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夜啼”李從訓徐徐行至荊江岸邊時,戰況依舊頗為膠著。而他卻是輕歎一聲,抬了抬手:“停手吧,我與寒江客有些話說。”
“前輩,他們都是些叛徒——”
李從訓語調淡淡,卻透著幾分不可抗拒:“我說停手。”
“……是。”
左右的殺手們不敢忤逆,紛紛垂下了手各自退開,而李從訓不緊不慢地踱步上前,在江汜麵前駐了足。他沉默了片刻,終是如往常一般開了口,仿佛他們還是昔日的摯友:“……子歸。”
此刻江汜的衣上已染了一身不辨敵我的血色,他穩住氣息搖了搖頭,語調雖難掩虛弱之意,眸光卻仍舊清明:“……存貞,既然有了趕盡殺絕的心思,你又何必來此?”
“……子歸,你若現在與我回去,一切都可勾銷。”
“何必呢?你說服不了我,我也說服不了你。”江汜說到此處,忽地輕嗤一聲,“還是說,你擔心我這個強有力的競爭者日後危及連環塢?擔心我將你的那些勾當公之於眾?”
“勾當?我若不做那些你看不上的勾當,連環塢上下這麽多人,隻怕便要饑寒交迫而死了。”李從訓驀地被他這番話激出了幾分慍怒之意,上前一步攥住了他早已被鮮血染透的衣襟,“你不想向那些貪官汙吏卑躬屈膝、不想做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勾當,那麽憑你堅持的那些東西,能讓連環塢起死回生麽?能讓你堂堂正正地和妻兒團聚麽?”
“那麽我們這些無意與你相爭的人,又為什麽不能從此相安無事地活下去?”江汜譏誚地笑了一聲,“別找借口了,既然你今日已追了上來,那便動手吧。”
“我以往怎麽不知道,你居然這麽恨我?”李從訓卻反倒是笑了起來,“你我畢竟也曾有幾分交情,所以我不會殺死你,但……打個賭吧,讓我們看一看,夜霜白會不會回來查探?她若見到你重傷的模樣,又會不會以身涉險呢?”
“你想做什麽——咳咳……”江汜心下一急,便牽動了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畢竟也知道了太多秘密。”李從訓垂眸搖了搖頭,而後右臂一抖,便將分水刺握在了手中,“抱歉,但這一切都是為了連環塢。”
——
“還真是一個瘋狂的家夥,不過……”
“不過什麽?”時月風抬眼看了過來,眸光中暗含審視。
“仔細想來,我恐怕也並沒有指責他的立場。”謝長纓不為所動地品了一口酒,微笑道,“倘若有這樣一個必定能夠複興陳郡謝氏的機遇,那麽不論需要我做什麽、不論是何代價,我想我都會去試一試。”
時月風似乎也並未被謝長纓的這番話激怒,反倒是淡淡一笑:“嗬……你們這些人啊……”
謝長纓偏了偏頭,卻並未等到她的後半句話,唯有問道:“那麽……你當真回去了麽?”
“……自然。”時月風頷首道,“我依言安頓好那些人便撐船回去了。但……”
“那時寒江客已然遇害?”
“不,並非如此。”時月風似乎料到了她會有這樣的疑問,輕輕搖了搖頭,“正相反,那時渡口邊已看不見追兵,而他……至少的確活著。”
謝長纓了然:“這恐怕比直接動手殺害還要居心險惡呢。”
時月風不置可否,仍舊淡淡地敘述著當日的見聞。
——
時月風在探得倒在碼頭上的江汜仍有氣息時,便已隱約猜到了此處暗藏的危機。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紛湧的思緒凝神聽著周遭的動靜。在確認過四下裏的伏兵尚未有動手的跡象後,她驀地背起江汜,瞬息之間便已回身躍上了停泊的航船。
江上寒風呼嘯而起,雪落得越發大了。
時月風將人船艙中放下的一瞬,便已聽得後方勁風凜凜,裹挾著雪片直刺而來。她旋即回身以分水刺出鞘抵擋,在一霎迸濺的星火之中,對上了李從訓銳利的眼眸,也望見了岸邊次第顯出蹤跡的伏兵。
時月風隔開了他的兵刃,分水刺淩淩一轉便已直取他的麵門,言辭之間隱含慍怒:“烏夜啼,你便是這樣對待舊友?”
“二位掌握了太多連環塢的秘密,若是打定了主意要走,我自然少不得要得罪了。”
“秘密?那些生意你向來是背著我們談的,我們又能知道什麽秘密?”時月風在刀光劍影的交鋒之中冷笑一聲,旋即又想到了些什麽,“還是說,前些年我們奉塢主之命收拾的那個江陵城中的亂子,根本便是你暗地裏挑起的?”
“無可奉告。”
“嗬……原來如此。”時月風輕嗤一聲,“我道江陵官場彼此相安無事這麽多年,怎麽突然便要對竟陵鍾氏下手,原來與你有關——”
“夜霜白,你未免將我想得太過神通廣大。”
李從訓說話之間,手中的分水刺已是光華流轉,一招一式迅疾淩厲,卻又分明是意在直取時月風身後昏迷未醒的江汜。時月風雖自恃身手不遜於對方,卻到底顧忌著江汜的安危,一時也不敢放開手腳與之對戰,不過多時,便隱隱顯出了左支右絀的跡象。
“哧”!
