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塘一戰的戰報傳入江都後,蕭子平顧忌南北糧道已斷,不得不且戰且退,前往三阿整和部眾。而慕容蹇與荀嶠借機領兵分別進駐塗中、堂邑,再配合白馬塘渡口的玄朔軍,便對退守三阿的昭國青州軍主力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但也恰是在雙方對峙之際,一封自青州加急而來的書信被送入了三阿城中。

“……退守淮北?”蕭子平讀罷書信,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一眼信使,又再三確認了一番信中蕭望之留下的暗記。

信使似也明白他的心中所想,恭敬長揖:“蕭將軍放心,這是陛下傳來的命令——青州軍萬不可孤軍深入折損戰力,至於諸位將士奪得淮北諸城的功勞,陛下也明言了將會予以封賞。”

“陛下……”蕭子平斟酌了片刻,忽地問道,“難道說,關中勝負已定?”

信使頷首:“陛下率軍親征,自非尋常宗室藩王所能匹敵。如今秦王領殘部龜縮於驪山之中,敗落想必也隻在旦夕之間。”

“原是如此……”蕭子平若有所思地沉吟一瞬,隨即頷首應道,“明白了,本將會如實執行陛下與君侯的命令。”

信使聽罷,再次向他行禮道:“如此,有勞蕭將軍為此費心周轉了。”

蕭子平長歎著應了一聲,又與信使閑談過些許青州近況後,便著人備好車馬,護送信使北上離去。

自此,青州軍在三阿城內據守不出,隻待寧朝各軍鬆懈之時,便要拔營起寨退往淮北。而在寧朝合圍的三方將領看來,昭國的目的與計劃便顯得越發撲朔迷離。

於是在這數日之間,三方將領便也少不得在私下裏各自謀劃起來。

——

嘉安三年十月十三日,未時正,塗中軍營。

江北都督慕容蹇在望見隨親信前來的客人時,不覺訝異道:“君淵?如今秣陵局勢於慕容氏不利,為何驟然北上來此?”

“我聽聞敵軍在三阿行動有異,故而前來一觀。”慕容臨笑了笑,與他一並入座,又道,“何況此戰攸關家國興衰,秣陵縱然將有變故,也當關乎於此。”

慕容蹇微微頷首,而後道:“據斥候所報,蕭子平在據城不出前,曾命人護送一名使者北上往青州而去。”

“青州?”

“不錯。”

“那便是蕭望之的信使了。昭國都城與關中的情勢如今是何模樣?”

“難有更確切的消息,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謀叛者敗局將定。”

慕容臨忖度片刻,再次轉而問道:“說起來,徐州戰事最初究竟因何而起?互市爭端的說辭聽一聽也便罷了,若是別人或許難說,蕭望之此人卻未必會如此隨性而為。”

“難以定論。軍中將領大多認為是因大寧先前便因邊境流寇的爭端遷走了不少淮北的人口,因而令鎮守青州的蕭望之起了吞並爭奪之心。”慕容蹇也早已習慣了他這等看來毫無關聯的提問方式,隻是說到此處時略微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若是依君淵方才所言,我總覺得這樣的理由仍是有些輕率。”

慕容臨頷首:“雖暫且不明他意在何處,但我猜測,都與洛都的局勢變幻息息相關。”

“青州軍南侵前北豫州的亂象將將平定,南侵後關中隨即生變,故而到得如今,他們在三阿按兵不動,多半應是打算……”

慕容臨斟酌良久,緩緩說出了那個他們不約而同想到的結果:“……退回淮北。”

“對於落人口實的徐州軍而言,這可真是個……不那麽好的消息。”慕容蹇沉默著思忖了一番,低聲道,“君淵,你有何打算?”

