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八月十九,太常寺為琅琊王衛暄上諡號為“景惠”,入葬孝元皇帝陪陵。其時長街縞素,多有受其恩惠的平民或世家夾道哀哭相送,王妃阮氏更是早已於停靈處慟哭數日,最終觸棺殉情。
而此刻憑闌遠眺秣陵街景的謝長纓卻似是並未被這份哀痛感染,唇角仍舊勾著一抹淡漠譏誚的笑意。
玄朔軍畢竟在襄陽一戰中未有過錯,故而除卻謝長纓被降職外,餘下如謝遙等中層將領皆不過是罰俸了事。而荀嶠心下同情謝長纓無辜受累,又念及她往日勞苦功高,便索性給了她半月的假期好生休息。
江懷沙同樣神色黯然地立在一旁,許久才開口道:“知玄,我聽說前兩日流徽領了幾人回山陰報信。你說……能不能有些轉機?”
謝長纓搖了搖頭:“山陰蘇氏隻怕遠不能如此手眼通天,何況我也不知他們家中關係到底如何——對了,慕容先生可曾說過些什麽?”
“因此前族人接手江北軍事的緣故,他近來頗受別家掣肘,恐怕在明裏也不便行事。”江懷沙幽幽一歎,“有襄陽白氏的聲名在,我倒是不擔心黃沙獄那群人對舅父如何,但崇之……我有些擔心蘇郡守會不會索性放棄他,也總覺得有些愧疚。”
謝長纓微微側目:“愧疚?”
“……沒什麽。”江懷沙扯了扯嘴角,移開了話題,“若是可以,我倒想去探望一番。”
“憑舟,你現在可是自身難保。”謝長纓望著他此刻沉鬱的麵容,反倒是笑了一聲,“白將軍的事也不知會不會株連親族,就算不曾,來日他若是貶謫南疆……你與令堂的處境,恐怕便要一落千丈了。”
江懷沙垂著眼眸,長久不語。
末了,卻仍是謝長纓率先開了口。她安慰似的拍了拍江懷沙的肩頭,低聲道:“此案太後殿下或許心中已有定論,如今等的是禦史台在荊州的調查結果,你我恐怕急也無用。”
“這一來二去,隻怕是要拖到入冬時節了。”江懷沙遠眺著秣陵的繁華街市,喃喃道,“但願不會有什麽變故。”
謝長纓知曉其中來龍去脈,卻也不便對他言明,末了隻是笑了笑,安慰道:“相信長寧能帶回一個令人滿意的結果。”
“那些人當真會相信所謂的真相麽?”江懷沙兀自低聲笑了一聲,而後看向了謝長纓,問道,“算算日子,你似乎也到了該回京口的日子了?”
“不錯,先前荀將軍準了我半月的假處理冗事。如今看來,在長寧那邊帶回調查結果前,事情都不會有什麽進展了,既如此,我還不如早些回到京口,免得軍中有什麽隱患。”
“這樣啊……知玄的確也需小心些。與其他幾方相比,玄朔軍在此次戰事失利中幾乎可謂全身而退——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很好的預兆。”
“這也正是我一直在擔心的,不過,還是多謝提醒了。”謝長纓微微頷首,轉身便打算先行離開,“若是秣陵有了什麽難以應付的變故,憑舟也隨時可以來尋我——畢竟,我如今就算回到軍中,多半也是閑人。”
“知玄,”江懷沙原本尚在猶豫些什麽,見謝長纓已欲離去,忽而便開口道,“連環塢之事……你如何看?”
“連環塢?憑舟可是發現了什麽?”謝長纓聞聲回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他此刻的神情,心下已暗暗留了意,低聲開口道,“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官匪勾結的鬧劇。但他們既然可以為了一時的利益合作,也終歸會為了各自的利益產生分歧。畢竟朝堂與所謂的江湖,原本便不是能夠長久共存的。我就在京口,等著將他們分而治之的一天。”
江懷沙聽得此言,不由得又是沉沉地思索起來,一時不語。而謝長纓亦是並不多問,隻是又向他笑了笑,“那麽,我也該回去了——再會吧。”
而直到謝長纓的身影消失在了樓閣的階梯之下,江懷沙方才回過神來,重又舉目北望,喃喃自語:“連環塢麽……果然還是避不開……”
——
八月下旬的秣陵城比許多人所設想的還要平靜許多,在顧宸晏領一行外都督曹侍禦史前往荊州調查後,朝堂中便再沒有了關於此事的進一步處置。而與此相對的是,愈加紛繁奇詭、目不暇接的傳聞也在市井之間被閑人們津津樂道。
而這種種聳人聽聞的傳言,亦是與黃沙獄初步審問的結果,隨著涼意漸起的秋風,送上了一些人的案桌。
趙氏別院的湖心小築內,身著勁裝的中年男子草草地掃過線人遞來的各色卷宗,而後便饒有興致地端詳起了對麵趙雍略顯陰沉的麵色:“看起來,似乎已有聰明人察覺到連環塢和朝臣有所關聯呢……喲,似乎還是右仆射當初花重金讓我們連環塢派出探丸郎刺殺的那位。那麽,不知右仆射如今作何打算呢?”