時月風在又一次回身護住江汜時閃避不及,腰身之上被李從訓的分水刺劃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她眸光一凝不退反進,手中的分水刺瞬間鋒刃一旋,於碎光迷離之間已直取對方的心口。
船艙中空間狹窄,李從訓未曾料到她會如此拚力一擊,唯有急急地向側方閃避,而那分水刺眨眼間已飛抵他的胸前。
利刃入肉的聲響再度響起,隻是時月風這一次到底是受傷勢拖累,加之對方閃身回避,那分水刺便已偏了數寸。而李從訓在時月風一擊得逞之時已然飛起一腳,掃在了她腰間的傷口之上。
“唔……”
時月風驀地一脫力,沉沉地摔了出去落在船尾,險些便要墜入江中。待她勉強爬起身來摸索脫手飛出的武器時,已見對方穩住了身形,揚起手中的分水刺舉步而來。
時月風匆匆摸到了落在一旁的分水刺,目光死死盯住了李從訓動作,壓下重傷的痛楚與恐懼冷靜地計算著反擊的時機。
然而正在她抬手一撐,握緊劍柄飛身而起意欲反擊之時,胸前卻是驀地被人拍了不輕不重的一掌。
原本好似昏迷不醒的江汜此刻卻已驀地睜開眼來,一掌將她拍出船艙,而後回身迎上了李從訓的鋒刃。
“……師父?你——”
時月風眸子一震,身形卻已如斷線的傀儡一般墜入江中。透過荊江略顯渾濁的水麵,她隱隱望見江汜仿佛是徒手扼住了李從訓的分水刺,而後心之上卻已綻開了聯翩淋漓的血色。
她的神思倏忽一震,明白了自己絕不能死在這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禦史她驀地一咬舌尖,強迫著自己清醒過來,揮動著四肢在水中漸漸穩住了下沉的身形,憑著來時的記憶向下遊不遠處的另一個渡口遊去。
而在時月風循著水流遊向別處前,她似乎仍能聽見江麵船隻之上斷續的話語之聲。
“……你瘋了?你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你不無辜,我也不無辜……”
“……你放手!”
“……帶著今夜的一切……為你這所謂的連環塢……好好活下去吧……”
——
“時姑娘方才提到了竟陵鍾氏?”謝長纓抬眸看向時月風,試圖從她淡漠的麵容之上尋到些許蛛絲馬跡,“看來連環塢在其中的作用……比我先前想象的要複雜。”
“江陵官場中的不正之風由來已久,據我們所調查,竟陵鍾氏似乎並未幸免——當然,這也僅僅是我們當初的調查,未必便是真相。”時月風思忖片刻,解釋道,“但他們素來相安無事,不知南陽趙氏為何突然起了這等心思,更不知李從訓是如何與他們搭上了線。我與江汜奉前人塢主之命前去善後時,竟陵鍾氏手中的巨額財帛已不翼而飛。但我懷疑……李從訓多半分到了相當一部分,也從中嚐到了足夠的甜頭。畢竟在此事之後,連環塢名下的一些產業莫名地起死回生了,而他在連環塢中的地位亦是節節高升,最終到了所有人都必須要做抉擇的地步。”
“這便是當初連環塢內亂的前因後果麽?還真是……”謝長纓不知當如何評價,隻是輕輕地歎息一聲,問道,“那些追隨寒江客的人……如何了?”
“未及登船的大多送了命,餘下的那些……”時月風頓了頓,說道,“那時我囑咐過他們,若天明時還見不到我們回來,便各自去別處謀生。而待到我脫身後向東逃亡時,也是靠著留在揚州一帶的故人,方才去了清溟觀中。不過這些人分散四方,也自然不再做往日的營生,對於如今的連環塢而言,當然也算不得威脅了。”
謝長纓沉默著斟酌了許久,似乎心中已有了定論:“多謝,來日若當真與李從訓對陣,我倒是有了些應對之法。寒江客臨死前的這一番動作,看來至今仍對他的心境有不少影響。不過,我觀他對你設的局,此人似乎在此之前便一向擅長拿捏他人的牽掛呢……”
“若是在意的人與事太多,的確極易受人牽製——對你我是如此,對他自己也是如此。”
“有趣,我大約明白他那日為何一念之差放過憑舟了。也不知寒江客是不是一早便算到了這些身後之事。”
“……謝姑娘接下來有何計劃?”
“先設法告知留在越地的那幾位,切莫令其親朋被連環塢盯上。此外,這份輿圖我也會先行仔細研判,屆時再一並交與越地的玄朔軍。”
時月風微微頷首,忽而笑了一聲:“謝姑娘不問一問我為何告訴你這些?”
“風城不便在明麵上剪除這個敵人,你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報了昔日的仇。”謝長纓略一挑眉,收了輿圖站起身來,戲謔似的笑道,“閣下與風城為我們提供足夠多的消息,而我們設法定下計策,替你除去連環塢這個強有力的敵人——很公平的交易,不是麽?”
“謝姑娘聰慧,那麽臨行前,我不妨再提醒一事。”時月風淡淡地應了一聲,亦是起身相送,“昭國如今占了巴蜀腹地,又在青州、冀州一帶推行土斷,洛州與東豫州今秋的收成亦是相當可觀——謝姑娘,如今你們的外敵可不是顢頇之輩,可莫要將內亂拖延得太久,平白給你的這些仇人行了便利。”
謝長纓眸光一沉,語調亦是添了幾分冷肅:“……我明白了,諸位且拭目以待便好——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