難保哪一處會出紕漏。不過這樣一來,今夜我至多也不過潛入沙洲之上,這閘門……你可要遲一些開。”

“嗯,”蘇敬則輕輕地應了一聲,手中的狼毫在之上劃出細微的沙沙聲,“我在文書上寫的是明晚亥時,你若是覺得時間太緊,也可再順延一日。”

“不必了,遲則生變。”

“好,那你也早些動身。”

蘇敬則沒有再多說什麽,仍舊凝神起草著繁雜的文書。良久,他若有所感似的一抬眸,卻見謝長纓並未就此離去,反倒是以手肘撐著案桌,微微偏頭打量著自己。

此刻,帳中的燈檠之上燭火搖曳,那暖黃的光暈也便如工筆畫般細細地勾勒著謝長纓的麵容。她的長眉如剔羽薄刃一般微微飛揚,眼尾輕盈地挑起有如蝶翼的精致弧度,凝眸時便是十分的鋒銳與疏朗。隻是在燈火的描摹之下,這份凜冽飛揚便也被化去了三四分,洇染出朦朧的氣韻來,卻仍舊鮮有尋常女子應有的柔。

她見得蘇敬則抬眼,亦是輕輕地一挑眉,率先笑道:“怎麽了?”

蘇敬則的眸光輕輕掠過她的眉眼,重又落在了紙麵之上:“不動身麽?”

“我有把握,不差這一點時辰。”謝長纓笑了一聲,仍舊是這樣側身端詳著,目光卻是落在了他提筆書寫的調令之上,“這便是調動守軍開閘泄洪的文書?”

“不錯。”

蘇敬則仍舊並不多言,身側的燭光明滅搖曳,在他的眼睫之間掃下淡金的光影,將他此刻的神情也暈成了模糊的溫和。

謝長纓不再開口,隻是沉默地站起身來踱步行至他的身側,微微俯身仔細辨認著紙上的公文。

是以監軍的口吻起草的。

“替白將軍所寫?”

“我與白將軍皆為監軍,此次發令,自是聯名。”

謝長纓極輕地嗤笑一聲:“你想好了?”

“沒有其他選擇。”蘇敬則此刻已落定了最後一筆,他這才坦然地抬起眼來,沉靜地直麵著謝長纓審視的目光,“這樣的決定必須有人去做,拖得久了,罪名更大。”

“你這樣說,是有把握脫罪?”

“人言固然可畏,但戰線不會說謊。”

“……嗬。”謝長纓再次挑眉一笑,驀地抬手抽去了蘇敬則指間的狼毫。

蘇敬則下意識便要去奪回狼毫,隻是想到對方的身手,便又收回了手,隻是淡淡地抱臂端詳著謝長纓。

謝長纓氣定神閑地在他的署名之後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我不信,不過……我們還可以同生共死。”

蘇敬則一時默然,他輕輕地垂了垂眼眸,一時看不清其中的情緒變幻。良久,他將案桌之上的幾分文書收攏拿起,才站起身來緩緩開口道:“我需要將這些文書送往各處,你也該盡快趕往沙洲了。”

謝長纓笑了一聲,依言與他一同趨步走出了營帳。

天幕之上陰雲四合,不見星月。謝長纓抬眸遙望了一眼東麵的天際,步伐忽而一轉:“你說得沒錯,我該走了。”

蘇敬則抱著文書微微側目,唇畔依舊帶著極淡的笑意,眸光卻是沉沉的看不清情緒:“……一切小心。”

“你也一樣。”謝長纓偏了偏頭,而後快步向軍營外走去。

蘇敬則沒有再開口,隻是在原地靜靜佇立了片刻,目送著謝長纓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而後,他輕輕地從那一遝文書之中拈出了那份調令,與藏在袖中的另一封調令悄然交換。

這一份調令在內容上並無差異,隻是……最後的落款,依舊隻有他一人的名姓。

他似嘲弄又似了然地輕笑了一聲,仍舊舉步往主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