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州八月的郊野已初現蕭索之勢。

謝長纓抬手遮了遮漸轉西沉卻仍舊不減耀目之意的晴光,遙遙地望見碧空之上正有一隻孤雁振翅雲間,急追著雁陣南去。她縱馬取官道往晉昌而去,自此遠眺寬闊無人的道路盡頭,唯見秋風裹挾著細細的黃塵揚起複又落定。

雲中與晉昌相去不遠,待得謝長纓行近晉昌縣境內時,已大致有了下一步的計劃。

並州之地自古便是山嶽起伏、河穀縱橫,莫說這一次前來赴任的官吏,便是今年春天她隨謝徵及謝氏部曲北上移防時,為求穩妥也隻得擇官道而行。依照謝徵所言,那些人是在自晉昌向雲中動身後遭羯人劫掠,但一路行來,官道之上卻並無半點衝突的痕跡。而若再向前行二三裏,便臨近了晉昌縣治所,羯人下手的機會更為渺茫。

如此一來,他們若並非是在官道之上猝然遭劫,那麽便隻有——

驛站。

而因為路途並不算遙遠,故而晉昌通往雲中的官道左近便隻有一處驛站。

謝長纓驀地勒住了韁繩。

天幕如碧藍的絲緞兜頭鋪展籠罩,而遠處官道旁那一處簡樸無人的驛站,此刻便猶如被那無垠的天穹重重地壓迫著,顯得更為低矮渺小。

她也隻是頓了片刻,待得躍下馬步行向前之時,左手已無意識地按上了腰間佩劍的劍鞘。

那狹長輕盈的劍鞘與劍柄一般皆是古樸而沉黑,原本應是劍格之處,卻是以一塊墨色的玉石代替。

謝長纓向著驛站的方向踏過一地碎石衰草,在又一次抬手撥開小徑旁半人高的枯草時,瞥見了腳下幾張散落的書頁。那書頁看起來並不完整,而是被人匆匆撕開丟棄於此,其上又不知被何人踩上了一個髒汙的鞋印。

殘頁的斷口看起來毛糙而略顯參差。

她拾起書頁,卻也並未立即著手揣摩其中的字跡,反倒是細細辨認起了那一隻髒汙鞋印的形狀與紋路。

在又一次以手大致比劃過鞋印的大小後,謝長纓便已有了零星的猜測——這鞋印屬於漢人官靴,留下的髒汙痕跡也十分新鮮,周遭更是沒有其他雜亂的足跡。

謝長纓不由得微微蹙眉,暗自警惕了幾分:如此看來……在那些人被挾持後,又有其他人來過這裏。

她複又端詳起了書頁之上的墨跡。這些書頁上均是繪著零散的輿圖,謝長纓憑著此前北上時的所見所聞,勉強辨認出所繪製的正是並州一帶的地形,用筆頗為精細。

而書頁上寥寥的幾字注解,走筆卻是流暢平穩,於清秀端正之中似又蘊著鐵畫銀鉤、難摧難折的鋒銳。

這熟稔的字跡卻是令謝長纓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麵上已殊無先前慵懶戲謔的神色。

彼時日移影動,獵獵的長風將周遭的草木拂得窸窣作響,幾乎便要隱去那一線異樣的聲息。

她的目光雖看似仍舊落於書頁之上,腦海之中已是飛快地辨認出了那異樣聲響的所在。

四下風聲漸止,那一線極輕微的異響便也在此情此景之下顯得更為清晰。

謝長纓的眼睫垂得越發低了。

她暗暗地於心底算過來者的位置,倏忽間便是腳步一動驟然轉身,將將避讓開對方攻勢的同時,亦是抬腿向著他的小腹急急一掃。

那人全然不曾料到謝長纓尚有這樣一番應對,猝不及防之下雖已盡力躲閃,卻也到底免不了挨了這一擊。

“女俠饒命!”

不料謝長纓還不及開口逼問,那人已然捂著小腹齜牙咧嘴地揚聲求饒起來。

她自是覺得啼笑皆非,匆匆打量過對方的裝束後,便不由得輕輕一挑眉,反倒又半是調侃半是警惕地開口笑道:“這便向我告饒了?你們新興郡府的官員,都是什麽路子?”

這樣說著,她的目光又是有意無意地掠過了對方的那一雙官靴。

確實大致與書頁上的痕跡相合。

“這就被看破了啊……”那人穩住身形後聽得謝長纓的話語,便也收了反擊的陣勢,隻是一麵忙不迭地撣著衣上的塵土,一麵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既然都是自己人,形跡可疑還下這麽狠的手,又是想做什麽……”

謝長纓見此人已然默認了自己的猜測,又見他分明一身郡府武官打扮,看起來雖也算英姿挺拔,到底似乎不過與自己一般年紀。

她心中思量已定,因而揚了揚手中的書頁,又是慢悠悠地笑著:“秦都尉,若要說‘形跡可疑’,似乎還是您更勝一籌——若我不曾猜錯,您想必是聽罷謝校尉和齊郡守的論辯,就背著他們私自來此吧?”

