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武城頭的激戰持續到了第三日。
這一日自平明時分便又是風雨大作,到得日暮時分,西南麵的一處城牆曆經數日的雨水衝刷與上下激戰,終是在訇然動地的聲響之中坍塌了一角,其間碎磚砂石和著潑天大雨,一瞬傾瀉如山洪。彼時的馬道之上,雙方士兵交戰正酣不及躲避,因此墜落塌壓而死者難以勝數。
待坍塌將將停止時,謝徵已然提著兵刃衝上城牆缺口處,與一幹甲士列盾揚刀,砍殺了當先攻來的高車士兵,卻也驟覺腳下磚石鬆動,絕非久留之地。
“此處前日裏便已加固過,今日為何仍舊坍塌?”乘著高車大軍攻勢暫歇,謝徵微微蹙眉看向身側的裨將,低聲發問。
“府君,這幾日雨勢之大,在過去數年中都不曾見過。”裨將歎道,“更何況,此處原本便是交戰最烈之地,並無仔細整修加固的時間。”
“知道了。”謝徵聞言,亦不多做苛責,轉而點出後方十餘名士兵,吩咐道,“當下守住此地最為緊要。既然雨勢未停火捽無用,你們便紮些柴摶暫且將此處缺口堵上,再塗上泥土加固,布好蒺藜與磚瓦。”
“是——”
那些士兵領命後尚未離開,城下便又有斥候自西門方向飛奔而來。及至近前,謝徵方見他一身血汙傷勢不輕,急急問道:“何事?”
“府君……西門已破……請……速入街巷……”
那名斥候勉力吐出這一句話後,便如釋重負似的癱倒於雉堞旁,大力喘息著。
四下裨將聞言一時嘩然,謝徵定了神,追問道:“西門因何而破?人手不足無力再戰?”
“是……”斥候艱難地喘息了片刻,又道,“且……城中染病的同袍大多發了瘋……皆欲砸破城門衝出城池……那時戰況緊急……一時不曾防住……”
“知道了。”謝徵神色沉凝地一頷首,見得郊野之上亦有騎兵集結著向此處缺口而來,知是四麵城牆再難固守,轉而揚聲下令,“傳令下去,願死戰者,有序撤入城中布置過柴摶樊籬的巷道。”
“是!”
所幸撤退的命令仍舊得以順利地傳達下去,不多時,城堞之上俱是向城中民居所在架起了一道道的木板,各處的裨將與牙門將指揮著將士們沿此退入巷道。
四下裏風雨滂沱、幾無人聲。謝徵依舊行於隊列末尾,在躍上對麵的民居屋頂後反手揚刀斬斷木板,於斷木劈啪的墜落聲中借勢一滾跳下牆頭,大步上前與同行的裨將們會合。
方才在城頭時尚且不覺,此刻隱入窄巷後,謝徵方才在雨聲裏隱約聽得城西人聲鼎沸,想是高車軍隊已然攻破了城門,衝入主街之上。
見謝徵亦是安然抵達,一名自前日起負責在此布置防線的百夫長恭謹上前,行禮道:“府君,這一帶窄巷連通,巷道入口處也已預先架設了柴摶與蒺藜。高車蠻子雖極擅騎兵作戰,到得此處也是了無用武之地。”
“甚好,各處巷道中的人手布置如何?”
“依照前兩日預先定下的計策,各處將士如今均已就位。”百夫長說著,似已想到謝徵會如何追問,便又道,“府君,西麵變生肘腋,加之白崧此人亦是高車名將,得以全身退入此地的不過百人。再算上南北兩麵退來的人手,也隻有約六七千人尚可作戰。”
“知道了,你且就位便是。”
謝徵闔眼片刻,輕輕頷首,複又召來幾名斥候細細安排了一番各處巷道的戰略,待得他們四散傳令後,方才循著巷道行至西側窄巷內的樊籬前,靜待敵人到來。兩側民宅的屋頂之上亦是在前日裏以柴摶磚瓦壘起了小堞,此時負甲的士兵正各執連梃、長斧、長椎等器具,沿行棧碌碌往來,備下鉤钜礌石以待交戰。
時近入夜,天氣依舊風高雨急,雲翳翻卷間似有殷殷雷鳴,而街巷簷下的燈籠恰如海上孤舟覆於巨浪,一陣狂風過後,燭火微光便已是零落難尋。
沉黑如鐵的夜色之下,城內大道之上馬蹄紛遝漸近。
似是忌憚巷道內錯綜難行,謝徵由窄巷內正可遙遙聽得長街中的高車大軍止步於巷道之外,片刻的靜寂過後,是箭矢破空而來的嗖嗖尖嘯。謝徵攜弓弩避於樊籬後緩緩搭箭,借著兩側民宅簷下幾近熄滅的燈火,正見敵軍先鋒已然翻身下馬意欲執盾突入,立時乘著他們尚未備好盾牌,於木枝間隙裏瞄準了一名似是將官模樣的高車人。
“嗖”!
