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昭國潁川郡。

“你瞧,先前還說著我們恐怕沒機會插手,如今便被調來了此處。”秦鏡倚著潁川郡官署的外牆極目遠眺,正望見許昌的街市之上行客熙攘,一派祥和。

江懷沙循著他的目光抬眼看去,不自覺地在風城的那處酒樓之間凝佇了片刻,好奇道:“既已到了潁川郡,鑒明打算從何處開始調查?”

“調查?為何要急著調查呢?這許昌臨近寧朝豫州,何不暫且聽一聽如今那位豫州刺史的傳聞?”秦鏡頗為悠閑地笑道,“若一切當真如那兩位將軍所言,那麽待探明陳卻的虛實後,便等同於是查明了真相。”

江懷沙打量著秦鏡的神色,良久後卻是笑道:“鑒明打算去找風氏商會買消息,一石二鳥?”

“不錯。”秦鏡笑了一聲,當先舉步沿街而去,“走吧,我們這便去那裏小坐片刻。”

江懷沙微微頷首,亦是舉步跟上了他,二人向南行走過一炷香的腳程,便由此轉入閭裏街巷,其時晚照方好,半天斜陽如流火飛光一般,映得簷宇樓閣的青瓦飛甍輝照錯彩,而街巷屋舍之間雜列食店酒肆、驛館客店,車水馬龍自長街中央流過,頗有幾番非常的熱鬧。

待行過一處街口轉入巷道後,便可見道旁正一處精舍小園居於夕陽之下,園中正有幾座小樓錯落矗立,更兼又落花臨水樹臨池,便更有一番幽靜雅致的意蘊,而那正門的匾額之上正題著“月海心明”四字。店門之下彩結珠玉隨晚風輕曳,飄搖著拂過每一位來客的身畔。

二人隨賓客們同入酒樓正堂,而後登上樓梯轉入了二樓雅間,秦鏡自是施施然撩袍入座喚來酒樓夥計,與江懷沙同點了幾品菜肴。而後,他便兀自以手支頤,欣賞起了大堂之上的琴曲雅樂。

“鑒明這是在等著風氏的人主動來尋你?”江懷沙抬眸端詳了一番四下裏的景象,忽而低聲笑道,“你這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話怎麽能這麽說呢?”秦鏡聽得此言,嬉笑著辯駁道,“倘若我猜測不錯,他們可是要求著我們幫忙呢。既如此,你我在此且欣賞一番琴曲、聊一聊閑話又何妨?”

江懷沙無奈地笑了一聲,應道:“那我自然也唯有奉陪了。我聽聞,鑒明昔日也曾在並州供職?”

“那都是些往事了,如今算來,我也未曾幫上什麽忙。”秦鏡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轉而反問道,“我也聽聞,憑舟昔年是南泠書院的門生?”

江懷沙亦是笑道:“如你所言,也都是些舊事了。”

此言一出,二人便頗為會心地相視一笑,隨意地低聲交談起來。不過多時,便有一名夥計先後為二人呈上菜肴,又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了一句慢用,才緩步離開了此處。

江懷沙回首瞥了一眼夥計的背影,旋即輕車熟路地在碗筷食盒之間翻找起來。秦鏡見此,也索性放下了手中的玉箸,饒有興致地打量起了他的動作:“憑舟還真是輕車熟路。”

“鑒明難道便看不出那人別有深意麽?可莫要取笑我了。”江懷沙兀自笑了一聲,從一方蒸籠的頂蓋夾層中取出了一片折起的紙條,而後拈在手中向秦鏡晃了晃,“都是些江湖人常見的手段罷了,不過如此看來,你方才的推斷倒是不錯。”

他這樣說著,將手中的紙張徐徐展開,在匆匆瞥過一眼後便遞給了秦鏡,笑道:“瞧,甚至不必我們動身去拜訪,這月海心明樓的總管自會前來。”

“如此甚好,你我還可在此多聽幾首曲子。”秦鏡接過紙條笑了笑,重又透過窗牖看向了大堂的方向,“憑舟很了解這些人的行事?”

“……算不上。”

“你可真是不太擅長騙人。”

江懷沙微笑道:“那可未必。隻不過很多時候,我覺得無甚必要——鑒明若有興趣,不妨猜一猜?”

秦鏡也隻是輕輕笑了一聲,似乎也不打算深言此事:“聽聞寧朝此次平叛過後,廣州刺史白懿行重新調回荊州接任舊職,而原先代行刺史公職的桓佑則受臨賀郡侯舉薦,轉任湘州刺史。憑舟為此前冤案北上遠遁,不知可有後悔?”

“後不後悔也都是木已成舟了,何況我那時若不走,隻怕未必還能安然活到今日。”

“有意思,我記得當初他們給出的罪名是,認為憑舟與一名受連環塢指使的刺客關係匪淺。”秦鏡說到此處,很是悠閑地品了一口菜肴,方才意有所指似的微笑道,“的確是個麻煩的罪名,襄陽又恰是連環塢時常出沒之地,若是有人蓄意構陷,可不容易撇清。而若是……”

他一語未畢,雅間外便已有人輕輕叩響了門扉。

秦鏡微微側目瞥了一眼江懷沙,見他亦是一副正饒有興致聆聽的模樣,便無奈地聳了聳肩,而後方才揚聲對門外之人道:“請進來吧。”

“叨擾了。”門外之人含笑應了一聲,方才徐徐推門而入,“在下鬥膽猜測,秦將軍與江校尉蒞臨許昌並非是所謂的移防,而是另有任命,正巧,本商會對此也有些許疑問——如此,當可算是公平。”

“總管聰慧,不知當如何稱呼?”

