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玄?”
李從訓反倒是在碼頭駐了足,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了眼前之人。那人倚坐於船舷旁的風帆之下,身後的佩刀並未入鞘,鋒刃在月下泛著凜凜的冷芒,而她此刻仍是漫不經心地微笑著,一雙含笑的眼眸瀲灩流轉有如雲橫霧斂,卻不知輝映著的究竟是江上的橫波,還是刀尖的鋒芒。
“幸會。”謝長纓輕輕地一挑眉,向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玄朔軍已盡了應有了誠意,如今,該輪到連環塢了。”
李從訓略一頷首,舉步登上了小船的甲板:“這是自然。”
而在他登船的一瞬,謝長纓抬起左手彈出一支薄薄的飛刃,在一線光芒飛逝之間已然割斷了係在碼頭之上的纜繩。今夜揚子江上恰是風浪迭起,小船在夜風與浪湧之間已是**悠悠地向江心搖曳而去。
後方碼頭上的十餘人立時緊緊按住了各自的佩刀,寂靜的長夜之中,似已響起了極輕的出鞘之聲。
“塢主,”也正是在這一瞬,謝長纓略微揚了揚聲音,言辭之間含著幾分看戲似的戲謔,“你也是在這江水之上見慣了風浪的人了,登船前怎麽便不曾看一看,這艘船的吃水線如何呢?”
李從訓心下一驚,當即止了步伐,一麵抬手製止了碼頭上幾欲動手的親信,一麵仔細打量起了眼前之人。隻見她身後佩刀的刀刃原是壓在了三條緊繃的平行纜繩之上,這三條纜繩緊貼著甲板,經由三處孔洞延伸入甲板之下,不知甲板下的另一端吊著的究竟是什麽。
“好奇麽?”謝長纓見他的目光不多時便鎖定在了纜繩之上,反倒是頗有些欣賞地笑了一聲,徐徐說道,“我勸您管好您的那些親信,也管好您自己的手。否則三條纜繩一斷,便會立即引爆下麵滿滿一船的火藥——您不妨仔細掂量一番,在這江上用連環塢主人的性命,來換兩個無關大局的小卒的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她將聲音控製得恰到好處,碼頭之上的親信們聽得此言,當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疑地打量起了船上的動靜。
李從訓垂眸思忖了片刻,旋即笑道:“閣下說笑了,我若想發難,又何必留到此時?”
他雖是這樣說著,卻是暗暗地將左手背至身後,向岸上的一行人做了一個“伺機而動”的手勢。
另一邊,謝長纓好似並未留意到他們的這番動作一般,仍舊是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轉身取過了放置於一旁的船槳。
“錚”!
在岸邊親信們拔刀的同時,謝長纓已然抬腳一踢,當即用長靴尖端的一小段薄刃挑斷了第一根纜繩。而後,她又以鞋底穩穩地踩住餘下的兩根纜繩,這才緩緩回首,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李從訓,眸中含著鋒利如刀的笑意:“塢主,我方才已經說了,您務必仔細掂量其中的利害。”
李從訓蹙眉瞥了一眼她腳下的纜繩,而後故作驚訝地回首看向碼頭,揚聲道:“不必如此大驚小怪,你們且留意著接應其他人吧。”
岸上的親信們見此情形,便也唯有齊齊應聲收了刀劍。
“手下的這些人不曾見過什麽大世麵,倒是令閣下見笑了。”李從訓複又向謝長纓頗為歉意地笑了笑,而後才微微躬下身,撩開簾幕走入了船艙之中。
船艙內的燭火正隨著江浪的拍打搖曳不定,也將蘇敬則麵容映照出了幾分迷蒙。他原本正在艙中靜靜地翻閱著手邊的書籍,神色淡然得好似早已料到了方才艙外的一係列變故,也早已知曉腳下的隔層之中藏著些什麽。直到李從訓掀簾而入時,他方才循聲側目,微笑道:“塢主請坐吧。”
李從訓一麵撩袍入座,一麵閑然開口道:“不知蘇舍人處心積慮地選在此處,是想與我談些什麽?”
蘇敬則亦是笑道:“今夜時辰尚早,塢主何妨在談論正事前,先聽在下說一說近來之事呢?”
李從訓笑了笑,抱著權且一聽的心態應道:“願聞其詳。”
蘇敬則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微笑注視著對方,徐徐開口:“越地雖是民亂迭起,但如今的局勢卻並非在塢主的謀劃之內。而早在在下委托懷真與你們聯絡前,您也早已借著新安江北岸防衛不嚴之時,轉移了不少人手。”
李從訓稍顯訝異地挑了挑眉:“何以見得?”
“塢主執掌連環塢多年,怎會不知江湖人固然能於亂世縱橫於廟堂之外,但論其戰略戰術與兵卒操練,卻斷然不能與朝廷軍隊相比?”蘇敬則含笑反問一句,又道,“趙雍背棄了先前與您的約定,並未在越地生亂之初及時起兵響應,是麽?”
“不錯。”事已至此,李從訓自然也不多做隱瞞,頗為大方地認下此事,而後道,“並且,我也未曾料到竟陵鍾氏的那位公子竟能搬來潁川陳氏的部曲。但歸根結底說來,早在我與陳歸遠交手之時,閣下想必亦是多次授意玄朔軍放了我們生路,不是麽?蘇舍人早已謀劃好了今日的會麵。”
“塢主當初能應允我們提出的條件,想必也是存了與在下會晤的心思。”
“有趣,但為何又選在了橫江浦?”
