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秋雨。

庭下雨水如跳珠白玉,在磚石縫隙間濺開點點碎光,迷離地撲上了太極殿西堂的蟬翼窗紗。

“陛下,昨夜越地急報,義興周氏的部曲終於探明了海寇這幾月以來的行跡。”慕容臨將一封密報雙手呈與衛琰,待他緩緩打開卷帙後,又道,“六月末時,孫嘏便率眾自番禺登岸,進犯南海、始興二郡,半月後驅逐了時任的廣州刺史,自號平南將軍,又以其軍師嚴烈為始興相,共同主持交廣事務,並對嶺南嶺北的消息往來嚴防死守。”

衛琰蹙了蹙眉,流露出了些許不解之意:“如此說來,海寇暫未越過南嶺北上?有些奇怪……”

“臣也以為,他們並非這等輕易知足之人。”

“朕記得,臨賀郡侯早已加強了贛水上下幾處重鎮的防衛,不知如今可還要加派人手?”衛琰在說到“早已加強”四字時,不著痕跡地瞥了他一眼,而後輕歎道,“隻是,如今可調動的人手也不多了。”

慕容臨並未立即作答,反倒是遞上了另一冊奏疏:“南兗州玄朔軍的長史今日倒是遣使送了呈文,詢問是否需要向秣陵增派防守兵力。”

“如今的江北可算是淮南戰場的後方支撐,貿然調動他們怕也是不妥。”衛琰接過奏疏,還未細細翻看,便已了然地笑了笑,說道,“非但不可調動他們的兵力,還當盡快補足糧草。畢竟前線斷糧的代價,大寧承受不起第二次了。”

“臣也有此意。”慕容臨略一行禮,又道,“若是陛下覺得可行,臣會盡快前往江北,將此事安排妥當。日後即便秣陵遭遇強敵,也不致頃刻之間連累前線。”

“臨賀郡侯行事素來穩妥,放手去做安排便好。隻是……朕以為嶺南海寇的行蹤頗為不尋常,為免生變,郡侯莫在江北逗留太久。”

“臣自當領命。”

二人正在商談之時,堂外雨幕中忽有隱約的衣裾窸窣之聲由遠及近,慕容臨眸光向窗欞外一瞥,當即不再言語。不過多時,便有一名內侍奉著一冊奏疏趨步入內,行禮道:“陛下,淮南戰報。”

衛琰點了點頭,眸光沉凝:“此處並無外人,直說吧。”

內侍略有些顧忌地暗自瞥了慕容臨一眼,而後恭敬地展開了卷帙,念道:“七月末,中壘將軍謝明微先遣廣陵相、遊擊將軍謝遷並淩江將軍謝遙等五千人進攻洛澗,斬敵數萬,大捷。如今前鋒已至壽陽城下,與敵軍主力隔岸對峙。”

“……大捷?”聽得這番稟報,原已做足了準備的衛琰反倒是愣了片刻,方才吩咐道,“知道了,將戰報放在此處便退下吧。”

“是。”內侍垂首將戰報放上案桌後,便應聲退去。

“前線的戰況倒是比臣所設想的要順利,這消息來得也頗為及時,正可紓解朝中百官的憂懼之情。”

“江北的一應安排,便有勞臨賀郡侯了。”衛琰麵上卻並未有太多欣喜之色,他凝神思忖著,誠懇道,“此處並無他人,有些話自然也無需避諱。洛澗一戰雖是大捷,但並未傷及敵軍根本,壽陽的局勢依舊不容樂觀。即便隻是為了避免兩線作戰,嶺南海寇之事也當盡快了結。”

慕容臨了然:“陛下所言在理,臣會妥善安排,盡快探明嶺南局勢。”

衛琰應聲,又與他商談過些許其他政事,方才各自散去。

——

慕容臨離開太極殿西堂時,晌午的雨勢已然轉小,他接過內侍遞來的傘後,便在對方的引領之下穿過迷蒙斷續的雨幕,向著台城朱明門緩步走去。

待二人循著禦道行近宮門時,慕容臨驀地在前方的雨幕之外隱約聽見了轆轆的車輿之聲。他不由得向著聲響的來處抬眸眺望,卻在辨認出宮門外那一輛車輿的形製之時暗暗地蹙了蹙眉,旋即神色如常地向那引路的內侍道:“本侯府上的車馬想必正停在宮牆之側,還需勞駕內侍先行一步,令他們駕車前來朱明門下。”

內侍聽得此言,自不敢推拒,忙稍稍止了步子,行禮道:“是,請君侯稍待。”

