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新興郡各地竟當真再未有過高車人出沒的蹤跡。待得郡府諸官將一應的戰後冗事處理完畢時,率先自洛都傳來的,卻並非是封賞的旨意,而是少帝迫於北疆形勢,下詔迎回東海王及其藩國部曲的消息。
孟琅書自秦鏡口中聽聞此事後,也唯有佇立於窗畔眺望著滿庭的萋萋芳草,良久,方才幽幽一歎。
“玄章,且往好處想一想,如今的情勢,總好過洛都與東海國各占一方、相持不下的好。”秦鏡見他這般愁眉苦臉,自是寬慰似的笑了笑,“無論如何,並州也算是喘過了一口氣。”
“……殿下其實並不適合輔佐含章殿。”孟琅書又是蹙著眉輕聲一歎,方才在一片傾灑入室的細弱日光之中回過身來,向秦鏡笑道,“不過如今你我在此談論這些,怕也的確是杞人憂天。”
秦鏡四望一番,順勢移開了話題:“是啊……不說這些了,今日怎麽未見崇之?”
“他啊,今日清晨時去了一趟謝府,而後便來向我告了假。”孟琅書思索片刻,答道,“約摸是去與謝家小公子商議些什麽了——聽聞謝小公子近日傷勢也已大為好轉。”
秦鏡不由得輕輕地“嘖”了一聲,麵上的笑意也不由得微妙起來。
孟琅書不解其意:“……鑒明,此事可有不妥?”
“並無不妥。”秦鏡收斂了幾分笑意,思忖片刻,方道,“此事……說來話長,或許玄章親自問一問他更合適。”
孟琅書神色更有幾分迷茫,他抬眼望向窗外雲翳漸濃的天幕,道:“我那時見他似乎是向北往城外去了——真是奇怪。”
“看這天色,似乎快落雨了啊……”秦鏡抱著臂,低聲笑了起來,“但願在落雨之前,他還能追得上……”
孟琅書還不及追問什麽,已聽得書房之外有書佐急急地叩響了門扉:“孟府君,秦都尉,洛都的使者到了!”
——
天際的流雲融融翻卷,如浪潮般緩緩漫過色如青瓷的天幕。及至蘇敬則攜著油紙傘與長劍走出北麵的城門時,天色已漸漸地顯出了幾分陰翳之象。
蘇敬則抬眸四望,見無人的官道之上寥落清寂,而道旁的春草卻已是一派盎然的鬱鬱青青。而這一片青翠的春草荒原之上,又隨處可見殘破廢棄的古堞遺跡。
日光透過陰翳的層雲,微弱地灑落於郊野之上,為那一處處殘破古堞拉出影影綽綽的光影。風聲時斷時續,撫得連天的青蕪起伏如浪,拍打著默然矗立的古堞。
他又是回憶起了今日清晨在謝府之中的所見所聞。
彼時蘇敬則也如前幾日一般,迎著絢麗的朝霞輕輕叩響了謝府的側門。然而應聲前來開啟門扉的暮桑卻隻告訴他,今日天色方亮時,謝長纓便已離了府。
“她那時隻說,蘇公子您定然知道她如今最想去的是何處,隻管來尋便是。”
思及那時暮桑同樣一頭霧水的神情,蘇敬則亦是無奈地徑自一笑,而後仍舊循著官道向北疾行而去。
雁門既已失陷,這條官道之上自然也沒了尋常的行路人。蘇敬則又行過一炷香的腳程,方才於道旁青蕪之間,遙遙望見一道清臒的背影撐著雙臂坐於嶙峋的岩石之上,似乎正翹首眺望著東北麵的山川與荒原,而岩石旁正有半爿傾頹的古堞靜默佇立。
他本能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快步走上前去。
此刻天色又暗了幾分,風聲裹挾著零星的雨珠,獵獵地撫過遍地荒草,將那人的衣袂與鬢邊碎發也卷得如入水的潑墨一般迎風揚起。
微涼的雨絲洇在蘇敬則的襟袖之間,他一手撐開了油紙傘,趨步走來。待行至謝長纓所落座的岩石後,蘇敬則將傘麵微微向前移了移,將將遮住了他二人的頭頂。
“我一早便說了,蘇公子定知道我欲往何處,暮桑偏偏還不信。”
謝長纓依舊出神似的眺望著雁門郡的方向,她並未回首,隻是以她素來低沉沙啞的聲線輕輕笑了起來。
蘇敬則垂眸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片刻後,抬起另一手中握著的長劍,淡淡地開了口:“我此行前來,是為了歸還一物。”
謝長纓長歎一聲,探手接過了那柄玄色劍鞘的長劍,徑自將劍身抽出了幾寸:“的確是我那時留在府中的佩劍。何時得來的?”
