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場夤夜的鏖戰過後,滹沱水兩岸卻是再未生過衝突。廣武守軍自是堅壁清野據城而守,高車騎兵不知為何竟也安分地駐紮於河水北岸,一連數日未有異動。
永定元年的除夕也是在如此一片近乎詭譎的安寧中到來了。這一日的天穹仍在落雪,蒼白的郊野之上偶有飛鳥低掠,而那朔風一卷,便將細碎的雪沫拍上了城頭的獵獵旌旗。
白崧於營帳門外負手向著那一方靜默矗立的城牆眺望了許久,直至元海著人來請時,他方才移開目光看向了來人,輕輕頷首致意:“是元將軍有邀?”
“是,元將軍的意思是,如今您已率軍在此會合,正可商議一番此後的進攻計劃。”那名士兵應聲道,“隨您自繁畤南下而來的將士至今日已盡數安頓完畢。此外,據斥候所報,廣武的那些漢人似乎也並未察覺大單於真正的用兵之計。”
“如此便好。”白崧聽罷,便也欣然道,“有勞帶路。”
“白將軍請隨我來。”這名士兵向白崧恭敬地一揖,當先舉步領著他向元海的主帳走去。
此時風雪未歇,白崧沿途之中唯見營帳上覆著厚重的銀白,沉沉的好似將那帳子也壓低了幾分。道中的積雪已於晨起時被打掃至兩旁,隻是到得此時複又蓄上了薄薄的一層。凜風卷著雪片撲打在鋒銳修長的刃尖之上,而執著刀戟的士兵列陣巡行於營中,冷肅如石雕的神情隻在向白崧頷首致意時略有鬆動。
白崧微微抬眼,已在不遠處錯落如星的營帳之間瞧見了元海所在的主帳,他眸光不覺也如此刻陰霾單調的天色一般沉了沉,暗自思忖起了此前薑和製定的一應行軍方案。
他早已風聞了前日前鋒騎兵夜襲廣武時的變故,心下反倒是對謝徵生出了幾分讚賞。更何況,謝徵的這番應對雖遠在他與元海的意料之外,但若以大局論之,一切似乎……
“白將軍,此處便是元將軍的主帳了。”
冷不防引路的士兵驟然開口請示,白崧霎時便已暫且收回了心下的一番思量,回神微笑道:“好,你且退下吧。”
“是,末將告退。”
白崧頷首,待得那名士兵離開,複又借著整理衣冠的時機略微斟酌過一番說辭後,這才舉步撩開簾幕,向帳中走去:“元將軍今日特意遣人來請,可是有重要軍機相商?”
帳中主位之上,元海原本正隨意地箕踞而坐端詳著手中的輿圖,見得白崧前來後自知他素來崇尚中原之禮,便趕忙起身依禮相迎,笑道:“正是如此,白將軍怎麽也不遣人通報一聲?今日各路兵馬均已依照大單於的計劃集結完畢,自當商議一番日後的用兵之法。”
而在白崧步入主帳與元海對上目光的同一刻,數十裏外廣武城坊間的郡守府中,謝長纓正抱臂倚在廊下,與一旁正襟危坐於美人靠上抱著書卷的謝明微一同賞著那鬱鬱沉沉的滿庭雪色,隻微微一側目,便瞥見了披著玉針蓑跨步走入庭中的謝徵。
謝長纓率先站起身來,訝然問道:“堂兄今日不留在營中?”
“也不過隻得了半日閑暇,索性回府看一看你們。”謝徵快步行至廊下,反是看向謝明微,一麵解開蓑衣係帶,一麵朗笑起來,“如何?你們不歡迎?”
謝明微笑了笑,上前一步一手接過了謝徵解下的蓑衣,另一手向他簡單地打了一個手勢。
“高車叛軍自有軍中斥候盯著,你也不必總是太過操心了。”謝徵了然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言語間卻也並無責備之意,“上一次在新興郡時還真是將我們二人嚇得不輕——你可是謝府的小公子,倒不必事事皆去親力親為。”
謝明微無奈地輕輕頷首。
而謝長纓卻好似心有所感一般,眸光略微一動:“那麽……不知高車叛軍的情況究竟如何?”