慕容臨略一頷首,微笑著目送這名內侍趨步走向宮門之外,繼而不出所料地望見了內侍慌忙側身避讓,於道旁躬身行禮。他兀自挑了挑眉,而後隻做不知地垂眸側身,一手擎著傘,一手閑然撫弄著宮道旁尚且鬱鬱青青的喬木,掩去了眉眼之間瞬息閃逝的警惕與懷疑。

不過多時,那名內侍便折返回來,唯唯諾諾地行禮:“君侯,車馬已然備好,隻是……”

“何事?”慕容臨施施然循聲抬眸,卻是恰恰望見了內侍身後徐徐走來的衛陵陽,他不曾想對方會如此直白地親自過來,便微覺訝異地笑了笑,而後從容行禮道,“原來長公主今日也有意入宮,是我怠慢了。”

雨霧濛濛,枝葉青青,秋日的草木香在雨中氤氳彌散,他擎傘立於其間眉眼含笑,便好似當真隻是一位風華迤邐的清貴公子。

衛陵陽得體地微笑著,並不多問其他,隻道:“我方才備馬離府時,正逢顧禦史匆匆趕來。他似乎尋你有急事,可要回去見一見?”

“……長寧?”慕容臨抿了抿唇,心下暗自揣度起了其中的緣由,麵上卻是含笑行禮,“既如此,我先行回府,便暫且失陪了。”

衛陵陽默然頷首,若有所思地側身目送他疾步離去後,方才對那名內侍道:“陛下在何處?”

“應是仍在西堂。”

“領本宮過去。”

“是。”

內侍不敢怠慢亦不敢深究,忙應聲拱手,領著衛陵陽直向太極殿而去。

——

秣陵城南,烏衣巷中。

“……慕容先生?”顧宸晏原本正襟危坐於堂中客席之上,聽得廊下有腳步聲漸近,忙側目起身,行禮道,“學生今日此行唐突。”

慕容臨收起油紙傘置於廊下,向他擺了擺手:“不必多禮,出了什麽事?”

顧宸晏亦是不多做寒暄,直言道:“新安郡有加急來信。陸岐山以為,義興周氏招募部曲後,人員調度頗為不尋常,故而讓我們對周氏的動向多加防備。”

“是何種‘不尋常’?他傳的是私人書信,而不是朝廷奏疏?”

“是。他的意思是,這些終歸隻是懷疑,若是寫作奏疏,未免顯得小題大做。”顧宸晏一麵說著,一麵便取出袖中的書信遞給他,“據新安郡的郡府衛兵所探,義興周氏所招募的部曲大多被安置在了新安與錢塘之間,另有一些則在東陽、臨海兩郡北部。慕容先生,學生也聽聞了義興周氏上奏朝廷的海寇動向,他們這番布置,可是與上奏的內容並不相合。”

慕容臨聞言不覺微微蹙眉,心下立時明白過來:若是義興周氏所奏不假,他們理當將部曲兵力安置在東陽、永嘉兩郡的南部,嚴防南嶺山道。如今他們這番布置,反倒像是……

“錢塘,還有東陽和臨海的北部……這一線兵力若是聯合,切斷的可正是新安與山陰兩郡之間的通路。”慕容臨展開書信,眸光微動,旋即冷笑起來,“他們還真是記仇。陸岐山可曾與你提過新安郡的對策?我可不信他會全盤仰賴朝廷的支援。”

“新安一帶素來便無重兵,何況是如今……總之,他前幾日便派人聯絡了山陰郡府,而後親自去了臨近的江州鄱陽郡。”

“如此便好,我先前便派桓小公子知會了江州,山陰蘇氏也絕不會坐視肘腋生變。”慕容臨思忖片刻,吩咐道,“你若有意回信,便告訴他我已知曉越地之事。海寇未必會走南嶺陸路,讓他們放心應對義興周氏。”

“知道了。”顧宸晏應了一聲,又試探著問道,“不過……如今還是沒有海寇下一步行軍的消息麽?學生不信他們無意染指嶺北。”

“長寧午後若是無事,不妨同我去文先生府上走一遭?”慕容臨笑了笑,“宣城文氏曆來便在江湘、二州各郡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前些日子我便拜托了他順道查一查。”

顧宸晏亦是含笑行禮:“今日禦史台公務已畢,學生自當從命。”

慕容臨頷首,轉而喚來了侍立於堂外的家仆令後廚即刻備膳。而待到午時用膳過後,二人便先後登上已然停在後院中的車輿,直向宣城文氏的府邸而去。

午後秋雨暫歇,長街之上是一派洗淨風塵的清透,偶有行人於道旁踏過青石板間的積水,便揚起點點清光。

顧宸晏撩開車簾一角,微微蹙眉眺望著秣陵的街景。慕容臨略微側目,打量著他此刻略顯僵硬的神情,忽道:“今日我與陛下議事時正收到了淮南前線的消息——江北聯軍於洛澗破敵,如今已至壽陽城下,與昭國主力隔岸對峙。”

