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時皆被這突如其來的山火驚了驚,片刻後,江懷沙方才頗為忌憚地望了望那些殺手的來處,又看向了山道的盡頭:“難道這也是官兵與連環塢交手的結果?”
“或許。”時月風微微頷首,說話間已收了三具屍體上的可用之物,起身道,“走吧。”
“好。”
江懷沙應了一聲,正欲沿山道繼續下行時,卻聽得身後一陣木葉窸窣。他警惕地回首看去,卻正看見謝長纓縱身掠過夜風中亂顫的樹梢,而她身後正有一輪圓月朦朧地懸於天幕之上。
江懷沙便索性止了步子,略帶審視地端詳著她:“……那山火是你的手筆?”
謝長纓點足落地,聽得他如此發問,偏了偏頭笑吟吟道:“禁軍追查連環塢匪寇至鍾山北麓,雙方交戰時匪寇見己方不敵,便索性放火燒山——如何?是不是很精彩?”
江懷沙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這也太……”
“如此一來,無論是別處的官兵還是連環塢殺手,多半都會下意識地去那裏探查支援。”時月風此時亦是轉過身來,淡然的語氣之中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主意不錯,隻是這片山林若是毀了,我可要代東風道長向你家將軍討些賠償。”
“這可不是問題。”謝長纓挑眉一笑,當先舉步向山下走去,“快走吧,渡口那邊恐怕仍有留守的連環塢殺手,我們還需設法對付他們。”
“渡口那邊,姑娘盡可放心。”時月風聽得此言,卻是笑了笑,“我既是安排了憑舟自此處脫身,便自然會防住連環塢的人手。”
“哦?看來時道長在江湖道中仍舊是人脈不淺。”
時月風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姑娘過獎。”
江懷沙心下對此亦存有疑惑,此刻聽得二人言語往來,便也開口道:“其實我也有些好奇……”
時月風無奈地睨了他一眼:“……憑舟,你這到底是在替誰說話?”
江懷沙立時知趣地閉上了嘴。
三人加快了步伐,這一路也再未遇上形跡可疑的尾行者,待走下山道後又向北行過數裏,便來到了揚子江畔。此刻雖是夜色深沉,遠處江上的畫舫卻仍舊是燈火輝煌,照得江水粼粼生波,蘊著些微寒意的江風一拂,便送來了仿若來自雲外仙都的絲竹與輕歌。而在這一片綺麗的光景之下,近處那簡陋的渡口便顯得越發不起眼,碼頭上掛著的紅燈籠孤零零地搖曳著,晦明不定地照著幾艘隨波浮沉的漁船,也照著碼頭上雜亂堆著的貨物。
謝長纓瞥見那些以油布罩著的貨箱時,已然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劍,一旁江懷沙的神色也是同樣的警惕,而時月風反倒仍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腳步未有半分停滯。
見此情形,謝長纓雖仍舊心存疑慮,卻也並不多言,隻是暗暗留了心思緩步跟上了二人。
待三人先後踏上碼頭時,便有一艘停泊的漁船輕輕一晃,一個人影隨即已跳上了碼頭,向他們一行三人揮了揮手:“三位,來這裏。”
謝長纓在認出對方身份後隻是不動聲色地一挑眉,而江懷沙卻已頗有些驚疑地開了口:“……流徽?”
時月風見江懷沙似與對方相識,方才一瞬的敵意便也就此壓了下去,當先舉步上前:“看來接應之人都在漁船中了?”
流徽輕輕一頷首,見三人已放下戒備走上前來,便也轉身回到了漁船之上:“此處並無敵人,三位放心。”
謝長纓循著他的步子看向船艙之內,那裏適時地點起了燈燭,搖曳著照出了幾道人影。她仍舊走在最後方,在確認過四下裏並無異樣後,方才躬身進入了船艙之中。
“這位姑娘是……”
謝長纓略一抬眸,便見端坐於船艙中的一名中年人正警惕地端詳著自己。她無聲地笑了笑,正欲開口時,江懷沙已然道:“這位姑娘是謝知玄謝小將軍派來護送我的,諸位不必擔憂。”
“這樣啊……”那名中年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而指了指江麵,對時月風道,“時道長,連環塢的伏兵已經處理幹淨,北岸接應的人手也已就位,江公子可是要在此刻北上?”
謝長纓得了清閑,自是不著痕跡地打量起了艙中的這幾人——她能斷定的是,這些人皆為多年的江湖人,且今日布置在碼頭的遠不止他們。或許其餘幾艘漁船、連同那些油布之下,都隱藏著他們的同夥。
而且……這些人似乎並不畏懼連環塢來日的報複,能有這等定力的江湖勢力,可不算多。
謝長纓心下已隱約有了答案。
另一邊,時月風聽得中年人此言,自是不便代為作答,隻是側目看向了江懷沙。江懷沙便也微微頷首,應道:“遲則生變。”
“既然如此,我便早些替江公子的同窗轉交一物。”聽得此言,流徽隨即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和善地微笑著上前交給了江懷沙,“這是顧長寧顧公子托家仆轉交的,我想著這船艙裏的情況也不便讓更多人知道,便索性打發他們回去了。”
“居然是長寧麽……但你……”
江懷沙滿目疑慮地接過了書信,端詳著流徽的神情,試圖從中尋到幾分蛛絲馬跡。
“我?我當然是因為正巧幫他們扔了幾個殺手下水咯……”流徽低低地笑了一聲,而後正色道,“我原本也隻是替公子來接應閣下,既然有這幾位高手的護送,我也該去清溟觀中複命了。”
“崇之沒說什麽別的?”
