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五年七月二十七,洛澗東岸。

“壽陽業已失陷,陳將軍在退守硤石山後便幾乎不曾傳出過消息,末將猜測,是被敵軍截斷了向西的通路。此外,斥候探得目前壽陽是由昭國扶風郡王與樂平郡侯共同駐守,他們在居巢水西岸沿河布防,二人麾下的將領蕭子平與梁顯令五萬兵馬渡河東行,在洛澗西岸依山沿河布下數裏防線。先前我們對洛澗的進攻試探,便正是對上了這二人,故而頻頻失利。”謝遷向一眾將領簡要說過了近日斥候所探得的情報,而後微微一行禮,又道,“此處去洛澗河道尚有二十裏,若想與豫州、江州二軍會合,此戰便無可回避,再如此對峙下去並非良策。還請諸位將軍示下。”

帳中的幾名主將一時皆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些許凝重之色。

慕容蹇微蹙著眉,當先開了口:“蕭子平?還真是冤家路窄。昭國青州軍的戰力,想必各位先前也是有目共睹,至於那位扶風王的屬下……”

謝遷回憶了一番以往探得的消息,道:“關中胡人曆來剽悍,扶風郡王亦是昭國宗室中難得的文韜武略之才。聽聞先前昭國兩王叛亂之時,他的部眾在平亂途中亦頗有建樹。”

荀嶠亦免不了在一旁應聲頷首:“敵軍布防之地依山沿河,本已是易守難攻,倘若他們乘著我軍橫渡洛澗時半渡而擊,隻怕戰局更為危險。對了,前方可有譙王的消息?”

謝遷答道:“此前說的是譙王前鋒已出合肥北上,但這幾日並未探得他們進一步行軍的消息。”

慕容蹇搖了搖頭:“隻怕是顧忌著情勢不明,因而畏戰不前。”

謝長纓反倒是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了無惡戰當前應有的緊張:“事已至此,難道還有不戰的道理麽?東、南兩路若再猶疑下去,隻怕豫州軍未必還能守得住硤石山與下蔡城。”

“話雖如此,但此戰緊要,豈可兒戲待之?”慕容蹇抬眼看向她,說道,“荀將軍方才所言不錯,敵軍據易守難攻之地,我等若行軍至河畔附近紮營,他們即時便可出兵奇襲,而我們若強渡洛澗,且不說他們少不得要半渡而擊,便是麾下的將士們疾行二十裏渡河,也將引得兵卒疲敝、士氣低迷。我軍不過八萬,在此情形之下對上敵軍,並無太多優勢。”

荀嶠見這二人各執己見難分高下,便也不再徒勞地空談局勢,轉而看向了謝遷,問道:“謝將軍,你既是派了人手去探洛澗西岸的虛實,如今對於敵軍的布防細節可有了解?”

“末將整合了斥候傳回的各類消息,大致推斷出了些許。”謝遷頷首稱是,隨即抬手在沙盤之上簡單地指畫起了形勢,“敵軍如今是在洛澗西岸,沿著河水南北布防,其主力應在後方丘陵與河水之間的狹長地帶之上,此外,斥候們在丘陵間的幾處製高點同樣發覺了不少敵軍的蹤跡。各處具體的布防人數自然難以確認,但若隻說大致的情形,那麽……”

他說到此處,抬眼看了看四下裏的物件,最終取了數枚沙盤旁閑置的令旗在洛澗西岸排布了一番,末了說道:“大致便是如此了。”

慕容蹇凝視著謝遷布下的令旗,忽道:“謝將軍當真能夠確定,敵軍的布防範圍是在這一片地帶之內?”

“不錯,如今存疑的隻是各處的兵力數目與主將的位置。”

“若是如此……”慕容蹇轉而看向了荀嶠與謝長纓,“二位想必也看得明白,西岸敵軍如此布防,便不算了無破綻。”

荀嶠頷首:“這一條防線南北綿延近十裏,固然是阻斷了我們盡快渡河支援的道路,卻也令他們的兵力顯得不夠集中。若能以精兵突襲其防守薄弱之地,或可破局。”

“雖是如此,上萬人渡河西行仍是頗為冒險,此戰恐怕不宜令將士們全軍出擊。”謝長纓此時反倒好似多了幾分謹慎之意,笑道,“方才既是晚輩提及了進攻之事,若二位將軍信得過,不妨便交給晚輩調度,如何?”

“這也正是本將所擔心的。”荀嶠與慕容蹇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默認了謝長纓的提議,又問道,“不知依照謝將軍的打算,此戰打算調用多少人手先行趕往東岸?”

“這便看二位將軍的決定了。依晚輩所見麽……此行用兵,在精而不在多。”

荀嶠問道:“若是謝將軍心有成竹,便暫且先領一萬人前去如何?若是前線吃緊,我們再調人支援。”

謝長纓倒是應得爽快:“自是無妨,不過晚輩需請二位將後方主力的軍營向西推進二三裏,而後靜觀其變便是。”

“此事不難。”

見她應下此事,二人便又叮囑了些許此番行軍的細微之事,便結束了這一日的商談。

——

數日後,洛澗東岸的山野中。

晦暗的下弦月已遙遙地掛在了身後的山巒之間,自此向西眺望,唯見天際漆黑的遠山連綿著沉入無垠的夜色,而山下的河水與連營更是渺然不可見。

謝長纓借著炬火的光芒與天上的星辰,大致判斷出了當下的位置。她微微勒馬側目,揚聲對傳令兵吩咐道:“此處去洛澗十五裏,再向前,隻怕便要令敵軍前哨警覺了——便在此處紮營休整吧。”

“是!”