顧宸晏搖了搖頭:“學生聽聞此戰昭國動兵數十萬,僅淮南前線便有近三十萬兵力。真是不知……這算不算是個好消息。”

“至少對於如今的秣陵而言,絕不是壞消息。逼近敵軍新敗,想來在壽陽行軍時便會多幾分謹慎,正給了秣陵喘息之機。”慕容臨笑了笑,末了卻是微微沉聲,“朝廷務必在這段時日裏解決海寇叛亂。”

“倘若海寇隻是於嶺南孤軍作戰,或許並不算難事,但……”顧宸晏猶疑了片刻,終是輕歎一聲,“至少,義興周氏看來並不似表麵這般積極備戰。”

“我看他們倒是很積極,隻是在為誰備戰,卻不好說。”

顧宸晏頓了頓,又問道:“若自交廣北上,有湘水、贛水、東海三方水路,如今江、湘二州防務空虛,湘東郡那位難說心向何處,東海海路亦是荒廢許久……慕容先生卻要如何去防?”

慕容臨並不急於作答,隻是側目看向了窗外漸近的府邸:“京口、晉陵與扶海洲一帶皆有前哨,並未傳來異動。至於其他,且看一看宣城文氏如何說吧。”

顧宸晏循聲一抬眼,方覺馬車漸緩,文氏的府邸赫然已在窗外,便率先頷首起身:“是。”

——

二人走下馬車,先後向文府外的侍從遞了名帖。而門外的兩名侍從在核驗過名帖後,亦是隨即開口:“二位,家主昨夜便遣人傳回了書信,隻是他如今忙於族中生意,仍在新亭未歸。”

顧宸晏端詳了一番慕容臨若有所思的神色,當先提議道:“既如此,何不索性將那書信交於我們?”

“二位有所不知,文氏族中凡機密之事,書信皆以密文寫就。小的不過是個拿錢看門的,哪裏能替二位解出這密文?”侍從頗有些為難地撓了撓頭,又吞吞吐吐道,“府中倒是有一位能解此文的客人,不過她……性情著實有些……唉,二位若不介意,還是……親自去問一問?”

“哦?客人?若是尋常客人,隻怕也解不了這所謂的密文吧?”慕容臨不覺一笑,好似已然猜到了些什麽,“若是可以,有勞閣下領我們去見一見她。”

“……是。”

侍從應了一聲,忙引著二人折入府中連廊,向中庭走去。

穿過中庭,又西行過一處月洞門後,便是文府的後花園。時逢雨後初霽,園中的蒼鬆竹影皆被濯洗得清森蔥鬱。慕容臨與顧宸晏走下連廊時,便見腳下石徑曲折通幽,周遭鬆竹又於風中生出龍吟細細,引得道旁風燈飄搖飛轉。

“此處的景致倒是與鍾山有些相似。隻是在府邸中如此布置,未免便有些……”

顧宸晏四望一番,正在疑惑地低聲開口時,抬眸卻見慕容臨已然舉步走上石徑,側身取過了道旁風燈下係著的一支竹片,細細端詳起來。

看來是那竹片之上另有玄機。

思及此處,顧宸晏緩步上前正欲發問,而慕容臨已然凝眸側目,將手中的竹片遞給了他,若有所思道:“看來文先生的密文,已被那位‘客人’解開了。”

顧宸晏略顯訝異地偏了偏頭,仔細閱讀起了竹片之上娟秀的文字:“‘何見真章,何論功敗?當出真力。’……後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商路有異,然無兵戈。天風九五,當速行之’。慕容先生,這是何意?”

“字謎。贛水一帶果真有異,至於這‘天風九五’……”慕容臨思忖片刻,低聲道,“天風為姤卦。主卦為巽,風主順從,客卦為乾,天主強健……柔遇剛也,不可久長。”

顧宸晏聽得他言及周易,立時也明白過來:“姤卦中主方羸弱而客方強健,然二者卻不得不遇。至於九五……含章中正,有隕自天,誌不舍命也。也就是說……”

“機遇稍縱即逝,需得盡快布局了。”慕容臨沉沉地說到此處,複又回身看向那名引路的侍從,如往常一般微笑道,“既如此,我們也不多叨擾了。煩請閣下代我謝過文先生,以及……清溟觀的那位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