趙雍輕哼一聲,而後重又氣定神閑地品起了茶:“嗬嗬……連環塢主人,你這話說得好生容易,連環塢也並非第一次與朝臣生意往來,往來的也不僅僅是生意。若是教他捅出了些什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正因如此,我才會問右仆射如何打算。連環塢的手,可暫時伸不到黃沙獄。”
“放心吧,他終不過是個年輕人,我有的是讓他在這秣陵城中生不如死的方法。”趙雍悠悠一笑,“陳定瀾若是不在意,那麽我的人手自可在黃沙獄中殺了他;若是陳定瀾有意想留人深入調查,嗬……這個女人最愛‘無為而治’,從不會明麵上幹預什麽,而熬不過黃沙獄審訊繼而自殺的人也比比皆是。”
“提審犯人總是需要理由的吧?他在初審時便交代得這麽徹底,右仆射的人有什麽由頭接近他再動手?”
“自然是雇傭連環塢刺殺的那一段——您且說一說,一個有權有財的官員怎麽會花重金不惜代價地要殺一個無足輕重的年輕人?怎麽看,都更像是他的臆想。”
連環塢主人笑道:“若非此次親自經曆,的確很難想象。”
“嗬……線人在後續審問中的見聞前兩日已提前送來了。我看他是還在想著清者自清,到底是年輕人啊,天真。”趙雍冷笑一聲,又正色道,“不過除此之外,另有一事須得連環塢襄助——哦,請放心,不會令你的屬下們暴露的。”
“右仆射請說。”
趙雍微笑著揚了揚手中的卷宗:“便將他說過的,關於議和的口供如實散播出去。要知道,這可是連謠言也算不上,縱然他不說,也自有熟悉行伍戰事的人猜到。”
連環塢主人聽罷,在片刻的沉默過後,忽而朗聲笑道:“若論手段,我自認還是不如右仆射啊。他的這番謀劃……嗬,的確是很理智的決斷。可惜,絕大部分人恰恰聽不得如此‘冷酷’的方案。他們會指責這是獨斷專行,是割地求榮,是挾持沔水兩岸的一切去威脅敵人,獨獨不會想,唯有如此,敵人才會退卻,西藩二鎮才能保全。”
趙雍不覺挑眉:“您看來很欣賞他。”
“這是自然。若當年我有他一半的冷酷與決斷,連環塢便不會在竟陵鍾氏的事情中大傷元氣。”連環塢主人兀自輕笑一聲,又道,“當然,右仆射的要求,我自然不會怠慢。畢竟我們可是——一損俱損啊……”
——
涼風入窗,吹得案桌之上的卷宗書頁簌簌翻過,而陳定瀾也看過了其中的最後一冊,抬眼看向了候在一旁的鍾秀:“不錯,依照孤原先的囑咐繼續靜觀其變就好。”
“是。”
“孤看這卷宗裏有不少事情須得向襄陽郡府核實,你們可派了人去知會?”
“此事臣已與黃沙獄的另幾位治書侍禦史商議過,派去協助調查的典事昨日便已離京。”鍾秀思忖片刻,又征詢道,“在禦史台查出結果前,可需要臣再做些什麽?”
陳定瀾將卷宗交還給鍾秀,笑意盈盈:“不必了,會淩,你何不與孤看一看,趙雍的表演?”
——
同一時刻的長公主府中,當衛陵陽接過侍女備好的食盒,緩步走入書閣時,正見慕容臨憑窗揮毫走筆,整理推演著近日的各色消息。
他手中的墨筆在“糧草”名目下的“襄陽府庫”與“鄀縣官道”兩處各自猶豫著懸停了片刻,最終落定一筆,將這兩條訊息隔開,而後又將“襄陽府庫”四字輕輕圈起,與一旁的“北岸刺殺”一條綴連起來。
而秣陵城外的鍾山清溟觀內,江懷沙借著昏暝的暮色,繞過了後山山門前值守的道人,一路輕手輕腳穿過春澗,直直來到山壁下的洞神宮外。他隱於林海灌木之間左顧右盼了許久,直到確定了時月風的確不在此處,方才加快了步子匆匆閃身進入洞神宮,繞行至洞口不遠處的香案牌位後,從岩石縫隙之間取出了一隻檀木小盒。
江懷沙深吸一口氣,按動機關開啟檀木盒,取出其中置於最上方的一冊舊書,借著洞口透來的夕光仔細翻閱起來。
書冊的扉頁之上正繪著一柄被海水江崖紋樣環繞的棱刺狀鋒刃。
那正是連環塢的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