謝長纓的話語適時地自簾幕外傳來:“塢主當我們不知麽?昔年連環塢在江水沿岸走商時,便在橫江浦左近建立過一處船塢。我們選在此處,也是為了方便你們日後調度人手。”
“……看來謝校尉是見過‘夜霜白’了,也難怪越地的幾處重要據點都被官府精準控製。”李從訓說到此處,略微斂去了幾分笑意,“話已說到這等份上,二位還不願坦白你們的條件麽?”
“塢主稍安勿躁,還有一些事,在下需得向您證實。”蘇敬則依舊笑得溫雅從容,隻是說出的話語中卻又含著分明的銳利,“興平五年,趙雍與連環塢合謀,會同南郡的一幹小世族,設計揭出竟陵鍾氏多年的貪墨賬目,並將這些世家自身的貪腐數額也一並移花接木。事成之後,想必塢主從中分得了不少贓款,也因此穩住了行將頹靡的連環塢。”
李從訓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變,蹙眉道:“蘇舍人還真是消息靈通,夜霜白竟連這等陳年舊事也告訴了你們。”
“在下既是打算與您會麵,自會深究一番趙雍與連環塢的合作源於何處。如今看來,趙雍是忌憚您知道得太多,想借刀殺人了。”
李從訓默然片刻,忽地輕聲一笑,道:“趙雍的這點心思可不是如今才有的。蘇舍人以為連環塢為何與王肅交惡?竟陵鍾氏倒台後朝廷派王肅接任了州牧之職,其出身方氏的幕僚便多次暗示,侵吞了竟陵鍾氏巨額家產的是我們連環塢。如今想來,方氏沒有這等搬弄是非的必要,反倒是那時占了大半贓款的趙雍……嗬。可惜連環塢若想在荊州立足,便也不得不向南陽趙氏退讓幾分——謀害王肅也好,刺殺閣下也罷,皆是如此。”
“塢主這話說得好生無辜,可連環塢的靠山,恐怕也不僅僅是南陽趙氏吧?畢竟早在建武元年時,連環塢的不少產業便已轉移到了兩國邊境。”蘇敬則嗤笑一聲,沉黑的眸子冷冷盯住了對方,“並且,嘉安元年七月,你們原本可乘著我逃離昭國軍營時再次動手刺殺。而且塢主想必也很清楚,若是你們在那時與昭國追兵前後夾擊,我絕不會有生路——但你們並沒有這樣做,因為那時的昭國主將白崧並不希望我就此送命,對麽?”
“……蘇舍人聰慧。”李從訓深吸了一口氣,反倒是笑了起來,“原來二位今夜是想尋仇。”
簾外的謝長纓再次不無譏誚地開了口:“塢主方才的語氣,倒是與截殺‘寒江客’時有幾分相似呢……”
李從訓聽得“寒江客”三字時,神色不由得僵了片刻。
“您誤會了,我們之間並無太深的仇怨,在下也並無睚眥必報之意。”蘇敬則輕輕地搖了搖頭,微笑道,“塢主想必早已厭倦了趙雍這個反複無常的盟友,這一點,倒也與朝廷的打算相合。”
“哦?”李從訓斟酌良久,方才重又開口道,“但依我所見,朝廷恐怕還未淪落到與我們這等江湖勢力談合作的地步。”
“不錯,畢竟朝廷大可在平定南陽趙氏的叛亂後,再仔細清算海寇與連環塢。但……塢主想必也不希望走到這一步。畢竟孫嘏尚可避入東海,而您即便在此刻有意北上,也未必便能防得住趙雍與朝廷的暗箭。”
“有趣,閣下將連環塢的處境說得如此危急,但若當真如此,你們玄朔軍又有什麽與我們合作的必要呢?”
“您的這一句話可算是問得有些意思了。”簾外的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接過了他的話語,“江湖人自是無力與朝廷軍隊抗衡,但反之,朝廷也不便對天南地北的江湖勢力直接動手——塢主,昔日偏安北疆、隻在中原一帶經營情報生意的風氏商會已將手伸到了江南地界,您便不想試一試,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麽?”
李從訓聽得此言,心下便也漸漸明朗起來。他雖不知這二人是如何意識到了清溟觀中的異樣,又是為何能在與夜霜白交涉後不引得對方生疑,但卻明白風氏商會如今的勢力已引起了朝中人的警覺,更清楚對方此行的用意——放連環塢一條生路北上,用以在風氏商會昔日的腹地予以牽製。
思及此處,李從訓不覺悠悠一笑:“原來二位意在此處——連環塢的確可以與你們做這一個交易,但在此之前我也很好奇,二位因何能夠確保連環塢的人手安全抵達邊境?”
謝長纓戲謔反問:“塢主以為,我為何能夠容許連環塢的人手在橫江浦會合,又為何不擔心你們生出事端?我們今夜的底氣,自然不可能僅僅來源於這船上的火藥。”
李從訓立時明白過來,他們今夜如此有恃無恐,多半是因玄朔軍的主力已被調至橫江浦左近布防。他思忖片刻,便頷首應道:“……嗬,很有意思,我答應二位的合作。”
話音方落,李從訓便覺小船在江浪間猛地顛簸了一下,隨即又似是調轉了方向,仍向來時的渡口駛去。
而謝長纓的話語亦是悠悠傳來:“既如此,便請塢主稍坐片刻,在船隻靠岸前將此中的細節也一一敲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