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越過河堤來到北岸,避過昭國士兵的耳目與領著前鋒小隊在林間蟄伏的謝遙會合之時,已過了當日的巳時。

“情況如何?”她躬身來到謝遙身旁,一麵借著草木的掩護打量著遠處的敵營,一麵壓低了聲音開口。

謝遙並未側目去看謝長纓,隻是抬手胡亂地在褡褳中摸了摸,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交給她:“這是我推斷的敵軍兵力分布,大多是依照今日一早探查的敵軍巡行路線所推測的。”

謝長纓略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接過羊皮紙仔細地辨認分析起來。而謝遙默然片刻,又問道:“蘇寺卿已經動身了麽?”

“不錯,卯時初他便離開營地了。”

謝遙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目光依舊不曾從敵營的方向移開:“看起來,左日逐王似乎並不在意南岸的這些事……有恃無恐麽?倘若白崧和他之間並無齟齬,蘇寺卿可就危險了。”

“前幾日商討對策之時,他便已料到了這種可能。”謝長纓默然片刻,而後輕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不想橫生枝節的話,就早些解決了這裏的麻煩。”

謝遙微微側目,正見謝長纓隨手蘸了些泥土,在羊皮紙上快速地點出了三四個位置,正色道:“去這幾處再探一探,我想左日逐王真正的主力,當在其中。”

“好,我這就去安排。”

謝遙頷首接過了羊皮紙,躬身向後退去。隻是他還不及撤往林中安排探查之事,轉過身時便正遇上了將將到來的衛暄。謝遙難免驚訝地匆匆一行禮,道:“琅琊王殿下?您與白將軍不是在南岸留待消息麽?”

衛暄笑了笑,按著他的肩一同躬身避在灌木叢中,低聲道:“眼下南岸無甚要事,白將軍一人便能應對。本王想著總不能太過無所事事,便向他提請領人來北岸協助。”

謝遙自是不便再說些什麽,隻是指了指謝長纓所在之處,而後拱手辭別道:“末將眼下尚有要事在身。知玄便在前方,殿下若有何事,不妨與他商議。”

“好,謝小公子莫誤了時辰。”衛暄聽得此言,自然也不多與他攀談,隻是拱手一揖送別他後,便循著謝遙的指引輕手輕腳地向前走去,不多時,便見到了正在飛快套上重甲的謝長纓。

謝長纓在瞥見衛暄的身影後,亦是不免訝然:“殿下怎麽來了這裏?”

衛暄便又將先前的緣由與她解釋了一番,謝長纓一麵套上甲胄係上係帶,一麵頷首道:“如此也好,此處正需要人手。”

“不知謝將軍打算如何行事?”

“還需等待遠書對幾處防線的進一步探查結果,或許能夠將敵軍的主力擊破。”謝長纓一麵說著,一麵又指了指身上的重甲,道,“殿下不妨也換上,如今沒有戰車可供操縱,用重甲與長槊盾牌應對騎兵,總歸能夠再好些。”

衛暄微笑頷首:“本王自然是聽從謝將軍調遣。”

——

時近日暮,林間光影昏暝。謝遙到此時方才折返回來,一麵向謝長纓與衛暄遞上用朱筆重新畫過的羊皮紙,一麵低聲說道:“知玄,你所料不錯,左日逐王的主力,當在這三處之中。不過更詳細的,我們從遠處也一時也無法探知了。”

在見到衛暄頷首默認後,謝長纓接過羊皮紙,在一線僅存的天光之下辨認著其上繪出的地勢與方位,片刻後,又將它遞給了衛暄:“殿下,正巧,我們可以分兵去探一探這三處的虛實。”

衛暄依言看過謝遙繪出的輿圖,又道:“此事本王不敢斷言,謝將軍打算如何安排?”

謝長纓沉吟片刻:“這樣吧,中路是他最有可能駐紮主力之地,由我前去。另外兩路……二位意下如何?”

謝遙當先道:“北路遙遠,來往不易,那裏便由我去看看吧。”

衛暄自然並無異議:“如此,本王領兵去南路一探。不知若是遇上了敵軍騎兵,當如何應戰?”

謝長纓答道:“末將領了一千輕騎兵來了北岸,配合重甲步兵與輕甲兵列陣作戰,由重甲兵替代原本戰車的作用,應當能夠與之一戰。若是不曾遇上敵軍,便即刻折返回到此處,由進一步的戰況決定如何支援。”

“本王明白了。”衛暄麵色肅然地一點頭,又道,“既如此,本王這就點兵動身。”

謝長纓掃視一眼二人凜然的神情,微微頷首,輕輕笑了一聲:“時辰不多,我與遠書也該分兵出發了——二位切記,一切小心。”

——

與此同時,清晨出發的和談使團也已抵達了沔水北岸白崧的軍營。

在留下一些隨行士兵等在帳外後,昭國軍營的守衛麵色淡淡地將蘇敬則與幾名近衛引入了主帳。帳中的白崧微一抬眼,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這一行數人,最終定格在了蘇敬則從容而溫雅的麵容之上。他朗笑著站起身來,卻隻是輕輕地頷首致意:“蘇寺卿?幸會了。”

蘇敬則隻做不知,仍是不緊不慢地依照禮節長揖道:“白將軍。”

白崧仍舊微笑著,隻是眸中分明是一派冷靜的審視:“今日時辰已晚,諸位也是遠道奔波,若是不介意,不如先在此休息一夜,再議其他?”