慕容臨眸光微微一沉,屈起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案桌,意味深長道:“留意玄朔軍的動向。”

——

申時末,白馬塘軍營外。

營中一應事務已然走上正軌,此刻日色西沉,殘霞潑灑如濃墨繪筆。謝長纓得了空,便與季沉諳在營外的原野之上信步而談。

“兩隊斥候已重新回到三阿城外監視敵軍動向了,不過蕭子平遲遲不動,我們卻終歸不能這樣與他們消磨下去。畢竟……”季沉諳頓了頓,沉聲道,“大寧多半拖不起。”

“我們拖不起,他們多半也是。”謝長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而後方才正色道,“不過還是速戰速決的好。現如今他們的選擇也不過隻有戰或走,若戰,便有三方合圍之勢,不足為懼。反倒是他們若打定了退兵的主意,那才令人不甘心啊……”

季沉諳自然明白了她心下的決斷,便也不言其他,隻是順著謝長纓所言,又道:“退與不退想必不盡然是由蕭子平一人決斷,倒不妨再等一等斥候們的消息。自三阿北上淮水也有不少腳程,屆時即便朝廷下令追擊,也有足夠的時間。”

“也唯有如此了。”謝長纓輕輕一頷首,心下卻已思考起了進一步的對策。

倘若蕭子平奉命退兵,而朝廷也隻打算適可而止呢?

她還不及深入思索下去,便已聽得後方有人笑著追了過來:“你們二位倒都是悠閑,看來還是我們多慮了。”

“……遠書?”二人聞聲便駐了足,謝長纓率先回首笑道,“看來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會趁著此時來白馬塘湊熱鬧。”

“隻龜縮在堂邑未免太過無趣了——誒,知玄,你氣色看起來還不錯嘛……”謝遙已當先跑了過來,仔細打量著謝長纓的模樣,片刻後方才解釋道,“先前聽聞你們在白馬塘一戰中險勝,知玄也因戰術太過激進受了不少傷,可把我哥擔心壞了。”

“這有什麽可擔心的?”謝長纓偏了偏頭,而後抬眸看向了不遠處緩步而來的謝遷。

因謝遙方才這番話語,謝遷難免流露出了幾分尷尬之色。他走上前來沉默了片刻,方才問道:“……當真無礙?”

謝長纓挑了挑眉,笑著反問:“我像那等不惜性命的人麽?”

謝遷疑惑:“你不是麽?”

謝長纓一時無言地扶了扶額,而季沉諳則在此時恰到好處地開口問道:“謝校尉來白馬塘想必是得了荀將軍的命令,不知此行有何要事?”

“荀將軍以為如今江北三路兵馬,唯有白馬塘一線兵力薄弱,淮陰雖有彭城守軍,卻也不便妄動,故而他命我領些人手來此支援。”

謝遷自是被他這番發問引去了注意,二人仔細地交流起了近來兩處軍營的軍務瑣事。而謝長纓亦是向謝遙問了些塗中、堂邑兩路兵馬的行軍詳情,若有所思。四人在原野之上且聽且行,向軍營的方向緩緩折返。

便是在此時,一行斥候自天際的衰草枯楊間策馬疾馳而來:“謝將軍,季長史,城中敵軍有異動!”

——

酉時初,白馬塘軍營主帳內。

在聽過第二隊折返的斥候報過三阿城中的異動後,謝長纓對著簡易繪製出的三阿城輿圖比劃了片刻,歎道:“若是消息無誤,依照他們的人員調動看來,多半是有意後撤。”

謝遙亦道:“他們若是意在進攻,此刻營外巡夜的將士便該有所發現了。”

季沉諳垂眸端詳著案桌上的輿圖,此刻忽而問道:“謝將軍如何打算?”

“自然是盡快知會堂邑和塗中。”謝長纓說到此處,向他笑道,“不知此事可否勞煩季長史走上一趟?”

