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蘇敬則得以進入林氏別院之時,雲中城內的謝長纓亦是在抵達安然無恙的郡府糧倉之時,極輕地舒了一口氣。

“幸而倉廩無事。”秦鏡核驗過各處無礙後,亦是輕鬆地笑了起來,“這一次,似乎是謝姑娘多慮了些——真不知他們是遇上了什麽。”

“既然西城門那時已破,便是堂兄率軍追擊入城也未可知。”謝長纓暗自忖度了一番眼下景況,又道,“無論如何,守住倉廩總不會錯。”

秦鏡此刻已然向幾名軍銜稍高些的牙門將吩咐過駐守事宜,那幾人便也旋即領著一列列士兵向四下巡行而去。待得幾名牙門將散去,他方才心情頗為輕快地笑著答道:“這是自然。若我是羯人,也必取倉廩,屆時竊糧或是縱火,便是見機行事了。”

謝長纓抱著臂微微仰首,望著星星點點四散飛落的夜雪,應聲道:“不論他們被何人所阻——且在此守株待兔便是。”

——

在城西火舌的舔舐之下,天幕也好似愈發地顯得殷紅。夜來勁風一卷,漫天的雪片便是紛紛揚揚如霧如霜地彌散開來,末了又無聲地點落於血色淋漓的鋒刃寒芒之上。

此刻的雲中城南市坊街道之間,猝然遭逢的雙方正短兵相接戰至酣處。

謝徵揚刀斬落又一名羯人的頭顱,於一片紅白之中望見前方步行為戰的羯人正有序退去,而此後一行羯人騎兵踏雪揚塵而來。他旋即揚聲發令道:“結陣。”

今夜為免打草驚蛇,隨謝徵入城的皆是銜枚輕裝的定北軍步兵,此刻若與羯人騎兵正麵對陣,便難有勝機。

聽得謝徵發令,前方士兵立時便舉起盾牌綴連成片,隨謝徵的指令不緊不慢地向前推進,其後的一行步兵舉長槊向前緊隨而上。

一時隻聞其步伐肅然齊整、橐橐動地,其間又夾雜羯人紛亂而來的馬蹄聲,踏碎一地亂雪。

“謝徵隻攜步兵入城,當真輕敵。”於後方端坐馬上縱覽局勢的乙弗利見此情形,不覺冷笑一聲,複又以胡語發令,“衝散他們的陣型。”

縱馬上前的羯人士兵紛紛應和,卻不曾想他們還未及一同策馬衝陣,前方步兵便已倏然間呼喝著疾步衝上前來,長槊自盾牌間隙直刺而出,橫掃馬匹前蹄與士兵雙腿。

前方的羯人不曾想謝徵竟使出此等旁門左道之對策,尚不及勒馬回防,便已被次第斬斷馬蹄摔下馬來。羯人前鋒既已受挫,加之他們勒馬之時亦擾亂了些許陣型,陣中此前未經戰事的羯人們一時便隱有慌亂之象。

“穩住陣型。”乙弗利亦是不得不揚聲呼喝以震懾膽怯之人,複又發令道,“盡快衝陣,不可拖延。”

然而正在他話音未落之時,後方的定北軍士兵已然乘勢挽弓搭箭,以密密匝匝的箭雨再次逼退羯人前鋒。他們今夜雖因輕裝疾行隻攜輕弓而來,卻也足以借此威懾一時。

乘著定北軍一輪箭雨暫歇,乙弗利急令騎兵縱馬揚刀出擊。而謝徵亦是引一行步兵急急持盾牌推進上前,俯身避過羯人彎刀所及之處,齊齊動手斬斷戰馬前蹄,待得騎兵墜馬跌落,方以長槊直刀刺其要害斃命。

彼時夜風呼嘯長吟,驟然卷動飛雪碎冰如沙塵走石般直撲羯人騎兵的麵門,令他們霎時滿目寒涼朦朧不辨敵我,但見茫茫雪白之間殷紅四濺,溫熱的赤血自刀刃之上飛灑而落,融去青石板上極淺的冰雪,溪流似的融匯著流淌而去。

雪霰寒風之中,頃刻已又有數十名羯人騎兵落馬墜亡。

“退!”

乙弗利見天時不利,亦不敢再與之貿然交鋒,索性勒馬回身,呼喝著引部眾向南策馬而退。

謝徵見此情形,隻命士兵佯裝追擊,而後乘著寒風未止,同樣以胡語佯裝乙弗利部眾,隻做驚懼狀揚聲道:“我方敗了!”

