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鄮縣生亂的消息傳入錢塘時,已是一日後的深夜。彼時玉延之早已返回郡治吳縣,代行錢塘令一職的陸希聲聽罷驛使的呈報過後,便接過書函揮手摒退了對方,轉而趕到了錢塘官署之中。

他未曾想到的是,今夜已有人在得知消息後,先一步來到了此處。

“……蘇舍人?”陸希聲頓了頓腳步,立在階下微微抬眼,望向堂中那被燈火映襯得分外修俊頎長的身影,問道,“你也聽說了山陰郡那邊的消息。”

“不止於此。”蘇敬則聞言側目,暫且放下了手中的書信,他的言辭之間依舊含著溫和有禮的笑意,“方才還傳來了吳郡的消息,昨日有匪寇進攻海鹽斬殺縣令,如今正以此地為據點,向西進犯嘉興。”

陸希聲心下一凜,直覺對方的心緒恐怕同樣未必如麵上這般平靜:“也是海寇?”

“恐怕不是,鄮縣的消息明確提及了敵人是從海灣溯流而上進入新安江,而後登陸進攻,但海鹽的變故自城內而起。”

陸希聲眸光一沉,立時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字一句地低聲道:“連環塢。恰巧在同一日起事……他們果真有所勾結。”

“不錯。”蘇敬則輕輕頷首,而後也並不多做試探,直白道,“我今夜趕來此處,便是想聽一聽陸尚書郎打算如何應對。”

“新安江流經錢塘後,河道便漸趨開闊形成河口海灣,這兩方的起兵之地正在海灣的一南一北,若想合兵,便必然要盡快溯流而上,兩麵夾擊攻克錢塘。故而為今之計,自然是要設法請朝廷盡快調來駐軍,堅守錢塘。”陸希聲說到此處,不覺疑惑道,“蘇舍人應當也想得到這一步,為何卻要多問一句?如今新安江以南的海寇進攻鄮縣失利,唯有盤踞鄞縣徐徐向剡縣推進,並不會危及山陰縣。”

“我擔心的是嘉興。”蘇敬則搖了搖頭,杳如長夜的眸子裏有明光閃逝,語調之中亦是隱含了幾分冷銳,“陸尚書郎既已有堅守錢塘之心,我便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你要……設法救援嘉興?”

“舍妹正困於城中。”

“恐怕不妥。其一,蘇舍人不曾統領士兵亦不擅拳腳,短時間內隻怕未必能令那些行伍中人膺服;其二,錢塘如今雖非前線,卻赫然已是此戰重鎮,我不過初入官場之人,若全權負責此處諸事,隻怕難免會有紕漏,一旦生出事端,後果不堪設想。”陸希聲說到此處,卻並未進一步勸阻,轉而道,“若是蘇舍人信得過,嘉興那邊由我領人去走一趟。畢竟一旦嘉興失陷,賊寇便可由此北上,攻克華亭隻在旦夕之間,我同樣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麵。”

蘇敬則微微闔眼,輕撫著額頭沉思起來,但也不過是片刻過後,他便重又平靜地睜開眼來看向陸希聲:“好,那便有勞陸尚書郎了。隻是方才我雖已寫了奏疏遣驛使加急送往秣陵,朝廷的批複恐怕還需再有幾日方能到達。”

陸希聲不覺怔了怔,而後歎道:“蘇舍人的動作果真很快,隻是不知朝廷又是否當真會應允。”

“朝廷定然會應允。”

“隻因為那是連環塢?”

“不錯。”蘇敬則說到此處,不覺笑了一聲,“便是朝廷態度曖昧,鍾侍郎也定然會不惜代價地出手。”

思及此處,陸希聲立時便明白,陳定瀾必然會在這一局中利用懷有舊恨的竟陵鍾氏為她掃平越地的叛亂,便轉而問道:“說起來,他如今身在何處?”