幾名傳令兵得令而去,未幾,這一處山野林間便已陸續支起了數座營帳。

“知玄,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應對?”謝遷信馬行至謝長纓身側,“若是向南繞過這道防線,隻怕太費時日,也難保蕭子平是否會察覺到異樣調兵追擊。”

“且待將士們在此稍作休整吧,此戰大意不得,不妨先借佯攻探一探他們的虛實。”謝長纓沉吟片刻,又道,“洛澗原本並非水流豐沛的大河,如今又已入了秋,便是多留幾日,也不必擔憂河水阻隔。”

“以我之見,日後若要開戰,便唯有渡河夜襲,攻其不備。”隨謝遷一同策馬而來的謝遙此刻也湊了上來,“西岸敵軍的兵力終歸仍是分散,依照其防線粗略算來,即便奇襲時撞上了他們的主力,想必至多也不過兩萬人。昭國軍中多有新征來兵丁,若是猝然遇上變亂,未必還能有多少戰力。”

“阿遙,你也說了,隻是‘想必’而已。”謝遷無奈地回身看向了他,“難道你還想在今夜便再疾行軍十餘裏,搶渡洛澗進攻敵軍本陣麽?這未免太過冒險。”

未曾想謝遙反倒是被他這番話逗樂了:“哥,你將這戰術說得如此行雲流水,是不是其實早就想過了?”

“……那又如何?至少我也說了,此等戰術如今太過冒險。”

“嘁,我還不知道你心裏實際上在想什麽?你一定在惋惜,這等速戰速決的策略當下怎麽偏偏用不得……”

“瞧瞧,你怎麽又同我辯起了這等無意義之事?知玄可還看著呢。”

謝長纓在一旁適時地應和了一聲,隻是應的分明是謝遙的話語:“這倒是無妨,左右今夜之事不過再次紮營休整,還是放鬆些好。”

謝遷默然地望了望前方的夜色,顯然是放棄了再與他們拌嘴。

謝長纓見他如此,自是又笑著對謝遙說道:“如今秣陵的第二批輜重糧草尚未盡數抵達,待崇之與他們談過諸般事宜回到前線,也還需好幾日。遠書,你且安心地待上幾日吧。”

“知道了,我這便去紮了營帳準備休息……”謝遙興致闌珊地應了一聲,自是略微策動韁繩,緩緩地信馬向後方忙碌的眾將士們而去。

謝長纓自是免不了忍俊不禁地一笑,而一旁的謝遷卻是幾不可察地一歎,低聲道:“江水航道往來便捷,以往自京畿一帶西行的漕運,可沒有這麽慢。”

“若非察覺到漕運船隊行程有異,崇之怕也不會親自走這一遭了。”

“知玄也覺得此處有變?”

“如今是臨賀郡侯坐鎮都城,想來不會再生出如襄陽一戰般的荒唐事。”

“這是自然,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漕運若是生出了異樣,便更為凶險。”

謝長纓默然一頷首,自是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此戰漕運無論遠近,皆須循江水溯流西行,再從江水北岸的各處渡口登岸送往軍營。如今京中並無內鬥阻礙,左民部的漕運行程卻無故改易,那便代表著,有人認為江水航道已並非絕對安全。

謝遷見她沉吟不語,便又難掩疑惑地徑自說道:“但這個思路最為奇怪的地方便是,如今江陵尚在白將軍與桓將軍手中,論理,江水航道應當絕無被截斷的可能。因此,這恐怕也不過隻是無端的猜測。”

“是,江陵尚在,那麽……”謝長纓微微一頷首,她原本沉凝的眸光卻是在沉吟良久後倏忽一凜。

自江陵向東,江水所經之處皆與前線相去甚遠,如今江陵尚且固如金湯,那麽江水航道的隱患,便唯有來自於江陵與秣陵之間——

由南向北自彭蠡澤入江的贛水水係。

而贛水發源自南康郡武夷山間,毗鄰南嶺群山。自此向北,為湘、揚二州的南部地界,但因以往海寇常襲擾永嘉郡沿海,而自昭國南奔入大寧的薑曜亦長居湘東郡,故而這兩地皆有不少兵力留駐,若是生亂,絕無輕易截斷消息的可能。

若是再向南,便唯有……廣州與交州。

謝長纓思慮既定,猝然急急開口:“近來交廣一帶可有消息?”

“未曾聽聞。郡侯先前派來的使者也隻是說,讓聯軍放心應對北方勁敵。”謝遷說到此處,默然片刻,亦是明白了謝長纓的猜測,“你是覺得……”

他一言未畢,謝長纓便已開了口,與他一同道出了末了的後半句話:“交廣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