聽得謝長纓發問,謝明微了然地略微退了一步,佇立於一旁靜靜聆聽。
“十二月二十四那日率軍夜襲的是高車右大將元海,而昨日傍晚時分,左大將白崧亦是領軍自東北方前來與他們會合,兩方合計應有約五萬兵馬。”謝徵略做思忖,正色答道,“白崧固為高車猛將,元氏一族亦是高車部中的武將貴族。此次薑和出兵,想必絕非以往那般小打小鬧,何況戰局也非以一人之力便可扭轉的。”
“堂兄一切小心,”謝長纓心下知曉謝徵這是在委婉地勸他們安心待在後方,亦明白在這等戰場拚殺中自己並無太多優勢,良久歎道,“此二人如今皆在前線,而中原偏偏是亂象迭起自顧不暇,加之此次高車部算得上是興師動眾,絕不會甘心無功而返……局勢隻怕於我們不利。”
“此等道理我又豈會想不明白?隻是雁門郡守軍不過勉強夠得上三萬之數,所能做的畢竟有限。”謝徵自是作出一副輕鬆的模樣,笑道,“廣武多少算得上城高池深,糧草亦是暫無後顧之憂,餘下的,也唯有待晉陽郡的州牧府那邊得了消息,調動周邊諸郡的守將一同應戰了。”
“堂兄能思慮周到自是最好。”謝長纓聽得他如此解釋,自然明白謝徵已將諸方因素細細考量過一番,便也不再多言此事,隻是輕輕頷首道,“既然堂兄回了府,不妨用過膳再去營中處理公務?”
“好啊。”謝徵答應得輕快,微微偏過頭揚了揚唇角,“此前成日悶在軍營裏繃著精神,今日便索性與你們放鬆一二。”
他說罷,見二人也俱是直起身來,便笑了笑,當先舉步向著後院走去。
謝明微自是緊隨著謝徵動身,而謝長纓又是回首一望空中那繽紛繁騖、回散縈積的密雪微霰,目光好似已然越過了這連天的蒼白素縞,望見河海生雲、朔漠飛沙,而其間卻是暗藏旌旗兵甲。
“長纓?可有不妥?”
行至轉角處的謝徵驀地駐了駐足,連帶著謝明微也難掩疑惑地向著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無事,今日雪景甚佳,一時迷了眼,便想再看一看。”謝長纓回過神來,自是收起了心下那番莫名而生的冗雜思緒,笑吟吟地快步跟上了兩人。
廊外依舊是雪聲簌簌,襯得今日的廣武城尤為靜謐,院牆外空闊的長街盡頭,有鍾聲自鼓樓次第響起。
鍾鼓聲一陣陣地悠遠傳揚著,如漣漪波瀾一般,直將郊野之上荒蠻的靜寂也隱隱撥動。
郊野盡染縞素荼白的荒林草樹之間,英挺高頎的青年將領佇立其間微微仰首,入目的是常青樹枝頭厚重的積雪。青年不過二十八九歲,眉眼鋒利,瞳色濃鬱如酒,倒著實是一副俊雅深邃的異族容貌。他側耳靜聽著那渺遠得恍如幻夢的鍾聲,一任紛繁的雪片攜著寒涼的觸感綴於眉宇鼻尖。
副將便是在此刻行至他的身側,低聲開口之時目光遠遠地瞥向了廣武的城池:“殿下,接下來可需要……”
“不必。”青年將領立時便一抬手,他原本便是姿貌瑰偉,此刻側目時笑意朗然,更是一派不同於尋常武將的儒雅氣度,令人想起敕勒川金色日光下波浪般起伏的草尖,“將士們一路奔波勞苦,此處恰是隱蔽,且紮營休整吧。”
副將的神色卻是未有舒展:“殿下此言雖合情理,但北麵那位若是因此而怪罪下來,末將擔心會對您不利。”
“不必擔憂,你且仔細看一看,這廣武城遠望來旌旗森然、鍾鼓聲聲,想來還未到危急之時。”青年將領從容道,“與其擔憂這等虛無縹緲的微末之事,反不如想一想,屆時如何才能在混戰之中占得頭籌。”
“……是,末將受教。”副將沉吟片刻,垂首抱拳。
“走吧,去營中看一看。”青年將領側過身來,笑著拍了拍副將的肩頭,“我等畢竟已與他們闊別多年,未相見時再擔心什麽也是無用,穩住我方軍心方是眼下大事。”
副將聞言頓首:“是。”
二人皆是轉身舉步,身形漸漸隱於覆雪的常青樹林中,便是雪地之上紛亂的腳印也在大雪之中漸趨模糊。而那些低矮的營帳隱於茂密錯綜的常青樹之間,遠遠觀之,便好似了無異常。
北疆的雪仍未有止歇之象,永定元年的最後一夜,便在這一片橫雲亂雪、氛氳蕭索之間,踏著廣武城潮湧般渾厚肅穆的鍾聲,悄然臨近了。
隻是這一年,雁門郡的除夕夜注定再不會有爆竹聲聲、滿城燈火,不會有煙火升騰綻放如星河千帆競舞,不會有赤紅碎屑自濃墨般的夜幕上瞬息明滅又翻飛墜落。
許多年後,每當謝長纓臨窗守歲,遠眺獨屬於江左的溫軟冬夜時,她依舊會清晰地憶起屬於崇熙元年正月初一的那一個子夜——殷紅的天幕於窒息般死寂的夜色裏瘋狂地落雪,而許多人的命運早在暮色未起之時,便在冥冥之中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