“他說……”流徽做出了一副沉思的模樣,停頓片刻後,低聲說道,“他相信江公子此行北上定能明辨是非,但也希望你切莫再感情用事。若有疑惑之處,或可設法雍城秦氏的那位秦鑒明秦小將軍多走動走動。”
江懷沙驚了驚,亦是低聲道:“他這是斷定了我會應昭國的求賢令麽?”
“江公子若想保全自己、再圖來日,這便是最好的選擇。”
“……我明白了。”
“江公子且珍重吧,前路尚遠,未必不會有重逢之日。”
說罷,流徽便隨性地笑著向眾人長揖作別,縱身離開了漁船。
江懷沙偏了偏頭,而後垂眸展開了顧宸晏的書信,隻見信紙上洋洋灑灑地寫道:“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他似是領會到了什麽,側目抬眼看向窗外,卻見江上畫舫大多已散了賓客,次第滅去了船上金紅交輝的燈火,獨有距此處最近的一艘畫舫依舊是絲竹盈耳、燈輝熠熠。
隻是不知這畫舫上夤夜的喧鬧與歡宴之中,是否有那位原本並不喜歡遊冶的同窗故交呢?
江懷沙有些出神地看了片刻,而後方才微笑著看向以中年人為首的那一行人:“諸位見笑了,不妨動身吧。”
“既如此,我便也隻送到此處了。”時月風聞言緩緩起身,道,“後山出了這樣的亂子,隻怕官兵很快便會調查清溟觀,屆時我也不宜缺席徒增麻煩。”
謝長纓亦是附和道:“我知道諸位身份非常,恐怕也不願令我這個外人窺見太多。秣陵每日北上的渡船並不算少,我明日自行北上複命便是。”
江懷沙側目看向時月風,沉默半晌後,最終隻是輕聲道:“我一定會設法回來的——堂堂正正地回來。”
時月風無聲一笑,難得地在淡漠中添了幾分溫情。
中年人便也順水推舟似的長揖送別道:“二位保重。”
——
當這艘不起眼的漁船緩緩駛離碼頭時,顧宸晏正憑闌立於畫舫的船頭。
身後的船艙中依舊是笙歌曼舞、推杯換盞,時不時便有京中的紈絝與同僚遣家仆來請他回席中暢飲,而他卻隻是向那些人輕輕地擺擺手,麵上含著幾分倦怠地說些客套的場麵話。
在身側暫無閑人後,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漁船上明滅不定的夜燈,望著那夜航的小舟徐徐沒入江心的夜霧。
直到那一點燈火如紙上緩緩幹透的水漬一般再無痕跡可尋,顧宸晏方才輕歎一聲,轉身向船艙內走去。
——
此刻江畔的步道之上,謝長纓已背對著江上徐徐而來的夜風,與時月風並肩向來路走去。
時月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言語中卻並無不悅之意,反倒隱含著幾分探究:“姑娘跟著我做什麽?”
謝長纓笑道:“自然是心存疑惑,希望時道長能夠解答。”
“哦?其實我倒也有一個疑惑。”時月風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壓低聲音道,“謝知玄,今夜玩得開不開心?”
謝長纓輕輕挑眉,言笑晏晏地回應:“不愧是昔日連環塢一等一的殺手。”
“莫忘了你我初次相見時,便是以暗器交手。說實話,你刻意改換的聲線、步調,乃至投擲暗器的力道,都可謂天衣無縫。但……”時月風說到此處,反倒是輕快一笑,“誰讓我昔日正巧也精於此道呢?”
“我先前還心存疑惑,‘夜霜白’在背叛連環塢後,如何竟能安居於清溟觀中。如今看來,無論是你,還是這座清溟觀,多少都借了風城勢力的光吧?”謝長纓說到此處,不覺輕嗤一聲,又道,“可前些年風氏商會在江南之地的勢力並不算穩固,清溟觀若僅僅是投誠,於情於理都太過冒險。所以……”
“東風道長的確是與風氏互惠互利。清溟觀想穩住地位,可是需要用錢糧去行善的,而與一個穩固的消息來源相比,錢糧倒真是個小問題。”
“這條線,怕是時道長牽的吧?當初我觀時道長衣著,便覺你在清溟觀中地位非常,如此一來,便也合情合理了。”
“風氏商會可不養閑人,我總該做些什麽。”時月風笑著搖了搖頭,“我一人自然無所謂去往何處,但‘寒江客’的親眷終歸須得有一條後路。”
“看來你們二人的關係非比尋常。”
“這個故事麽……”時月風略微駐了駐足,側目看了過來,“來日謝小將軍若能拔去連環塢在吳越一帶的楨幹,我自然可以告訴你。”
她笑了笑,腦海中卻是浮現出了昔年荊江畔鋪天蓋地的血色。
“那麽——”謝長纓亦是了然地一笑,眸光凜凜,語調錚然,“時道長想必也會告訴我,他們在吳越之地的勢力如今盤踞於何處。”
時月風頗有些讚賞地揚了揚唇角,一字一頓道:“越地,新安郡至山陰郡一帶,與海寇為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