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時序走到這一年的十一月時,當大寧北境的爭端終歸於平靜,薑昀亦是在留了萬餘兵馬戍守長安後引兵東還,又對徐州一役的勝負得失各行賞罰。未幾,昭國大將軍白崧自西域車師四國之地班師,又留五千兵馬於關中。

自此,九州之間的兵戈擾攘便暫告一段落。無論寧朝也好,昭國也罷,甚至是邊陲的西域諸國與漠北社侖部,都重新回到了相安無事的時局之中。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嘉安三年十一月中,衛琰親擬的分置僑州的詔令正式自中書省而出。自此,寧朝自徐州分置南兗州,位在廣陵郡之間,自揚州又分置南徐州,位在京口、毗陵之間。而護軍將軍荀嶠正式都督南兗州諸軍事,又以中壘將軍謝明微領監軍事之職,餘下有功將領皆有升遷。

詔令頒布之日,荀嶠與謝長纓於太極殿上叩首領旨,耳畔是中書省通事舍人朗然的宣詔之聲:“雲霧既除,皇極載清,然強寇未殄,勞役未息。朕承祖宗洪基,惟懼不能允厘天工,克隆先業。今以護軍將軍荀嶠為兗州刺史、都督南兗州諸軍事……”

這日朝會散後,謝長纓趨步走下太極殿前的長階,展眼時唯見天高雲遠,歲暮天寒。

十二月,玄朔軍半數以上的主力自此由京口遷往廣陵,隻在天權苑中留了常駐的將領官署。

當一眾玄朔軍將領登上樓船渡江北上之時,謝遷迎著江風微雨走上甲板,來到了季沉諳的身側,微笑道:“季長史果真仍是玄朔軍的季長史。”

季沉諳倚闌遠眺著霧雨間的江岸,聽得此言,便也微微側目,含笑頷首:“是啊……無非是由軍中司馬長史轉做了將軍府長史。倒是下官該改口喚你一聲‘謝將軍’了。”

“日後,晚輩仍需季長史多多提點。”

揚子江上煙水浩渺,細雨迷蒙,凝滯的層雲之下,一行樓船破浪駛向江北。

無論洛都亦或秣陵,這一年歲末元旦的大朝會依舊輝煌肅穆,百官衣紫服朱魚貫入朝,在炯炯高燭熠熠明燈之間,恭祝著各自的帝王迎來了又一年歲正。

正月十五日夜,江懷沙仍舊是孤身坐在洛都宅院屋頂,極目遠眺著城中那好似與他全然無關的繁華煙火。

“嗬……”他極輕地歎了一聲,正欲翻身躍下屋簷時,卻是冷不丁地被人拍了拍肩。

江懷沙警惕地抽身側目,卻正見秦鏡幸災樂禍似的笑著收了手:“我就知道,你小子專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愣了片刻,也是在這一瞬,遠處的市坊之間有絢麗的煙火驟然升空綻放。

而這一夜,蘇敬則仍在新安郡宅邸的書齋之中與陸希聲推敲著郡府諸事,而高牆外的街市間鳳簫聲動,香車轔轔,當中卻忽有笑語之聲盈盈而來。

他循聲抬眼望向窗外,便見蘇韞之身披紅氅踏雪而來,向二人輕快笑道:“我的好兄長既然無暇回家團聚,那我也唯有受累,來這新安郡走上一遭了。”

蘇敬則含笑應答起身,而陸希聲難得局促地移開了目光。

夜風驟起,吹動細雪紛飛。

嘉安四年的早春就在這樣的寧靜中悄然而至。

二月,漠北屢有天災,被誅滅的昭國中山王舊部亦蠢蠢欲動。於是將將在洛都歇了不過一兩月的白崧再次上書,請求移鎮晉陽,以平事端。

臨行之日,薑昀攜禁宮親衛千人一同送行,直至邙山側畔。白崧勒馬回首時,正可見遠處宮闕飛簷間隱有殘雪迤邐,而長天之下,宮牆外的洛都北郊卻已在料峭寒風中生出清淺誘人的綠意,於霏微細雨間悄然拔長。

他旋即收回了目光,垂眸向身側並轡之人行禮道別:“時辰不早了,陛下也請盡快回宮吧。”

薑昀極目望向北方天際:“此去晉陽,維嶽還請務必保重。”

“……陛下是在擔心什麽?”

