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謝長纓便幽幽地醒轉了片刻,側耳聽得簾外雨聲潺潺,又似有朦朧的人語之聲,隻是還不及凝神細聽,便又在寧謐清新的熏香之中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她再次醒轉之時,天色早已大亮,臥房中夤夜未散的熏香氣息也淡得幾不可聞。
謝長纓便緩緩地坐起身來,待她撩開床榻邊的遮光簾後,方見清晨的雨早已停了,暖黃的日色漸向西斜。
“四小姐醒了?”她正在思忖之間,卻已見得暮桑腳步窸窣地撩開掛幔,自側間走來,麵上頗有些喜色,“看來你的傷勢果真暫無大礙。”
謝長纓囫圇地應了一聲,複又有些茫然地揉了揉額角:“姐姐是何時回來的?”
“寅時末時婢子安頓過府中雜務,來此替下了蘇公子。”暮桑端詳著她的神色如實作答,複又略顯猶疑地問道,“我聽聞四小姐此來借用了小公子的身份,難不成……”
謝長纓默然頷首。
“如此……”暮桑神色頗有些黯然地歎息一聲,又道,“婢子已帶來了四小姐此前所用的妝奩,您若是需要與他人會麵,不妨早些做好易容修飾。”
“嗯……”謝長纓悶悶地應和著,忖度良久,忽地一抬眼,“蘇公子離府了?”
“他自言今日休沐,應當是回到宅中休息了。四小姐尋他有要事?”
“算不得。姐姐若是得空,不妨替我去傳個話。”謝長纓闔眼搖了搖頭,再次睜眼時,眸中正閃爍著璨若明星的一線光芒,“便告訴他,他所謀劃之事,我或可從旁助力。”
“四小姐,”暮桑不置可否地蹙眉,“你如今傷勢未愈。”
謝長纓盯著她的眸子,笑了起來:“不在這兩日,他若要布好局再動手,少不得也該過上三四日了。”
“既如此……”暮桑無奈,側目望了望窗外漸晚的天光,末了也唯有頷首應聲,“我這便去登門拜訪一番。”
——
時近日暮,孟琅書已乘著馬車來到林府之外。待駕車的仆從勒著韁繩,將車輿停在林府西側的巷道中後,他便撩開車帷施施然下了車,不疾不徐行至府邸正門前,向守門的家仆客套地遞上了名帖。
“原是孟府君來了,失禮。”那家仆核驗過名帖後,亦是恭謹地一行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家主如今已在府中空翠館中擺下筵席,還請府君隨小人來。”
“有勞閣下引路。”
孟琅書禮貌地回以長揖,隨著那名家仆步入林府之中。如今已是暮春,又逢白日裏驟雨新晴,府中正是一派絮翻蝶舞、春色亂生的旖旎景致。二人沿著池畔柳下的桃花蹊細履平沙、縈回而行,不多時便於長亭小樓的錯落之間,望見了臨水而建的歇山頂飛簷軒館。及至隨著家仆繞至軒館正門前時,孟琅書方見門屏牌匾之上正踢著秀俊妍美的“空翠館”三字。
軒館內薰籠中的博山爐騰起嫋嫋的暖煙,林羨之原本跽坐於雲紋花梨木案桌前,聞得門扉開闔聲後,便起身相迎,長揖行禮:“府君來了。”
孟琅書側身略退半步,以示不可受此全禮:“林家主久等,您原本可算是前輩,今日也不過宴飲閑談,何故如此多禮?”
“正是,倒是我拘禮了——府君請入座吧。”
林羨之朗笑著邀他上座,待二人坐定後,便有侍婢們托著各色菜品一一奉上。待得侍婢盡皆退下後,他方才當先開口:“久聞府君昔日鳴珂遊於洛都,與當世名士詩酒唱和,供職九寺時亦是頗多讚譽。我雖身在北疆,卻也時常心向往之,故而有此冒昧一邀。”
此刻熏風撥動了池上微瀾徐徐而來,將軒館窗前的紗幔卷得輕輕鼓**,亦引得簷下繪著卷草花鳥的彩錦燈籠翩然飛轉。孟琅書側目瞥過池上水波間粼粼的月色銀光,斟酌片刻後便笑答:“那時尚且是四海清晏天下太平,我閑時好遊冶雅集,又兼忝列於河東孟氏族中,不想久而久之,竟得了這樣的虛名。倒是教林家主看笑話了。”
“怎會怎會。”林羨之附和著笑了笑,“洛都十餘年來數代名士的往事頗為跌宕起伏,便是編作一冊書也是說不盡的。府君能夠身列其中,如何便算作是‘虛名’?”