“在下不過一介風氏遠親,不足掛齒。”總管笑了笑,而後直入主題道,“不知二位來我月海心明樓是有何事相問?”

江懷沙識趣地並不開口,隻是默默地看向了秦鏡。而秦鏡略作思忖後,卻並不急於詢問,反倒是先行寒暄道:“聽聞自從中原戰亂後,風氏便將不少中原的商戶資產收回了北疆,以免再蒙受損失。隻是今日看來,這月海心明樓雖處於邊境,生意倒依舊是頗為興隆啊……”

總管附和似的笑了一聲:“秦將軍過獎。”

秦鏡頓了片刻,卻是話鋒一轉:“隻不過風氏收回各地人手之事到底也是影響不小,譬如……總管這裏雖得了些消息,卻終究難以窺見其全貌。否則,您方才說的,便不會僅僅是對我們二人的任命心存疑惑了。”

江懷沙心下暗笑,知道他這是有意搶占先機,以便從對方手中謀取更多的消息。

那總管神色略微凝了片刻,便隨即笑道:“朝堂之事,我等原本也不敢妄自深究,倒是秦將軍將我們設想得太過神通廣大了。”

“可這並不盡然是朝堂之事。”秦鏡這樣說著,微微傾身向前,眸光炯炯地打量著總管的神色,低聲笑道,“你們身在兩國邊境,難道便不曾仔細查一查近來的異樣?我聽聞你們如今在秣陵城中也頗有些勢力,便是風城的嫡係也曾去過那裏。隻是不知,風氏這樣將手從北疆伸到江南,便從未擔心過……被江湖中的宿敵從中截斷麽?”

他這番動作令對方難免愣怔了片刻,總管輕蹙眉頭思忖了片刻,方才緩緩頷首道:“……如此,風氏商會多謝秦將軍提點。看來二位也是為查此事而來?”

“不盡然,不過大將軍的確交代了不可令連環塢掀起風浪。我等以為,連環塢未必有膽量在初入昭國時便與朝廷作對,但對同在江湖的風城便未必如此了。”秦鏡笑道,“陛下不願見到貪亂之輩蟄伏南境,故而我們今日來此,也是為了與貴商會共贏——貴商會便不想盡早除去這一個隱患、不想查一查是什麽人放了連環塢來擾亂你們的地盤?”

江懷沙心下了然——如此一來,風氏商會此後所提供的有關連環塢的消息便隻可算作是合作,而屬於他們的報酬便要另算。

還真是一樁不虧的交易。

總管沉吟半晌,笑道:“秦將軍的條件,的確是我們無法拒絕的。卻不知二位在此次合作之中,能夠提出多少與連環塢相關的情報,又需要什麽樣的報酬?”

秦鏡反倒是擺了擺手,笑道:“報酬麽……不急,且待我等解決了連環塢之患,再議不遲。至於連環塢的消息,我們的確有一些,閣下若想知曉其行事風格與首領的消息,自可問我身旁的這位江校尉。不過若想掌握他們此次北上的行蹤和目的,月海心明樓的諸位恐怕還需受累,查一查他們在寧朝境內時的動向,我懷疑,連環塢的人手是寧朝官員蓄意放來的。”

江懷沙抱臂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總管頗有些驚異地看向了江懷沙,隨即抱拳道:“若是可以,還請江校尉不吝告知。”

——

暮春的晴日已攜了濃重的曛暖之意,慕容臨在彭城的官署書房中擱下了手中的湖筆,抬眼時正見窗牖外的院角已在昨夜的春雨過後生出了一叢碧草,雖無人打理,卻越長越盛。

正在此時,有下屬輕輕叩響了書房的門扉:“君侯,前日裏您吩咐我們探查的事情已有了結果。”

“進來細說吧。”

“是。”下屬恭謹地推門而入,在慕容臨的案桌前駐了足,長揖行禮道,“君侯,昭國近日的確調了人手前往邊境,雖是軍中之人,卻並不算多,更不足以挑起戰事,不知他們究竟目的為何。此外,據都督所言,車師前部王與鄯善王的確遣使聯絡了偽帝,有意同滅龜茲平定西域。”

“他們調人南下,果然不是為了備戰。”慕容臨聽罷,不覺淡淡地笑了一聲,轉而問道,“近來可有新安郡的消息?”

“君侯妙算,蘇郡守與陸郡丞正在新安郡一帶推行先前所提的稅賦之法,據說頗為順利也頗有成效。”

“僅僅是稅賦之法麽?未曾有過檢籍土斷?”

“據屬下所探,的確還沒有。”

“好,那我便送他們一個機會。”慕容臨施施然笑著吩咐道,“你們依照舊例,將方才的消息帶回秣陵。不過——隻管誇大昭國陳兵邊境的危機便可,切莫說他們無意南下用兵。”

“這……”下屬一時不解,卻也明白多說多錯的道理,旋即便重又垂首長揖,應聲道,“是,屬下這便去辦。”

慕容臨微微頷首,及至下屬退出書房趨步離開後方才微微側目,重又閑然望向了窗外園中的那一角青翠,輕輕一歎。

又是一年春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