茫茫風雪之間,便有不及緊隨乙弗利退去的羯人為此所惑,慌忙四散奔逃。其間有不慎墜馬者還不及呼救,便已死於同伴倉皇的馬蹄之下。

風聲依舊,而馬蹄聲紛紛已遠。謝徵背著風於長街之上極目遠眺,一時唯見倒斃於道中的人馬肢體各自扭曲著,於血肉模糊之中有如詭譎的畫卷。

“謝將軍,可需追擊?”

裨將走上前來拱手請示,謝徵卻隻是極輕地搖了搖頭:“以步兵追擊騎兵絕非易事。你們幾位領人即刻去守住郡府倉廩,莫要讓他們乘隙毀去儲糧。”

“末將領命。”

裨將心知此事不可耽延,急急應聲後便領著一行士兵疾步向倉廩而去。謝徵則是回身看向餘下的部眾,思慮既定後揚聲道:“諸位,今夜羯人為禍,恐傷郡府諸官。為免新興郡無人主事,請諸將士隨我同去代行郡守之權的盧氏府中護衛。”

一行定北軍士兵自也是應聲呼喝:“謹遵謝將軍之命。”

謝徵揚手一揮,一行人便迎著愈演愈烈的風雪,直向盧府而去。

——

城南的一處巷道之外,街市寂寂,風雪肆虐。

道中橫拉起的麻繩之上,一隻隻繪著牡丹百花的紅燈籠如無家可歸的遊魂一般,在裹挾著冰雪的夜風中瑟瑟搖曳著,滅去了最後的一絲光芒。

乙弗利驟然收韁翻身下馬,當先趨步避入巷道之中,回身以胡語急急吩咐道:“我等不能速克謝徵部眾,如今唯有取道捷徑,燒其郡中糧草,再圖後事。”

此刻隨行而來的羯人尚有近千,聽得此言,皆是頓首應和。

“城中縱馬反倒引人注目,你們隨我步行夜襲。”乙弗利環視一番,自是點取十餘人,而後又向餘下羯人道,“你們隱匿行跡各自以小隊分兵動身,天明前務必盡可能毀去官府的錢糧。”

“是。”

羯人各自悄然散去,而乙弗利領著這十餘人轉身便沒入了晦暗無光的巷道之中。

也正因此,乙弗利全然不曾察覺到,巷道暗處的棚戶之下,正有一雙清亮澄明的眸子冷冷盯住了他的身形。

乙弗利領著他們行過一處轉角後,風聲便也因著兩側的高牆阻隔而淡去了大半。寂靜如亙古的夜色之中,好似也隻餘落雪聲簌簌。

而他卻是略帶疑慮地駐了駐足,抬眼四望了一番。

頭頂被高牆分割的那一線殷紅天幕正靜靜地落著雪,而雪片於半空之中似是一霎因風微斜。

他的神色霍然一凝。

夜風早已被高牆阻斷,而由方才牆內的落雪觀之,那微風……

來自他們的身後。

一點銀光瞬間破夜而來。

乙弗利立時回身橫刀,在其餘羯人尚不知何事有變之時,謝明微已縱身直取其麵門,長劍雖鋒銳凜冽,身形卻是輕盈飄忽,幾如這一天飛雪。

“叮”。

一瞬刀劍相擊,隱有火花飛濺。

謝明微探得他刀法剛勁霸烈,旋即劍刃回轉避其鋒芒,點足一躍淩空回旋,頃刻已如秋日鴻影一般轉攻乙弗利身後。

乙弗利亦並不因此方寸生亂,仍舊依著刀法所占優勢,足尖一轉回身斜劈如驚雷當空,隻是被謝明微堪堪側身避過。而這一刀淩空斬下其勢難收,立時訇然劈碎街角木棚,嘩啦啦一陣木屑灰塵飛揚彌散。

“閣下何人?”