“無事。大約是因子遊與你分守南北,而朕在洛都時難免會憶起當年。”

白崧默然一瞬,隨即明白了眼下洛都士族勳貴的蠢蠢欲動:“陛下無需擔憂,待臣將北境諸事安排妥當,陛下便可隨時詔令臣南下回京。”

“朕自當靜候佳音。”薑昀笑了笑,白崧卻總覺這笑意頗有幾分不達眼底的複雜,“維嶽,時辰不早了。”

白崧回過神來,於馬上長揖拜別,而後傳令領兵向北行軍。

隻是當他領兵縱馬走上官道後,回首時卻好似仍能在這一日陰雨連綿的天幕盡頭,望見錦袍玉冠的帝王端坐馬上停駐原地,眸光一抬,便是破雲碎月,長空欲曙。

當日如此,往後多年亦是如此。

四月,昭國中書省下發皇帝詔令,因盱眙戰敗而遭貶謫的蕭子平複領原職,仍引兵駐守淮北城池。

隻是無人知曉,這一道命令在傳出洛陽宮前,曾被薑攸寧壓在了含章殿的書案之上。

“陛下,盱眙一戰至今不過半年,蘭陵蕭氏既未有戰功,便不當領受此恩。”

彼時薑昀隻是輕輕摩挲著詔令的一角,徐徐發問:“那麽元祈以為,以如今國中的情勢,中原士族間又有何人能夠暫且製衡諸胡勳貴?”

薑攸寧一時默然,良久後終是放開了手,低聲發問:“臣明白陛下的難處。但……如此能拖到幾時呢?”

“新政難行,便唯有暫且拖延。”

“沒有其他選擇麽?”

而他自然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五月中,昭國太行山以東大旱。而在後世的史書之中,史官們難得地在一句“大旱”之後,又添上了些許褒揚之辭——宣烈帝遂減膳撤樂,命後妃以下悉去羅紈;開山澤之利,公私共之,息兵養民,自此旱不為災。

六月,巴蜀氐人於成都起兵,據守益州之地的兩國邊境,雙方朝廷聞訊後,難得一致地將此事按下不表。同月,大寧鄱陽、東陽二郡有數名官員主動上書請辭歸鄉,朝廷未作挽留,另起用越地新秀士族的子弟補入郡府為官。朝臣以屢次出入帝寢為由彈劾太宰、嘉興伯顧榮僭越職權,未果。

七月,昭國諸方寧定,薑昀令秘書省與太史署編纂修訂國內律曆誌書並前朝散軼典冊,特詔驍騎將軍秦鏡之妻裴照容入萬書樓,協助編纂天文誌一書,閑時仍兼訓詁宮中女眷。

七月末,玄朔軍奉命征募擴軍,南徐、南兗之流民帥聞訊,皆應募入伍。治書執法顧宸晏攜皇命北上廣陵,督促玄朔軍操練新兵選拔驍勇。

彼時江畔夕景欲沉、群鶴寒嘯,自營中望樓之上遠眺,便可見揚子江上舳艫相接,長波天合。顧宸晏尚在出神賞景之時,一旁的謝長纓便已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聽聞前些時日有人彈劾顧太宰?”

“無稽之談罷了,臣子出入宮禁及其所議事項皆有文書明載,顧氏自然問心無愧。”

“不打算順勢查一查對方的目的?”

“無非朋黨攻訐而已,我身在禦史台,若著手去查,便多少犯了忌諱。”

“這倒也是,既未到迫不得已之時,的確不便與朝中人鬧得太過難看。”謝長纓便也知趣地不再多問,轉而朗然笑道,“長寧,依你所見,南兗州風物如何?”

“僑民將帥驍勇強勁,殊異江南。”

“畢竟是常年與邊境亂兵打交道之人,便是在應募入伍前,他們也早已有了不少經驗。陛下傳了這樣的詔令,是對來日局勢有了什麽預感麽?”