“消息傳來之時便已夤夜動身了,據他所說是趕往吳郡。”

陸希聲凝神思忖了片刻,大致厘清了當下的局麵,心中亦定下了幾分計策,便頷首道:“我明白了。待朝廷的人馬抵達吳郡境內,我便北上嘉興與他們會和。”

“有勞。”

“我也不過是自保罷了。”

陸希聲笑了笑,正欲再說些什麽時,官署門外便又有一名驛使疾步跑了進來:“蘇舍人,有您的書信!”

陸希聲抬眸看向蘇敬則,卻見他的神色中亦是顯出了幾分意外。

蘇敬則將信將疑地抬手接過了驛使遞上的書信,卻並未立即展開:“我的書信?不是鄰郡的公文?”

驛使畢恭畢敬地頷首應道:“是,這信是從京口寄來的,上麵也並無官府的徽記。”

“知道了。”

蘇敬則心下明了,在驛使離去後,便動手拆開信封,取出了其中仔細折起的一遝紙張,仔細地展開閱讀起來。

陸希聲卻是多少有些不解:“……京口?當此之時,那裏會有什麽消息?”

“與連環塢有關。”蘇敬則說話間已然飛速地看過了書信中的內容,轉而展開了一幅輿圖,在片刻後低聲輕歎道,“她這封書信若能在前幾日送達便好了……”

陸希聲好似明白了些什麽,正在凝神思索之時,卻見蘇敬則已然向他揚了揚手中的輿圖,轉身向官署後院走去:“陸尚書郎,我們不妨乘這幾日援軍未至,先定下救援嘉興的策略吧。”

——

這一夜,京口城郊的天權苑中同樣並不平靜。

“也就是說,連環塢和海寇的計劃原本是……”謝遙在聽過了謝長纓對越地局勢的簡單敘述過後,若有所思地折下一支草杆,借著四下裏的燈光,在校場的沙地之上唰唰地畫出了越地沿海的大致輪廓,又著重在新安江河口的海港南北分別著重描出了兩道路線,“北線,自海鹽向西取嘉興,再沿河口南下抵達錢塘;南線,自海上登陸奔襲鄞縣、鄮縣,而後合兵向西取上虞、山陰,最終仍沿河口抵達錢塘。如今南線海寇在鄮縣受阻,便唯有先取鄞、剡兩縣立足,再由此繞行向北至錢塘與連環塢會和。而北線可供選擇的道路並不算多,若繞開嘉興,便極易在日後自此被切斷糧道。如此一來,再算上這兩方的軍紀與士氣……朝廷的上策當是救援嘉興、穩固錢塘。”

“說得不錯,一會兒便看一看荀將軍帶回的朝廷調令是否如你所想。”謝長纓輕輕一頷首,而後玩笑似的調侃了一句,方才正色道,“不過,無論朝廷的決斷如何,依我所見,玄朔軍如今不宜離開京畿。”

“因為趙雍?”

“算是。”

謝遙沉默下來不再多言,漫不經心地用草杆劃著沙地上的圖案,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謝長纓微微側目看向他:“我當然知道你擔心懷真,但留守越地的將領官員已然足夠多了,除非那位連環塢的主人會出現在……”

“你們二位可真是好興致,這麽冷的天氣,也在校場上乘涼?”

謝長纓收了聲回首望去,正見荀嶠自校場外朗笑著大步走來,便率先起身行禮:“荀將軍,今日的朝會竟開了這麽久麽?”

謝遙亦是隨之起身長揖。

荀嶠向二人微微頷首,道:“茲事體大,一旦調兵前去支援,鄰近州郡的防務便也少不得會有相應的調整,故而百官須得細細磋商。”

謝遙亦是開口問道:“那……朝廷最終的決定如何?”

