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纓隨謝遷又借著林木掩映巡行過一番,一路斷斷續續地斬殺了十餘名搜查山林的敵人,複又收攏了四五名逡巡藏匿於此間的廣武士兵。及至日色向晚之時,謝遷方才躡手躡腳地回身行至半山腰處,引著一行人藏入岩穴之中。
“懷真,又尋到了同袍?”伏於洞口灌木中望風的士兵見得謝遷到來,立時站起了身我,將隨行者逐一打量過一番,末了,目光鎖在了謝長纓的麵目之上,“這位似乎有些麵生,你是……”
謝長纓抿了抿唇,心知此地難有設法修飾容貌的機會,便並不打算就此清理麵目之上的血跡與沙泥,隻簡簡單單地一頷首:“……謝明微。”
而謝遷亦是適時地開口打了圓場:“是府君的堂弟。去歲年末北上時我曾見過他,你不必擔憂。”
“原是府君的家眷,”望風的士兵略略鬆了口氣,猶疑片刻,複又問道,“那麽……可曾找到謝四小姐?”
謝遷一時不知該當如何作答,思忖片刻後道:“或許已然遇難。”
“這樣……進來吧,在此處敘舊,豈非平白做了索虜的靶子?”
那望風的士兵這樣說著,已然側過身引著眾人入內。
岩穴之中藏身的士兵約有二十餘人,見得幾人歸返,皆是不掩欣喜地起身上前,各自尋了稍稍麵熟些的同袍,低聲寒暄起來。
“……這幾日你都躲在了何處?……”
“……山林裏的高車人可還在搜查麽?……”
“……你可見到過……”
“……”
謝長纓抱臂,側耳聽著那些士兵們七嘴八舌的寒暄,及至謝遷以手肘輕輕碰了碰她,方才略微側目:“何事?”
“去往雲中之事……你打算如何說明?”
見他一副猶疑的模樣,謝長纓反倒是覺出了幾分好笑:“懷真已將他們聚於一處,不曾想竟不擅此道?”
“嗯……”
謝長纓回想過清晨時的邂逅,亦覺謝遷那一番應對的確算不得精於辭令,索性向著他玩鬧似的笑了笑,而後上前一步,以尋常談笑的聲調對眾人道:“諸位,重逢固然可喜,晚輩卻有一問。”
士兵們的低語聲也便默然了片刻,而後,仍是先前望風之人率先開了口:“謝小公子請說。”
謝長纓客套地微笑著:“藏身於此並非長久之策,不知諸位接下來,又打算往何處去?”
士兵們聽得此言,便又是你一言我一語地徑自說了起來。
“……城門已破,或許唯有南行……”
“……原平乃是雁門郡南部的大城池……”
“……我本是隨府君自雲中而來,或許也當回去……”
他們正低聲私語間,其中忽又有一人輕歎:“可惜我等力微,終不能奮而雪恥,竟唯有坐視索虜橫行。”
此言一出,在場大多士兵也俱是黯然。末了,又有人反問:“不知謝小公子欲往何處?”
“雲中。”謝長纓應聲作答,“此地畢竟曾由堂兄駐守,去歲新興郡羯人禍亂,也正是由堂兄與郡守等人協力平定。有此人情在先,想必我等有意殺敵也好,隻求安居也罷,都更有可能得到妥善的安置。”
而在聽過謝長纓的一番陳詞後,大多士兵俱是深以為然,紛紛出聲應和。
“既如此,我可與謝小公子同去。”
“我等本就是府君部曲,自當返回雲中。”
“……”
謝遷見此情形,暗自斟酌了一番言辭,亦是開口應和:“我承蒙府君提拔,自當南下雲中以圖報答。諸位若有不願離開雁門者,也可與我等同行,待出了這片山林甩開索虜的搜查,再分道揚鑣不遲。”
此言一出,便是方才猶疑著不願離開雁門的士兵也是皆大歡喜。謝長纓見勢,又引著眾人又仔細磋商了一番行進路線,直至用過晚膳後,一行人方才各自散入岩穴,或是守夜或是休憩。
——
或許是因先前昏迷許久,謝長纓此刻並無倦意。她索性踱步出了岩穴,一麵思忖著日後的對策,一麵環顧著入夜的山林。
彼時春風細細,攜了山林的萬葉千聲,如溫軟的呢喃一般縈繞於耳畔。天幕上的星子蕭蕭疏疏,殘月也似春酣淺睡的美人眼眸,泛著柔和而又惺忪的華光。
全然不似戰事初歇的模樣。
她乘著此處無人,便以衣袖暫且拭去了麵目之上的血汙,隨即又以兩指蘸了些許潮濕的泥土細細碾碎,簡單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待得再次簡單清理過幾處傷口後,謝長纓故作無事地在附近的林中信步走了走,不多時,便借著黯淡的月色,於草木扶疏之間望見了謝遷端坐的身形。
“怎麽不去休息?”謝長纓隻是猶豫了片刻,便很是自如地走上前去,頗為隨意地開口發問,“明日可是要趕路的。”
“喔……我並無睡意,倒不妨在此望風。”謝遷好似正徑自沉思著什麽,見得她前來,反倒是略微一驚,在一番解釋過後,繼而反問道,“知玄怎麽也不去休息?”
