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敬則與此前領兵接應的少年將領謝遷先後步入郡府官署中時,謝徵已然立於庭下,當先振臂向他們揮了揮手。
“知陵兄,還有——”蘇敬則循聲看來,亦是不免驚訝地上前一步,向孟琅書微笑道,“如今該稱您為‘孟郡守’了。”
孟琅書便也開玩笑似的責備了一句:“這聽來卻是生疏了,你我何必如此見外。”
而謝遷自是簡單地向二人行過禮,便規規矩矩地垂眸道:“是崇之說服了林家主出手襄助,末將不過護送他歸來。眼下……若是無事,末將便去各處倉廩看一看。”
謝徵自是應下,待得謝遷領一行士兵離開後,他方才略顯訝異地看向了蘇敬則:“懷真與你相熟?此前我竟是不知。”
“先前我未曾北上入京時,曾在書院中與懷真做過半年同窗。”蘇敬則從容笑道,“懷真素來內斂,想必也不曾與知陵兄提過。”
“原是如此。”謝徵說罷,看向了孟琅書,“二位既是相識,便不如由崇之為孟郡守處理一番文牘冗事?”
那二人亦是附和稱好,隻是不待三人往卷宗庫去,便已有謝氏部曲慌忙上前,一時竟已顧不得太多禮節,隻徑直向著謝徵耳語了一番。
瞥見謝徵似是神色有變,孟琅書已是知趣地笑道:“今夜謝將軍想必諸事繁忙,一切當以軍中之事為上,自不必顧及我等。”
“見笑了,其實並無要務,隻是族中兄弟與羯人交手時負了傷。”謝徵勉強地向著二人笑了笑,辭別道,“我身為如今的家主,還需前去一觀,唯有請二位自便了——今日不周之處,來日定當賠禮。”
孟琅書道:“謝將軍今夜身先士卒,何必再言賠禮?還請快去吧。”
蘇敬則亦是附和:“此處有我,知陵兄盡可不必擔憂。”
謝徵又向二人寒暄囑托了數句,便隨著部曲匆匆離開了。而蘇敬則自是領著孟琅書走過一處轉角,仍向著後院中郡守所屬的書房而去。
孟琅書當先以閑談般的口吻笑道:“不曾想你我竟會在此時此地重逢,當真可算是世事無常了。”
蘇敬則輕歎一聲:“玄章又是何故離京?昔日東海王頗為倚重於你,如今為何如此決斷?”
“殿下不服於成都王的苛政,有意介入洛都諸王紛爭。他聽聞成都王殿下召定北軍部眾南下勤王後,竟欲聯絡昔日於鄴城結識的高車部質子薑昀,令他於高車諸部中招募勇士共同出兵。”提及此事,素來瀟灑的孟琅書也不免無奈地攤了攤手,調侃的語調之中亦是染上了些許沉凝之意,“如你所見,我反對此等引狼入室之舉,殿下自然便不願見到我在他眼前晃悠了。”
“自前朝宣帝擊潰諸胡並納其餘部‘保塞內附’以來已逾數百年,不少胡人深受中原教化已非蠻夷之輩,因而引內附胡人為兵征討國中叛亂便成常態。”蘇敬則沉吟片刻,道,“隻是昔年中原國力強盛,胡人自是不敢做他想,如今的景況卻又是不同。可惜無論洛都的東海王殿下也好,新興郡的幾位家主也罷,似乎仍舊不曾看透。”
“好在眼下新興郡的羯人之危暫得紓解,既無外敵窺伺,許多事便可從長計議了。”一片略顯凝重的氣氛之中,孟琅書率先笑了笑,複又調侃道,“如今反倒是我初來乍到,若有不明之處,需得由你來提點一二了。”
蘇敬則聽聞此語,亦是不覺輕輕笑了一聲,半開玩笑似的應道:“如此,下官豈敢不盡力?”
“說起來,你今夜竟能如此迅速地勸服林家人,真不知齊仲膺與盧冀若是泉下有知,可否會捶胸頓足了。”
“還需感謝東海王殿下的這番任命,逼得盧冀不得不為唾手可得的權力殊死一搏。至於林家,他們願意襄助,也並非是我的功勞。”蘇敬則隻是搖了搖頭,“其實今夜不論由誰前去交涉,隻需將洛都對謝將軍的任命告知於他們,以林氏家主的審時度勢之能,必然會應允——我也不過乘勢而為。”
孟琅書卻好似察覺到了什麽,挑眉問道:“他們?”