蘇敬則立於此處,恰可在那銅鏡般的劍身之上,望見謝長纓那幾乎足以破開滿天雲翳的鋒銳雙眸。她今日照舊是做男子打扮,觀之清俊凜冽,了無脂粉之氣。
他就這樣與謝長纓對視著,輕聲作答:“你醒來那一日的午時。高車主將遣人送來此劍,言稱……謝知陵畢竟已入土為安,不妨便以他珍藏的寶劍為憑據,令兩方暫且修好。那時你傷情反複,我不敢冒這樣的險,故而今日才交付於你。”
“難怪那時蘇公子囑咐我安心養傷。”謝長纓兀自嗤笑一聲,很有些疲倦地闔了闔眼,而後“唰”地收回了劍身,將這柄長劍輕輕地抱在懷中,直到此時,她的聲線之中方才含了隱隱的顫抖,“原來他確實不在了……”
在山中醒轉之時,她甚至沒有半刻可供自己感傷的機會,便要設法領著那一行幸存者南下求生。直至今日諸事暫且告一段落時,謝長纓再去回憶那時在夢中的洶湧情緒,卻已覺得恍如隔世,早忘了該如何去表達這樣的悲傷。
立於後方的蘇敬則無法探知她此刻的神色,隻覺她的語調漸漸地又縹緲了一些。
“我與他重逢、與他看著謝家的舊冤昭雪,其實也不過隻是一年前的事。我原以為……罷了。”謝長纓這樣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頓住了話語,再開口時,那份縹緲的意蘊已**然無存,“有勞蘇公子還特意來此走了一程。”
墨雲翻卷的天幕之上,漸漸落下了極細的雨線,絲一般地無聲地洇入半人高的荒煙碧草之間,瑩瑩的光華轉瞬不見。
蘇敬則依舊垂眸看著她的背影,此刻忽而輕輕一歎,並不接她末了的那一句話,反而輕聲道:“謝姑娘或許還記得定襄伯府的二公子。”
謝長纓不解,唯有如實答道:“記得,聽聞他去歲年初便往冀州赴任了。有何異常?”
“並無異常,隻是謝姑娘方才的話令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蘇敬則輕輕搖頭,“十餘年前母親尚未遇害時,我與他的關係倒也算得上是親切,真可惜……”
他頓了頓,複又極輕地笑了一聲,好似在自嘲又好似是遺憾:“如今便連點頭之交也算不上了。”
似是不曾料到他的這番話語,謝長纓眸光清洌地緩緩回首,在傘下與他對視了片刻,方才似笑非笑地開了口:“瞧,果然唯有在這了無人跡的荒野中,蘇公子與我說話時才會有片刻的真心。”
蘇敬則神色不變:“謝姑娘亦是如此。”
“是啊……所以我才選在了此處,用來說一些閑話。”謝長纓偏了偏頭,略微牽起唇角,語調之中殊無往日的輕佻與戲謔,“眼下刀俎在頸、四麵楚歌,但蘇公子的心性誌意,想必不會在於任人魚肉。”
“謝姑娘,”蘇敬則無奈地還以微笑,仍是淡淡地陳述著,清冷而幽邃的眸子裏並無半點波瀾,“你也應當知曉,自元帝滅東越一統天下起,縱然是南方首屈一指的‘顧陸朱張’四姓子弟,在朝堂中若想謀個出人頭地,也已是舉步維艱,更不必說列於其後的山陰蘇氏。”
“蘇公子想說的又是什麽呢?天下早已不似承平之時,當毀的、不當毀的,都已是這副模樣,當然也包括我陳郡謝氏。然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謝長纓驀地冷哼一聲,抬手指了指一旁傾頹的古堞,眸光銳利,“我自然知道你在洛都時的樁樁件件皆是別有所圖,也知道你願在雲中助我,未必隻是出於情分——”
她說到此處便緩緩地站起身來,森森地微笑:“但是,蘇公子,我今日便偏要一問,時命不濟,你是否仍願受之呢?”
傘外雨聲淅瀝不絕。
蘇敬則靜靜地聽著這番話語,眉宇間卻了無訝異之色。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以溫和如常的語調輕聲開口:“那麽我所能承諾的,也唯有在如今可預見的局勢之中,不會背棄與謝姑娘的合作。”
謝長纓盯著他的雙眸,良久,方才輕嗤一聲,複又帶上了些許調侃的意蘊:“蘇公子還當真是半點場麵話也不說——不過,我最不愛聽那些徒有其表的花言巧語,所以,如此便足夠了。”
“我自然知道謝姑娘不會喜歡那些無意義的繾綣辭令,你我之間原本也不必再裝腔作勢。”蘇敬則笑了笑,又問道,“不過,這便是那日謝姑娘所謂的‘閑話’?”
謝長纓端詳著蘇敬則麵上沉靜的微笑,很是敏銳地從他眸中捕捉到了些許局促的光芒,便笑道:“似乎……也不算。”
蘇敬則眨了眨眼睫,神色略有幾分不解:“不算麽……也是,方才你我所言,到底未離公事。”
“那麽,蘇公子可有興致,聽一聽我的‘閑話’?”謝長纓這樣說著,施施然伸出手來,掌心向上。
雨幕越織越密,官道之上依舊並無行人,天色灰蒙蒙地兜頭罩下,氤氳出一派溟沐失色的蒼白。四野之上唯可見碧蕪春草簌簌起伏,而散落的斷壁殘垣如停駐此間的遊魂,幽幽地不知正眺望何方。
蘇敬則垂眸端詳著她掌心縱橫的紋路,斟酌了片刻後,方才頗有些迷茫地抬手搭了上去。
謝長纓粲然一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指尖將手略微抬起,眸中卻是閃爍著陰謀得逞似的光芒:“不過,我反悔了。你我從來身不由己,有些肺腑之言,還是待到來日再說吧——無論屆時我們是得償所願,或是落得一無所有,總歸都能比現在更赤誠些。”
一時間四方寂寂,唯聞雨聲遠遠近近,清冽不絕,呼吸間也盡是濕潤的草木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