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陽城靜默地佇立在淮南戰場的最前線,見證了兩軍的數度交鋒。而居巢水裹挾著河中的折戟斷刃,將其上的血色衝刷殆盡,仍舊日複一日地奔流北上,不為任何人而停留。

自八月初至十月中,兩軍沿居巢水河道來回交戰不下數十次。雙方雖各有勝負,但終歸未能向對方的本陣再推進半分。

這一日又是陰雲四合,到得午後,便淅淅瀝瀝地落起了雨,將北山南麓的山野與河流盡數籠罩在了一片迷蒙之中。也正是在這無際的冷雨之中,謝遙坐在營中草垛上漫無目的地一抬眼,便望見謝長纓正領著昨夜突襲的一行數千人回營,麵色淡淡不辨喜怒。

“看起來又是無功而返啊……”他兀自笑著搖了搖頭,仍舊低頭啃完了手中的柰果。

“無功而返?”

謝遙循聲看向了草垛旁,繼而氣定神閑地笑道:“崇之,可別這麽嚇唬我呀……”

蘇敬則略微偏了偏頭,亦是回以一笑:“遠書方才有被嚇到嗎?”

謝遙訕笑了幾聲,卻是在打量了他一番後,神色略微嚴肅了幾分:“崇之回來的時間可不太對……這一批糧草當真送到了?”

蘇敬則搖了搖頭,低聲道:“秣陵與淮南徹底斷了聯係。此事需得盡快知會幾位將軍,我們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近來的戰況不甚樂觀,幾位將軍便是有意速戰速決,隻怕也難尋突破。”謝遙說到此處,便抬手指了指主帳的方向,“眼下他們應當都在那裏商議戰略,崇之還是快些過去吧。”

“多謝,我這便去與幾位將軍說明情況。”

蘇敬則向他道過謝後,便舉步徑直向主帳走去,待門外的守衛士兵通傳過後,便掀簾而入。

“……因此依末將所見,如今敵軍在淮南戰場的主將絕不簡單。”主帳內,謝長纓正向三名主將解釋著兩月以來頻繁交鋒後的推測,見得蘇敬則入內,也隻是默然了片刻,微微頷首致意後,便又繼續道,“敵軍如今以精銳老成之兵為前鋒臨水結陣,如此一來,我們既渡不了河,也無力以迅捷之勢破開他們的防守,而他們卻能借著前鋒的聲勢,領那些參差不齊的烏合之眾合力壓上反擊。這樣的戰略在盱眙與洛澗都不曾出現過,也同樣與秦鏡的風格全然不同。”

衛景輝在此時開口道:“或許是那位扶風郡王的安排。”

“殿下所言不錯,但這個猜測……難以證實,也難以證偽。”謝長纓頓了頓,又道,“若隻說末將的個人之見,那麽,扶風郡王此前本是協理內政民生之臣,即便曾在關中叛亂中出過力,也未必便能在此等局勢之下一力做主。”

一旁的慕容蹇亦道:“謝將軍不妨直言你的猜測。”

“如今這等進退兩難的局勢,倒是令末將想到了雁門郡的一些往事。”

荀嶠蹙了蹙眉:“你的意思是,或許是昭國偽帝親臨戰陣,也或許,白崧從一開始就不曾留在後方坐鎮晉陽?”

“是。”

一時之間,帳中的幾人都沉默下來。而慕容蹇率先看向了安靜立於一旁的蘇敬則:“方才議事議得太過專注,還不曾問一問,蘇侍郎此來有何要事?”

蘇敬則向眾人略一行禮,便直言道:“這一次秣陵並未按時撥出糧草輜重,京畿之地與前線的聯絡已幾近斷絕,至於營中的糧草,至多還能再撐上兩月。”

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原來大麻煩在這裏啊……”謝長纓扶了扶額頭,反倒是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這下倒好,便是我們想長久作戰,也不能了。”

“謝將軍還是少說些風涼話吧。”衛景輝瞥了她一眼,隨即向慕容蹇與荀嶠道,“既如此,不知若是我方全軍出擊,能否有取勝之道?”

荀嶠道:“依照謝將軍所言,怕是不易。”

慕容蹇思忖片刻,笑道:“或許需要一些非常之策。隻是……若說奇巧之法,或許還需請教謝將軍。”

蘇敬則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這幾人的神色言語,亦是免不了會心一笑。

衛景輝唯有再次看向了謝長纓:“謝將軍有何見解?”

“所謂‘奇巧之法’,其實來來去去,也不過那麽幾種,末將盡力而為。”謝長纓輕笑一聲,又問道,“隻是不知,若是末將的計策需要調動些別的什麽……譙王殿下能否應允呢?”

衛景輝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前線戰事緊要,若謝將軍的計策當真可行,本王又何必多生事端?”

“既有譙王殿下的承諾,末將便可放心行事了。”謝長纓說到此處,複又看向慕容蹇,“末將需要一些淮水之上的樓船,事出緊急,唯有請二位就近調撥一些。”

衛景輝瞥了一眼慕容蹇,而後當即應聲:“此事不難。”

原本正置身之外作壁上觀的慕容蹇未曾料到她有如此提議,默然片刻後,方才也頷首道:“這自然不在話下。隻是如今已是入冬,淮水之上尚可行船,到得這居巢水上未免極易擱淺,不知謝將軍要來何用?”