孟琅書並不急於拋出來意,隻是從容地順勢又道:“可惜世事總逃不過一句‘雪澌冰消,風流雲散’,如今縱然故地重遊,或許也未必能尋得盛世故人了。遙想興平八年上巳節時,我尚與新朋舊友修禊於懷秀園,到如今也不過兩年,再回憶起來,卻已是恍如隔世——瞧瞧,我隻顧著談論往事,又教林家主見笑了。”
“這等洛都舊事聽來倒也有趣。”林羨之慢悠悠地笑著,“我似乎聽聞,郡府之中的那位蘇郡丞,彼時也是府君的‘新朋舊友’之一。”
“不錯,他那時剛被遴選入廷尉寺,與我已算是同僚。”
“如此,也難怪府君到任後,二位配合得極好。”
“那便承讚了。”孟琅書聽得此言,不覺舉起酒盞,笑道:“不過,其間也少不得林家主的鼎力相助——既如此,我也合該敬您一杯。”
林羨之聽罷,便也笑著舉杯,一飲而盡,末了卻道:“府君此言過譽。我自問並無那般治國理政的大誌向,所願的也不過是保全這一族之人罷了。”
孟琅書心知他這算是挑明了立場,便也不疾不徐地先行讚道:“林家主過謙。當今之世,朝野上下空言義理者實繁,兢兢業業者甚寡,如您這般真心為一家之前程謀劃者已屬難得——不必漫談其他,郡中齊、盧二家的敗亡便是佐證。”
思及那兩家之舊事,林羨之一時不語。
孟琅書見此情形,複又乘勢歎道:“那兩家生事之時,我尚且追隨東海王殿下供職於京畿。林家主想必不曾見到,洛都諸王的紛爭,也恰是這般不可理喻——這等國之內亂,互相攻伐許久空耗國力,已屬醜聞,而諸王中竟又不乏欲借高車、庫莫奚等胡人兵力入戰之輩。到得如今,也不過是平白惹得烽煙四起,誰也不曾當真坐穩了含章殿的寶座。”
林羨之目光陰晴不定地默然了許久,方才感慨道:“未曾想那時洛都的局勢已動**到了這等境地。不過我似乎聽聞,府君外放並州為官,實則是因反對借用胡人兵力一事有關?”
“正是。”孟琅書頷首,如實應聲道,“彼時東海王意欲借用的,正是如今蠶食並州疆土的高車部兵力。”
“唉……”到得此時,林羨之不覺悠悠一歎,“胡人之患,已成燃眉大急。”
“昨日裏又有零星的廣武之戰幸存者入城,據他們的首腦所言,高車叛軍目下已行軍至原平——原平與雲中之間的腳程,林家主想必更明白。”
“如今縱然隻為林氏的安危著想,府君所欲言明之事,我也絕無推拒之理。”林羨之自然並非顢頇之輩,聽得孟琅書這一番陳詞,便已然猜透了他的來意,心中亦是有了定奪,“若郡中府庫軍備不足,林氏一族自當盡力幫扶采買。隻是府君想必也知道,林氏在新興郡根基未穩,如今縱無齊盧二家發難,也未必足以號召所有世家齊心對敵。”
“林家主能有此心,我已是感激不盡。”孟琅書笑道,“屆時縱有冥頑不化之輩,也自不會勞林家主再為此費心。”
“哦?聽府君之意,好似竟已有了應對之法?”林羨之微微訝異,“並州的豪強世家如今仗著洛都鞭長莫及,早已各自有坐大之意。府君若是仍想這般和風細雨地與他們交涉,隻怕還需三思。”
“自然不是。林家主本是知利弊明得失的風雅人,故而我才願赴宴詳談,這又豈是他們所能比擬的?”
這一番話自是令林羨之大為受用,他不覺朗笑起來,再次提了細頸青瓷酒壺為孟琅書斟滿酒,笑道:“我原先尚在疑惑,那些洛都名士當是何等模樣,今日見了府君的口才風度,方知京畿之地的衣冠人物,確非並州北地所能及。”
“林家主此言,實在是折煞我了。”孟琅書亦是把盞而笑,與林羨之齊齊飲盡杯中清酒,亮過杯底後,方才又直言承諾道,“林家主盡可放心,我等亦是明白‘殺雞取卵’終非正道,絕不會借著那大義之名盤剝私庫。屆時新興郡若得以轉危為安,林氏捐贈物資的功勞也自當上報於含章殿知曉。”
“如此,卻是辛苦府君成全我林氏的聲名與體麵了。”
此刻弦月已上得中天,照得林府之中的花草山石皆是一片不染塵華的柔和清淨。空翠館中,二人自又是將天南海北的名士逸聞閑閑地暢談了一番,直至案上佳肴已盡、杯盤狼藉之時,方才頗有些依依不舍地起身互道離別之語,各自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