“林家的背後,是如今的樂平郡侯。”
孟琅書聞言默然。
說話之間二人已然行至書房門外,蘇敬則自是前往主簿們所使用的耳房之中取了鑰匙,一麵上前開啟書房的門扉,一麵說道:“新興郡之亂追根溯源,也不過‘錢糧’二字。而細數此中根由,固然有今年天災人禍之故,更多的卻是在於世家大族乘著近年來洛都諸方傾軋法令不行之時,盜占官田招誘逋亡,致使郡中繳納賦稅者連年遞減。”
孟琅書立時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輕輕搖頭:“可惜如今朝廷四顧不暇,反是各處世家由此坐大,既已無強力保障,若想經由推行檢籍之法從而厘清田戶根除弊病,多半便是無望。無論你我如何設法補救,隻怕也僅僅是苟延殘喘罷了。”
“待過上數日定下了盧冀的罪名,尚可如先前齊仲膺舊事一般借其私庫緩解郡府倉帑之危,但此後……道阻且長。”蘇敬則說罷,便已輕輕推開門扉,當先步入書房之中,斂去了方才語意之中的擔憂,回首微笑道,“約摸還有一個時辰便要點卯了,早些將此處事務交接妥當吧。”
“山雨欲來啊……”
孟琅書輕歎著,亦是取出了袖中的敕牒,隨行來到了書房之內,依照舊例處理起了冗長的交接事務。
——
東方天際依舊未明,隻是重歸於平靜的長街之上已由各路定北軍士兵次第掛上了簡陋的引路燈籠,如一雙雙無瞳的眼眸一般,幽幽熒熒地映照著這一處安然無事的倉廩。
謝徵在秦鏡的引領之下步入偏廂房時,謝明微已於榻上沉沉睡去,而謝長纓正側身端坐於榻邊,心不在焉地整理著一應沾血的衣物。
榻上的少年早已換上了幹淨清爽的衣物,左肩處的刀傷亦是被小心地包紮了起來,隻極淺地洇出了幾點淺紅。他裹著衾被微微蜷起身形側臥著,仿佛沉入了迷蒙夜色裏氤氳著的燈燭暖芒之中。
“長纓,他情況如何?”謝徵見此情形,自然是放低了聲音,輕手輕腳地走上前來,“看來你已為他處理過傷口了——不妨隨我們去別處,也免得驚擾傷者。”
“依我所見,應當並無性命之危,隻是似乎內傷不輕,怕是需要靜養些時日了。”
謝長纓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略微一斂衣袖,他這才瞧見謝明微無意識地攥緊了謝長纓的那一片衣袂,便也隻得作罷。
而謝長纓卻又是轉而看向了秦鏡:“秦都尉,你的人可曾循跡發現了什麽?”
秦鏡亦是不多客套,隻是低聲簡略應答:“六七名羯人的屍體,還有一截斷臂。看臂上所纏飾物,或許是他們的首領——二位的堂弟,身手了得。”
謝徵眸光黯了黯,俯身輕輕探了探他的脈搏:“其實羯人所習刀法素來剛勁,正克製住了明微的路數,更不必說他遇上的少說也應有十餘人。”
謝長纓亦是淺淺地沉吟了一番:“難怪羯人未曾有進一步的襲擊……原是因為乙弗利被明微猝然重創麽……”
秦鏡不置可否地輕歎一聲,轉身舉步道:“幾位慢聊,我去看一看別處的情況。先前知陵兄既已命部曲回府取用車馬,想必不多時也該到了。”
“有勞。”
待得秦鏡離去後,謝徵方才看向謝長纓,低聲笑道:“倒是難得見你如此悉心照料他人。”
“堂兄該不會是……嫉妒了?”畢竟屋中已無他人,謝長纓亦是不無促狹地抬眸看向了他,似笑非笑地回擊了一句,而後又煞有介事似的正色提議道,“那不妨下一次也如法炮製一番?”
謝徵著實被她噎了噎,半晌方才無奈道:“你還真是……沒個正形啊……”
“隻是莫名令我想到了些許舊事罷了——堂兄似乎囑咐過他萬事惜身,我身在繡衣使時,又何嚐不是如他一般以命相搏呢?不過,大約他是‘士為知己’,而我是‘無路可退’。”謝長纓見得陰謀得逞,很是暢快地無聲笑了笑,這才輕聲答道,“昔年謝氏尚未遭難時,我便總想著何時也能有弟妹為伴,如今大約……也算是如願以償?”
她說到此處也是極輕地笑了一聲,一時令謝徵竟不知該如何作答,良久輕聲道:“明微很多時候的確仍是小孩子心性。”
“若所有人盡是那般少年老成的城府做派,還有什麽意趣?”謝長纓輕輕一挑眉,正欲再說些什麽時,已然遙遙聽得車馬入院之聲,便重又改口笑道,“看來是府中的人到了。”
“我背他去車中吧。”
謝徵不覺鬆了一口氣,很是自然地上前輕輕抽出了被謝明微攥住的那段衣袖,扶住他的雙臂將其緩緩地背起。
謝明微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卻終是不曾醒來。
謝長纓默然頷首,及至她不緊不慢地隨著謝徵步入院中時,抬眼正見得風雪止歇已久,東方天際似是隱隱地抽出一線亮白。
而這一線亮白之下,正有斥候策馬直向立於倉廩側門處的秦鏡而來。
“秦都尉,林氏家主有信,他已著部曲自西門外殲滅大半流竄的羯人。城郊局勢,幸可勿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