“……或許吧。”

顧宸晏輕歎一聲,極目望時,正見江水吞吐著百川萬壑奔流遠去,翻卷的浪潮激起霧色輕煙,卻又於八表之間盡歸野塵。

十一月,寧朝吏部對百官例行歲考,除卻尋常的擢升裁撤外,又詔嘉安二年末時領命往新安郡試行新政的一幹官員年後回京複領原職,另擢升地方孝廉補缺。尚書郎陸希聲辭謝不受,仍領新安郡丞之職。

十二月,昭國朝堂亦行京察,百官依律各有陟罰,稍稍紓解了國中諸方大族並各族人等於暗處的紛爭纏鬥。白崧平定北疆一帶的隱患,薑昀卻久未宣詔其回京,隻命他領並州軍事鎮守晉陽,一時引得四方暗暗揣測。

此後,寧朝嘉安四年,亦即昭國建元三年,便在這紛繁暗湧的平靜之中走到了盡頭。

到得又一年上元之日,秣陵的街市間仍是一派玉壺光轉,魚龍亂舞。衛陵陽在街邊的笙簫中輕輕撩開馬車簾幔的一角,便見秦淮河兩岸千門如晝,星月浮天,士子仕女夜遊其間,於河橋之上焚香燃燈,各自祈願。

“殿下若有興致,不妨前去一觀。”

衛陵陽聞聲回首,見閑坐於車內的慕容臨亦是看向了窗外的河橋燈市。她卻是略微搖了搖頭,收攏心下思緒含笑道:“不必了,如今可不比以往。若是回府的時辰晚了,隻怕珺兒又要哭鬧。”

“殿下既是心係於此,那我便吩咐車夫就此轉道回府吧。”慕容臨聞言亦是閑然一笑,不減往日的慵懶華貴,“畢竟府邸臨河,在那裏布設些許河燈燭火,想來也頗有鬧中取靜的意味,珺兒定然也會喜歡。”

衛陵陽隻覺對方的笑意之中仍舊含著幾分難以揣度的意蘊,卻也並未流露出絲毫異樣之色,如這長街香車之上的每一位貴女一般,噙著溫和的笑意頷首稱是。

於是車馬在道中轉往烏衣巷而去,一路漏下暗塵隨馬、穠香苒苒。而道旁河畔如織的燈影與人潮中,時月風正領著玉流瀛穿行遊賞於華光流彩之間。

此刻時月風微微側目,冷眼望著長街之上的車水馬龍:“正月初一時東風道長貞得一卦,觀之頗為有趣。”

玉流瀛亦是駐足看來,好奇道:“不知是何卦?”

“否卦,上九第六爻。”時月風收回了目光,舉步向河畔的闌幹走近數步,眺望著秦淮河上的畫舫遊船,“上九傾否,先否而後喜。”

“否終則傾,何可長也?此處之‘何可長’者,又究竟為何呢?”

“東風道長自然並未解卦。”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其中幽微之義,東風道長無論是否道出,其實也並無不同。”玉流瀛也並不執著於追問其中深意,隻是笑了笑,徑自緩步前行,“世人與物相刃相靡,常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然其行仍盡如馳而莫之能止。時姐姐,你我即便立於清溟觀中,也總有不能免俗的一日啊……”

時月風略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亦是旋即走上前來,仍舊與她並肩漫步而去。

這一夜燈月輝照,星河明淡。天地逆旅之間,無數過客在這一刻駐足靜賞,又在月落參橫、紅灺燈殘之時各自散場,步入渺然的前路。

這便是寧朝嘉安五年的早春。

日月既往,不可複追。

當謝長纓在如塵的春雨中再度踏上蒜山渡的碼頭時,心下率先浮現出的,亦是這樣的一句話。

“公子,臨賀郡侯已在南山之畔安排了此次雅集的迎客仆從,隻需自此循著官道前行數裏便可。”

暮桑已從天權苑附近的宅邸中領人前來,妥善地為謝長纓安頓著行裝。

“知道了,這便送我過去吧。”

謝長纓微微一頷首,抬眸望向了京口的十裏青山。

這是寧朝嘉安五年三月十五,桐始華,虹始現,而萬方變數,皆由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