“這都被猜到了——你是謝府的人?不然如何這麽快便聽說了謝校尉之事。”那人擺了擺手,目光卻也不由得落在了書頁之上,“可莫要說什麽‘您’了,聽著奇怪。”

“不錯,”謝長纓心念一轉便起了幾分戲弄的心思,麵不改色地胡謅起來,“我是謝府的侍女暮桑,奉謝徵公子的命令先行來此一探。”

“雍城秦氏,單名鏡,表字鑒明,見過……暮桑姑娘,稱我‘鑒明’即可。”新興郡都尉秦鏡自然也是簡短地自報了名姓,隻是在末了仍舊是頓了片刻,似乎並不十分相信謝長纓的這番說辭,“既然如此,姑娘方才可是有了什麽發現?”

“恐怕也算不得什麽發現——一定要說的話,便是秦都尉太不小心了些。”謝長纓這樣說著,卻反是將那書頁收了起來,含笑的語調聽來卻是冷了幾分,“不過依照秦都尉方才一番應對來看,似乎也並非大意之人啊……還是說,有什麽更為重要的發現,令閣下一時來不及顧及這些細微之處呢?”

“……姑娘恐怕不僅僅是謝府的普通侍女。”秦鏡頗有幾分忌憚地退了一步,神色不變,“姑娘的身份,我不敢妄加猜測。不過那位證人是否願意出來一見,便不是我能決定——”

然而秦鏡話音未落,驛站那虛掩著的門扉便被人驀然推開。

“……謝姑娘?竟然連你都出麵了?二位進來說話吧。”

聞聲推門而出的年輕人生得倒也英挺標致,隻是謝長纓未見其人時,便已然認出了他的聲音。

“流徽?”謝長纓訝異地挑起了眉,淡淡地瞥了秦鏡一眼,而後便疾步走上前去,將書頁遞給了流徽,方才的笑意雖是隱去了大半,發問的話語卻依舊帶著幾分戲謔:“這我可是不明白了,你家公子不好好地在洛都當他的廷尉寺少卿,眼下又是要唱哪一出戲?”

“如今的洛都,可不是什麽好地方。”流徽輕哼一聲接過那些書頁,率先回到了這無人的驛站之中。

秦鏡立時便也明白過來,快步跟上了兩人:“原來兜兜轉轉,你二位是熟識?”

這處荒廢無人的驛站自門外看來尚且並無異常,待得步入其中後,謝長纓方才見得此處桌椅傾倒毀壞了大半,殘破的書頁混亂地四散著落於角落處,蒙著薄薄灰塵的地麵亦是清晰地留下了新近的衝突爭鬥痕跡。

“算是。”謝長纓倒也不拘小節,就近拾起了幾張書頁大致看過,見得那些殘頁的斷口亦是毛糙而略參差。而後她擇了一處尚算完好幹淨的木桌便縱身坐了上去,看看向了流徽,“長話短說,這究竟怎麽回事?”

秦鏡亦是微微頷首以示附和,拾起了別處散落的幾張書頁,複又頗有幾分好奇地看向了流徽手中的書頁。

一道微斜的日光傾瀉入室,照得那些細細的浮塵也閃爍起了點點的淡金色,於幾人的衣袖生風之間升騰又落定。

“當初你們倒是走得瀟灑,殊不知依照當初那一番大動作,齊王一倒台,公子便勢必被當做齊王親信受到牽連。”

謝長纓聽到此處,卻是輕歎一聲,抬手扶了扶額頭:“……倒是我小瞧了洛都的那些二世祖——後來呢?”

倚靠在門邊的秦鏡聽到此處,立時流露出了些許好奇的神色,側耳又靜靜地聽了起來。

流徽依言又道:“似乎是哪一位昔日的上峰說了些情。這之後當權的長沙王為收攏人心,再次起用了一些被罷免問罪的舊官前往並州冀州各地補缺——再後來,自然是如你所見了。”

“……他還真是時運不齊。”謝長纓聽罷沉默良久,率先說出口的卻是這樣一句玩笑似的話語,“那麽……你又是如何從羯人手中脫身的?”

“正巧離開驛站替公子……查一些東西,結果一回來就險些撞上了那些羯人——我本想直接上去救人,公子卻是在發覺後暗中示意我不可妄動。”

謝長纓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片刻的停頓,卻隻是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秦鏡看似毫無異樣的神色,並不點破:“我明白了,他這多半是希望你去知會新興郡府搬來救兵——依照堂兄所言,這一行人被帶到了晉昌西北郊的廢廟之中。不巧的是,如今郡守猶豫不決,堂兄得不到兵符也無從派兵,謝氏部曲又不可妄動,看來……隻有靠我們自己了。”

“謝四小姐別忘了,我們可隻有三個人。”已然認出謝長纓身份的秦鏡自然不甘落了下風,適時地質疑了一句,“強攻?我們甚至還不比人質的人數多。但若是混入其中,隻怕也自身難保。”

“我們連那些羯人情況如何尚且不知,不必急於此時下定論。”謝長纓沉吟片刻,又緩緩看向了秦鏡,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道,“齊郡守那邊自有堂兄去消磨,我們不妨先行看一看虛實——秦都尉孤身來到晉昌,難道不也是為了一探究竟?”

秦鏡一時無言,半晌也唯有讚同:“……謝四小姐這樣說也不算錯。”

“二位看起來是有了定論了?”流徽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聽了一會兒,見得二人似是達成了共識,方才不緊不慢道,“既然目的一致,那……我們這便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