季沉諳抬眼與她對視了片刻,無奈而了然地笑了笑:“自然,下官對此事並無異議,且謝校尉他們遠道而來,總不能再為此等小事往來奔波。”

他所謂的“此事”,自然是指謝長纓追擊敵軍的打算。

“有勞。塗中那邊,切莫耽誤太久。”

聽得此言,季沉諳似是明白了幾分,追問道:“謝將軍希望那裏的消息何時送到?”

“盡快。”

“下官明白了。”季沉諳略一頷首,起身道,“下官這便去安排人手知會荀將軍,而後領人趕往塗中。”

“好。”謝長纓應聲,待他先行去後,便又看向了另外兩人。

謝遷率先道:“即便撤退,那也畢竟是昭國此戰的精銳。白馬塘處兵員不足,今日隨我趕來的將士們亦是兵馬疲敝,想來知玄也不會考慮在此時全軍出戰。”

謝長纓一笑:“不錯。”

那一邊,謝遙聽得此言已是心領神會地眸光一亮。

謝遷輕歎一聲,了然道:“我留在白馬塘等候另兩軍的消息。你們此去務必小心行事,莫要驚動敵軍的探子。”

“這是自然。”謝遙隨謝長纓站起身來,向謝遷朗然笑道,“那麽……便到光複盱眙時再見吧。”

——

戌時,廣陵郡射陽遠郊。

將滿未滿的月已漸漸爬上了中天,朦朧的光華傾瀉如瀑籠罩山澤,如霧如紗。

銜枚的戰馬次第踏過水草豐茂的原野,謝長纓當先縱馬疾馳,卻在行經一坐浮橋之時略抬了抬眼,瞥向了西麵三阿的方向。

她隨即側目看向並轡而行的謝遙:“遠書。”

“知玄有何打算?”

“抵達淮陰遠郊後你我便分道而行,我領人從淮水南岸取道直奔盱眙,你渡河自北岸接應。”

“何時行動?”

“慕容家不會放過這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他們的前鋒一旦與敵軍交戰,你我便見機行事,務必焚毀盱眙一帶所有的棧橋浮航。”

“知道了。”謝遙輕快一笑,不覺又是一揚鞭,“這一次定要令他們好好領教一番。”

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揚了揚唇角,亦是策馬並轡,領兵向北疾行而去。

馬蹄踏過蔓草匆匆遠去,原野草木間水風空落,寂寂無聲。

——

這一夜的揚子江北岸依舊可算平靜。

寅時,月沉西山,曉星欲散。

一行颯踏的馬蹄聲踏破了徐州軍軍營外的寂寂長夜,驚得守夜的士兵們當即列隊而出,一行人擊鼓示警,一行人拔刀挽弓策馬出營。為首的百夫長大聲喝問起來:“來者何人?”

夜色中,為首的來客亦是朗聲回應:“玄朔軍長史季沉諳,有緊急軍情須得知會慕容都督。”

“可有憑證?”

“自然。”季沉諳應聲勒馬停駐,將魚符文牒交與了策馬迎上前來的百夫長,待對方核驗無誤後,又搶先說出了已然斟酌許久的詞句,“勞駕諸位派人知會慕容都督,便說三阿敵軍北撤在即,不日便將退去淮北。若無慕容都督並無他問,季某便將轉道趕往堂邑,代白馬塘的那位與荀將軍商議下一步行軍之策了。”

百夫長神色一凜,心下雖仍有疑惑,卻也明白茲事體大,忙抱拳道:“眼下營中將領就寢已久,還請季長史在此稍待片刻,末將這便去知會都督。”

季沉諳略一頷首,目送著那名百夫長領著幾人縱馬折返向軍營中而去,而遠處長風過野,山間鬆濤如怒。

不過多時,他便已見那名百夫長策馬而出,還未行至近前,便已向他揚聲道:“季長史,請入主帳一敘。”

“慕容都督有要事相詢?”

“不是都督。是……臨賀郡侯。”

濃鬱的夜色之中,季沉諳不著痕跡地微微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