“如慕容將軍所言,樓船隻在淮水河道尚有用處。”謝長纓笑道,“末將的打算,說到底也無非是一句‘聲東擊西’。時不待人,唯有做足假象,盡力一試了。”

——

謝遙在帳外遠遠地逡巡著觀察了許久,終於望見那幾人先後神色各異地離開。他偏了偏頭,正思忖著眼下的局勢之時,卻不防已有人朗聲向他走來:“遠書。”

“……啊,知玄。”謝遙忙整了整衣冠,向緩步而來的謝長纓行了個禮,笑道,“有什麽需要我效勞的麽?”

謝長纓抱臂笑道:“你這幾日不是正覺得閑來無事麽?現在便有個差事交給你。”

“什麽?”

“待淮水之上的樓船集結完畢,你便和懷真同去領兵,設法支援下蔡。”

謝遙蹙了蹙眉,卻並不急於發問:“好。”

謝長纓自然也將他這番動作盡收眼底,意味深長地笑道:“換上我常穿的那一套甲胄。還有,若是有餘力,便在北山之上多布些旌旗營帳。”

“……聲東擊西?”謝遙立刻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放心,定不會讓別人瞧出端倪的。”

“敵軍的主將並非你先前遇上過的那幾人,小心些,務必將他牽製在主戰場之外。”

謝遙敏銳地從她的話語中體會出了些許深意:“知玄查到了什麽?這位主將……你以前遇到過?”

“尚且不能確定究竟是哪一人,不過……”謝長纓說到此處,輕歎一聲,徑自向營中去了,而那歎息中又好似含著久遠的無奈與恨意,“無論是誰,我都絕不會放過。”

——

數日後,雷窠山下。

當謝遷與謝遙領著萬餘人自此前往淮水南岸的渡口時,蘇敬則避開送行的將領兵馬於營地周邊漫步,卻是在河畔僻靜處遇上了謝長纓。

彼時濃雲如簇,凜冽的寒風之下,居巢水澹澹生波。

“……你也來這裏散心?”謝長纓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一番,便仍舊拈了幾粒石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水漂,“如今河水水位下降,這裏可不見得還是個安全的地方。”

“若當真不安全,你便不會孤身在此了。”蘇敬則笑了笑,緩步走上前來,“怎麽不去送送那兩位?”

“又不是生離死別,何必逞這一時的熱鬧?該叮囑的事情,我也早就與他們說明白了。”謝長纓兀自輕笑一聲,“當然,若是此計不奏效,那麽見與不見,也同樣沒有什麽分別。”

蘇敬則循著她的目光,望向了對岸隱隱招展的旌旗:“你果然沒有足夠的把握。”

“甚至連五成的把握也未見得有,我想我也不過是在做最後的豪賭——就像當初在雁門時一樣。”謝長纓將手中的最後一枚石子奮力擲了出去,而後順勢抬眼望天,輕聲笑道,“若不掙紮這一次,我隻是怕來日泉下,無顏與堂兄相逢。”

“離開雲中這麽些年,還是第一次聽你再提到他。”

“嗬……”謝長纓索性席地而坐,以腳尖踢了踢拍打著砂石的流水,“可是每次對上他們,在雁門、在晉陽、在襄陽,結局總是如此相似……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蘇敬則俯身拾起了一枚已被水流磋磨得光滑的石塊輕輕地摩挲著,沒有將它擲出,也同樣沒有回答謝長纓的話語。

“有時候還真是好奇,對岸的那位,究竟是如何看待我們的……”

“無非企圖撼樹的蚍蜉,抑或是妄想飛渡江海的燕雀。更可笑的是,我們甚至不知道,秣陵朝堂上的那些刀,什麽時候便會砍向我們。”蘇敬則平靜地笑了笑,隻是將那枚石塊在手中握得更緊了些。

謝長纓微微側目抬眸,忽而問了一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你也猜到那封信是憑舟送來的了?”

蘇敬則略微揚了揚唇角,好似想到了什麽往事:“那樣的措辭,隻可能是憑舟。洛陽宮中的那位……我還真不知該如何評價他用人的氣量。”

“嘲諷,抑或是敬佩?”

“或許還有惋惜。”

兩人一時皆是沉默。

率先打破這片沉默的依然是謝長纓,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無戲謔地笑道:“若有機會,其實我倒真想見一見他,大約也會是個有趣的人吧。”

“可惜沒有那樣的機會。”蘇敬則終是將那枚石塊信手丟回了河灘之上,側目遠眺著北麵的天際,“我聽聞昭國的扶風郡王本是一位孤臣,他會來到淮南前線,恐怕隻可能是與那人同來。”

謝長纓隻是輕輕地以手指叩擊著身側的砂石,並未說出那句已然不言自明的話——

這一戰,雙方皆是拚上了舉國之力,來日這壽陽城下所決出的,也唯有兩國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