蘇敬則亦是話裏有話地含笑作答:“此處是貴國的軍營,若我們留宿於此,隻怕白將軍未必放心。縱然白將軍放心,左日逐王或許也會對此心存疑慮。”

“蘇寺卿多慮了,我本是奉陛下之命南征,這一點小決定,還是做得了的。”白崧狀似豪爽地擺了擺手,召來一名親信,吩咐道,“去,將西南角那幾頂閑置的營帳收拾妥當,準備迎接寧朝的貴客。”

這一句“奉陛下之命南征”的回答令蘇敬則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看來,縱然是在如今的戰場之上,白崧也並不打算與左日逐王一心對外。

待那名親信應聲而去後,白崧複又看向了蘇敬則,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諸位稍待片刻。不過為防萬一,請允許我在諸位留宿的營帳附近布些人手。”

而蘇敬則的回應依舊堪稱得體,乍看來好似當真是純然的善解人意:“此事既然關乎軍紀,自是無妨。”

白崧見他答應得不假思索,反倒是流露出了一閃而逝的驚訝,隨即又道:“那麽,在他們打理好營帳前,請蘇寺卿入座。”

蘇敬則自是微笑應聲,循著他的指引正襟危坐下來,一麵與白崧虛與委蛇地寒暄,一麵暗自警惕地打量著主帳中的陳設。

二人閑談過數句後,白崧便又微笑道:“真是想不到,竟然是蘇寺卿來了此處,與我談判。”

蘇敬則暗含機鋒地反擊道:“在下也同樣不曾想到,白將軍當真會心平氣和地同意和談。”

白崧聞言朗笑起來,片刻後說道:“這並不奇怪。我從前曾聽說過,而陛下也時常提到,你們中原人很喜歡大談‘忠義’。我隻是想看一看,到了這種時候,你們會如何實踐所謂的‘忠義’。”

“哦?”蘇敬則氣定神閑地笑了一聲,反問道,“那麽,白將軍如今看到了什麽?說起來,您和您的陛下既然提到了‘忠義’,想必對此也有自己的見解。”

“在和談這件事上,白懿行和謝明微竟躲在一介文臣的身後,還真是有趣。”白崧頗有些玩味地瞥了他一眼,又答道,“我不過是草草看過些中原的典籍,談不上什麽見解。不過據陛下所言,你們所說‘忠義’的含義,不由以武奪取天下的君主決定,而在於天下蒼生共同之願。”

“想不到貴國的陛下對此頗有研究,不愧是在鄴城住過許多年的人。”蘇敬則笑了笑,裝作一無所知似的問道,“隻是,想必這樣的說辭,大多數高車人隻會覺得可笑。”

“不盡然。”白崧隱秘地一笑,並不展開深言,隻是說道,“至少,陛下對此頗為青睞。”

“……是麽?有些意思。”蘇敬則麵上笑意不減,話語卻是驀地一轉,問道,“若是如此,在下倒有一問——貴國君臣此來,難道也是全無殺伐之心?”

“哦?”白崧輕輕地一挑眉,卻也並未正麵作答,“蘇寺卿,若是秣陵的那些人也全無殺伐之心,你今日未必會在此處。你的問題,我不能作答,但我也可以送給你們一句話——內牆不亂,外敵不侵。”

蘇敬則輕輕地笑了一聲,沉靜幽邃的黑眸中不辨喜怒,而語調聽來卻是更為謙和從容:“是麽?不過這數月以來,貴國的攻勢也的確令我們大開眼界。”

他略微咬重了“大開眼界”四字,分明便含著幾分嘲諷的意蘊——若說大寧內牆已亂,那麽在這荊州北部拉扯數月也未曾攻下西藩重鎮的昭國,又算是什麽呢?

白崧神色不變,四下裏的昭國將士卻已是低低地交頭接耳起來:

“這寧朝來的官,架子還真是不小啊……”

“可不是?不知道的,還當搖尾乞憐請求和談的是我們大昭呢……”

“誰讓人家是‘天朝上國’來的呢?嘖嘖……”

他們低聲私語了片刻,白崧方才猛地一拍案桌,目光淩厲地一掃:“聒噪。都嫌自己舌頭太硬,是不是?”

那幾人忙不迭地開口:“不不不……末將不敢……”

蘇敬則悠然一笑,隱約帶了幾分揶揄之意:“白將軍好威風。”

“嗬嗬……都是些在敕勒川上野慣了的小子,說話自然有些直來直去,蘇寺卿可莫要見怪了。”

“當然不會。”

白崧哈哈大笑,正欲再說些什麽時,帳外卻有士兵匆匆跑來:“將軍,那幾處營帳已經收拾好了。”

聽得此言,白崧自然也不便再多說什麽,轉而對蘇敬則笑道:“既如此,便請蘇寺卿先去帳中休息一夜吧。”

蘇敬則依言起身,以得體的微笑向白崧道過別後,便領著隨行的近衛與士兵,就此離開了主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