荀嶠沉吟片刻,卻是看向了謝長纓:“太後殿下令江州按兵不動,江淮徐州一帶的駐軍調兵支援。玄朔軍也須調三千人南下山陰郡,與季長史他們會和。但我的建議是,你們二位最好還是留在京口,以觀荊州情勢。”

謝長纓與謝遙若有所思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齊齊應聲道:“是。”

——

今夜的秣陵雲靄沉沉,月色昏暝。

顧宸晏直到此時方才將禦史台中的一應公務處理完畢,他徑自取過一疊抄錄的文書,踏過玉階銀台間流瀉而下的如霧月色,回到了顧氏的府邸之中。隻是此刻雖已是夜色深沉之時,他卻並未就此回房休息,反倒是徑直來到中庭,叩響了顧榮書房的門扉。

“進來吧。”

此刻書房中依舊燈火通明,顧宸晏應聲推門而入時,正見顧榮放下了手中的書卷,靜靜地看了過來,好似早已猜到了他的來意。他頓了頓腳步,而後率先道:“爺爺,這幾日我禦史台複核江陵舊案的始末,又發覺了些許異樣。”

顧榮略一頷首,思忖道:“是江陵送來的那些卷宗有異?”

“不……情況恐怕更複雜些。”顧宸晏垂眸搖了搖頭,低聲道,“江陵的舊卷宗中並無異樣,但黃沙獄和廷尉寺的調查與審理……與我從舊卷宗中整理出的實情有不少出入。”

顧榮聽罷,立時也明白茲事體大,不由得眯了眯雙眼,雖是發問,語調卻分明是篤定:“竟陵鍾氏的人做了手腳?”

“恐怕正是如此。”

顧榮輕歎一聲,轉而笑了笑:“這一次你倒是沉得住氣,不曾在朝會之上挑出此事。”

“我……”顧宸晏啞然,片刻後方道,“原本是想直接呈奏陛下,但越地之事來得突然,我以為當此之時,還是暫且莫要生出內訌的好。”

“不錯。”顧榮聽得他如此說,倒是鬆了一口氣,又問道,“你且說說看,若是依照舊卷宗內的記載,江陵舊案本當如何?”

“若我不曾算錯其中的銀錢收支,那麽竟陵鍾氏絕不無辜,隻不過在那時,其餘幾個世家合力將自身的貪墨賬目也一並推給了他們,方才有了如今這所謂的‘冤案’。”顧宸晏頓了頓,又沉聲道,“當然,許多證據尚在卷宗之外,我還不曾深入調查,自然不敢妄言更多。”

“知道了。”顧榮麵色沉凝地聽過了他的一番話語,靜心思忖許久後,方才又道,“如今情勢危急,此事唯有暫且壓下,不過你若定要調查,也務必做得隱蔽些。若是不方便調動那些禦史,便從顧家暗中抽些人手協助。”

顧宸晏略顯訝異地抬了抬眼眸,似是不曾想到這一次顧榮竟會如此讚成他的行動,半晌後方才應聲道:“多謝,若有機遇,我會設法調查。”

“好了,夜深露重,你也早些休息。”顧榮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反倒是輕鬆地笑了笑,囑咐道,“如今越地生亂,趙氏與陳氏亦不知會如何角力。京畿局勢多變,你行事也務必再謹慎些。若是查到了實證……此事不便由顧氏揭出,但匿名檢舉之法卻並非沒有——甚至,這還是竟陵鍾氏之人自己提出的。”

顧宸晏愣了愣,一時沉思不語。

“宸晏,你在擔心什麽?”顧榮反是笑了笑,“銅篋文書是得了太後殿下與陛下應允的,若你所查證之事一切屬實,又為何不能由此行事,如你所願激濁揚清,也如我所願保全顧氏?”

顧宸晏默然片刻,方才頷首應聲:“……是,那麽晚輩暫且告退了。”

顧榮揮了揮手:“去吧。”

顧宸晏離開書房走入庭中時,抬眼卻見夜幕之上的雲翳稍稍散開了些許,當空恰有一點明銳的亮色合入殘月,若隱若現地與熒熒月色相映。

太白犯月,光芒相照,主殺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