謝長纓開玩笑似的答道:“自然是前幾日睡得久了。”
謝遷滿目迷惑地看著她,半晌方才明白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想不到你竟如此愛開玩笑。”
“時局已然如此,若再不說些俏皮話,豈非便要煩悶至死了?”謝長纓這樣說著,已然徑自在不遠處席地而坐,似笑非笑地瞥了過來,“懷真未免太過嚴肅。”
“……嚴肅麽?”謝遷不無茫然地偏了偏頭,而後卻是一板一眼地解釋道,“但昔年在江左時,阿遙總說我待人接物太過木訥無趣,簡直可算是……不解風情。”
謝長纓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言辭間那個陌生的名字,此刻卻也並未點破,隻感慨地應了一聲:“不解風情?嗬……倒也像我曾對他說過的話語。”
“知玄指的是……府君麽?”
“自然。”
謝遷愣了片刻,複又低聲道:“城破之後,我還不曾查探到城中的消息。”
謝長纓垂了垂眼眸,此刻的語調卻也算得上平靜:“廣武既已城破,依照他的性子,想也知道會如何。”
思及陳郡謝氏的往事,這一番話便令謝遷更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沉默著等待她後續的話語。
“如今含章殿上雖皆是些魑魅魍魎,但與窺伺北境的異族人兩相對比,反倒顯得順眼了些——想來這也是堂兄的心思。”謝長纓瞥了瞥他的神色,已然猜到了他心下的疑惑,便從善如流地解釋道,“到得此時,那些舊日的恩怨,還是暫且放一放為上。”
“確是此理。”謝遷循著她的話語沉思著,此刻亦是頷首,“那麽知玄接下來的謀劃是……”
謝長纓不答反問:“懷真不遠千裏來到北疆軍中,所為的又是何事?”
她這樣說著,便已暗暗打量起了謝遷此刻的神色變幻。
“陳郡謝氏與東山謝氏畢竟數代前同出一宗,且……因先考離世多年,我這一支在族中已有式微之象。”謝遷亦是不疑有他,隻是略微抬眼遙望著高懸於天的殘月,他說話時仍舊是一貫的溫和寡言,給人一種幾近於木訥的感覺,“若留在江左謀個閑職,終不過是坐吃山空,何妨來北疆軍中搏一搏功名呢?”
“莫要誆我,”謝長纓聞言挑眉,“這可並不像是懷真會說的話。”
“……其實這是阿遙的意思。”謝遷冷不防被她噎了一瞬,末了也唯有實話實說,“隻是我以為閑職也好投軍也罷,都需先行完成課業再提。他那時不過在南泠書院囫圇讀了一兩年,尋常的詩書兵法尚且看不透徹,又要從何謀取功名?”
南泠書院,也便是慕容氏一族在揚州境內經營的那一處學府。這書院原本選址於秣陵,約摸三四十年前,又遷至了京口南山之畔,如今已是江左首屈一指的人才淵藪。
“南泠書院麽……也確實是個修習的好去處。”謝長纓了然,微一頷首後,複又問道,“故而你這算是代他前來一搏前程?”
謝遷哼了一聲:“自然,他左右不過是拿此事做了不願讀書的借口。”
謝長纓不由得輕聲笑了起來:“懷真的這位幼弟甚是有趣,若有機會,我倒也想見一見。”
“倘若知玄不會被他的頑劣氣得頓足,自然是可以。”謝遷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歎道,“算來知玄與阿遙同齡,心性卻是比那小子穩重太多了。”
謝長纓又是一笑——這自是因為她先前報上的是謝明微的年歲,至於自己,原本便比謝遷尚且年長數月。
“這麽久不曾見他,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用心讀書……”謝遷也兀自低低地笑了一聲,而後方才略帶歉意地抬眼看向了謝長纓,“倒是我嘮叨了許多家宅瑣事,見笑。”
“無妨,聽來倒也有趣。”謝長纓不以為意地笑笑,又轉而斂容道,“明日一早我們便南行下山,沿滹沱水向下遊行進,數日便可回到雲中。”
“好。”
“但懷真可曾想過,這之後如何呢?”謝長纓言及此處,眸光一凝,“雲中固然是能夠最大限度給予我們實權的選擇,但城中守軍卻尚不如廣武。縱然索虜已在雁門郡折了近半人馬,卻仍舊不可小覷。”
“若是雲中也落得四麵無援的境地,或許也唯有死戰。”謝遷沉默著思忖了許久,而後頗有些舉棋不定地低聲陳述道,“但如今索虜雖已率軍入城,卻並未大舉向南進軍,便是山林中搜查的人手也算不得多,或許……他們也出了什麽變故?”
“不錯,他們奇襲馬邑與廣武時,可沒有這麽磨蹭。依我猜測……或許是高車王庭生出了什麽變故。”謝長纓見他心中見地也算是清明,自是微笑頷首,“一旦他們因此而分兵兩處,雲中便未必是死局。”
謝遷此刻亦是笑了笑,略微側首看向了她,一字一頓地低聲道:“是啊,如你所言,這可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了。”
“世事原本便是如此,尤其是對於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言——無非是押上現今僅存的賭注,去博一個更大的籌碼。”謝長纓坦然地與他對視著,眸中似有明銳璀璨的星海,那光華卻又似透過了謝遷,落在了遙不可及的虛渺之處,“我當與你們一同尋得出路——無論是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