他隻隱隱見得那人中了箭向後一仰,便已不及多思地向後一翻,擱下弓弩拔出環首刀來。隱匿於民宅屋頂的將士亦是齊齊動身,將礌石自小堞上驟然推入長街,頃刻間便可在轟隆隆的巨石滾落聲中聞見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咒罵。又有兩隊借著民宅內的燈火自窄巷高牆上向高車先鋒擲下鉤钜,一時又擊倒數人,暫且阻了先鋒的去路。
待屋頂攻勢暫歇,謝徵便已揚刀指引身側的重甲兵打開樊籬以長矛突出,正與措手不及的高車士兵們正麵交鋒。
一時間巷道內外金鐵嘶鳴、銀光明滅。夜雨依舊滂沱而落,雨珠砸在長街青石之上,有如珠玉迸裂於銀盤,化作萬千碎芒飛濺而起,在一霎劈落的雪亮驚電中與血色交融,輝映著窄巷之內的鐵衣寒光。
及至中夜過後雨勢轉弱,殘餘的守軍失了連天的雨幕作為屏障,便乘著高車大軍未掌燈時退入巷道深處隱匿。一幹高車將士亦是得了薑昀傳令,並未立即挑燈急追,反是先在長街各處掌了燈,倚仗兵力優勢分散各處,前去圍堵廣武城的每一個巷道出口。
薑昀於長街之上勒馬徐行,途經市坊西南的轉角之時,正正遇上了同樣信馬而來的白崧。他微笑著略一頷首,許是在鄴城長住多年,舉手投足之間也隱隱有了幾分世胄的貴氣:“白將軍。”
“右穀蠡王。”白崧於馬上客套地撫肩行禮,暗自端詳著這位並不算熟稔的大單於之子,亦不主動多言。
薑昀不知是不曾察覺還是無意道破,仍舊如常笑問:“眼下西麵與北麵的將士損傷如何?”
“末將剛剛清點完畢,數目並不算少。”白崧沉吟片刻,如實道,“末將這一處僥幸得了城中背叛者的助力,交戰至今卻也仍舊損失了七千餘人,元將軍那邊聽聞是損失過萬,且方才一番巷戰我軍亦是並不占優。如今西、北兩軍會合後,兵力僅餘三萬上下。”
“果真還是本王小覷了謝氏子弟了。”薑昀聽罷,卻是歎道,“本王與謝徵交鋒於城南,截至今日,五萬鐵騎竟隻餘半數。”
“後生可畏。”白崧不由得默然半晌,微微抬眼望向夜色裏高低紛亂、縱橫錯落的屋舍巷道,“聽聞他接手之時,廣武守軍不足三萬。”
薑昀亦是循著巷道遠遠地眺望著,忽而輕聲哂笑:“是個好對手,可惜了,寧朝王公目光短淺。”
白崧了然,自知若非鎮守晉陽郡的東瀛公久未響應出兵,這廣武城牆上的防線斷不會在今日被攻破。
“現今右穀蠡王有何打算?”
“圍困此地便是。我想,謝徵手中如今餘下的兵力恐怕未必能有萬人。此處雖是巷道曲折,也並不如四麵城牆一般易守難攻——但願,他也能夠明白這些。”
他們言談之間,四下裏燈火漸起,並轡立於巷道外的二人一眼望去,方才看清那寂靜幽深的窄巷之內似已有千百伏屍相與枕藉,汙血沿青石板的縫隙潺潺如涓流匯入長街,空氣中盡是一派腥甜氣息。
而長街燈火所不能及的暗巷深處,謝徵上下清點過各處的幸存者的名目後,一時默然。
自臘月末廣武遇襲至今,三萬守軍隻餘下約四千人隱匿於錯落民宅間的巷道之中。所幸預先在此備下的守城器具與幹糧清水尚存不少,令他們不至於立時步入窮途。
“府君,您的傷口……該處理一下。”
謝徵正思忖之間,驟然聽得身側有人開口。他循聲望去,卻見原先尚在四下安頓傷員的顏清懷此刻已然得了空,正向他遞來些許幹糧與藥物。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幾處傷口隱隱的銳痛,便坦坦****地抬手接過了對方的好意:“有勞。”
顏清懷便也順勢在他身旁不遠處席地而坐:“府君可要休息片刻?也不知蠻子何時再次進攻,接下來的反擊還需依賴您的指引。”
“閣下尚且堅信,我等能夠反擊?”謝徵微覺訝異,乘著此刻四處無事,壓低聲線閑談似的問道。
“並非,蚍蜉之身,難挽天傾。”顏清懷亦是笑了笑,他身在雁門郡多年,早已洞察了局勢,神色之間並無太多猶疑,“不過人生一世,總歸仍有些值得掛念之人。敵軍在此多折損一兵一卒,來日縱兵南下威脅到他們的,自然也會少上幾人。”
謝徵聽得他這一番全然不談所謂大義的言辭,反倒是心有所感似的垂眸許久,半晌,也隻是徑自灌了一口清水,笑道:“閣下這是肺腑之言,還是安慰之詞?”
“府君,無意死戰者,早在前任郡守棄官而逃時,便已作鳥獸散了。”
此刻夜雨雖已停滯,屋外卻依舊氤氳著些許潮濕,藏身於此的將士們也不敢掌燈,故而謝徵也無從細細辨別他此刻的神色,隻覺這番話中蘊著平和卻也悠遠的意味。
“是麽?不過說來,今日似乎還是我第一次與顏都尉談及公務以外之事。”
“不錯。”顏清懷在片刻的沉默後,略微側首看向了謝徵,忽道,“府君,北地的春天,也已到了。”
“……是麽?”謝徵亦是在此刻細細的夜風之中覺出了若有似無的縷縷暖意,他長歎著應和了一聲。
“雁門郡以南之地想必已是春深。”顏清懷輕聲一笑,徑自喃喃著,“去年我曾與人相約,待季春時便同去沁水之上泛舟,也不知如今可還能赴約……”
到得此時,這位素來一板一眼恪盡職守的青年將領反倒是流露出了些許從不曾見過的溫柔氣韻。
他這樣說著,已然取過一旁入鞘的環首刀站起身來,向著謝徵微微頷首:“府君,下官也該去南麵巡行了。”
“萬事小心——”
謝徵話音未落之時,巷道之外便猝然有紛亂的兵戈腳步之聲隆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