乙弗利穩步站定逼視著謝明微,也便瞥見了後方已然死於非命的三四人,心下頓時警覺更甚。

謝明微自是無從作答,隻是因著對方久不出招,一時也自是持劍凝眉立於巷道之中,素來澄明如水的眸子此刻好似也染上了一夜風雪,閃爍著凜冽的碎光。

四下羯人俱是齊齊拔刀,與乙弗利配合著合圍出手,一瞬間便是刀光如雪鋪天而來。

而謝明微亦是了無慌亂之色,長劍一挑斬落當先一人的手腕,於對方的痛呼聲中錯步向著這一處破綻仰麵疾退數步,長劍一挽後隨即直刺而出,全然不避刀刃鋒芒,自側方直取另一人的腰腹。

“哧”。

伴隨著利刃入肉的輕響,那人的彎刀尚不及斬下,手中便已頓時因劇痛脫了力。

謝明微未有半分猶疑,瞬間躬身而下以左手撐地,抬腿一掃踢開那人,同時橫劍劈出又取另一人的雙腿。

而這一切也不過隻在眨眼之間。

二人痛呼著摔於一旁,而謝明微已然翻身一滾,避出了那已破開小半的攻勢。他起身的一瞬便憑著以往對於這一行羯人刀法的了解,再次揚長避短挺劍而出,劍光紛繁輕盈有如雪色煙光,於縹緲靈動之間暗藏無限殺意。

乙弗利唯有再次穩紮下盤橫刀抵擋,而隨行的羯人亦是配合著他的步法招式轉變了應對之法。他們並不上前進攻,隻於四下裏嚴密防守,以防謝明微借上下地勢與之斡旋。

謝明微麵對此等強勁刀法,原本便唯有借地勢迂回側擊從而以柔克剛,此刻四方掣肘,又兼之對方勢眾,久攻不克之下便漸有左支右絀之象。他猝然閃身轉攻,長劍斜平上截劃開曙色破曉似的一片光影,頃刻之間一名羯人喉頭的鮮血便已噴湧而出綴點其間。

然而乙弗利斜劈而下的一刀已攜著碎冰寒風逼至近前。

謝明微不及回劍抵擋,一揚左臂避開鋒刃,手掌倏忽抵在側邊寒涼的刃麵之上,以巧勁循著刃線紋理順勢一抹,鋒刃走勢便被撥得圓滑一偏,如磐石的棱角為流水磨洗得平滑柔和一般,恰恰貼著他的麵門擦過。

乙弗利見勢便欲旋身回轉刀鋒擊其雙臂,而謝明微步法亦是相應地急促回旋應對,手掌不離刃麵數度翻轉撥弄,末了又於刃麵之上急急敲過數下,猝然探手上前一劈乙弗利的手腕筋脈。

他旋即乘著對方因手腕酥麻而刀鋒走勢滯澀的那一瞬,點足騰躍劍勢如崩,直取乙弗利的右臂。

乙弗利見得此時避無可避,索性仍以最為擅長的橫刀蓄力斬向謝明微近在咫尺的左肩。

此刻雲靄沉沉,簌簌的落雪卻是被驟然卷動的凜冽劍氣與萬鈞刀鋒激得似有一瞬停滯。

“哧”。

在那一截斷臂於血光之中飛出時,彎刀刀腹亦是沒入了謝明微的左肩。

乙弗利忍下劇痛,乘著謝明微撤手拔刀不及閃身,已是一腳重重地掃向他的小腹。

“……”

謝明微強自接下這一踢後吃痛地咬緊了下唇,身形已是無力地向後飛去。他瞥見身後寒氣凜凜刀光縱橫,驀地向著右側俯身一摔,借勢滾落避開了襲擊的羯人,而肩頭幾可見骨的傷口一瞬間被粗礪的沙石刺得生疼。

一片雪沫飛揚之中,他的脊背重重地撞上了巷道的牆壁,發出極鈍的一聲悶響。

他無聲地咳出幾口血,先前尚且緊攥著劍柄的右手雖仍在輕顫,卻已驀地向身側一揚。

長劍霎時脫手飛出,正正刺入當先欲上前補刀的羯人喉頭。而謝明微勉強起身提氣縱身,於那人的頭頂點足一躍,便踉蹌著向倉廩的方向疾掠而去,如倏然隱蹤的飛鳥與山靈。

“別追了……良機已失……”乙弗利捂著斷臂之處咬牙開口,製止了身側羯人舉步欲追的動作,“放傳信煙花……所有人盡快出城……”

那人猶疑了一瞬,見乙弗利傷勢危急,唯有應道:“……是。”

藍色的煙花於雲靄之間乍然綻放又旋即凋零,而巷道之中,也隻餘下斷肢與屍體殷紅地染透薄雪。

四麵悠遠連綿的五更鼓角聲中,亂瓊碎玉紛落如春日飛絮,點點地粉飾著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