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熙元年三月二十九,並州的天氣終於放了晴,自雲中城外展眼而望,正可見四野碧蕪幽幽、春山淺黛,更遠處則有長河粼粼東去,有如緞帶。
秦鏡牽著馬走出郊野長亭之時,一抬眼便能望見天際的流雲溶溶舒卷,襯得碧青澄明的天幕更如越窯的千峰翠色。
他在徐徐的熏風之中回過身來,揮手道:“那麽,我便就此別過了?真是不巧,今日竟隻有崇之得空來送行。”
“接替郡府諸事的官員今日已到了雲中,謝府那邊也少不得要安置一番人手。玄章既已定下了午後動身,此時自然也是分身乏術了。”蘇敬則亦是笑了笑,“何況昨日宴飲已是盡興,來日亦不乏相逢之機,又何必拘於一時?”
“瞧瞧,我何時便怪罪於你們了?知道你們此去也是耽擱不得,可不必在我這裏空耗時辰。”秦鏡朗然一笑,飛身上馬後回首一挑眉,以一派意氣風發的模樣調侃道,“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崇之難道便再無想說的話了?”
蘇敬則聽得此言,也唯有無奈地搖了搖頭,如往常一般從容笑道:“山高水遠,路長而岐。鑒明此去珍重。”
秦鏡快意地笑著策動了韁繩,揚鞭指向西南方的天際:“待我在京兆郡安頓下來,再向你們致信。”
煙塵在古道之上飛揚而起,因著今日爛漫的天光,便又於半空中泛出星星點點的金粼。蘇敬則眺望著官道上策馬絕塵而去的身影,唇畔的笑意漸漸地斂去,良久方才低聲一歎:“時局如此,雍州與並州怕已是書信不及的距離了——別抱太大希望。”
秦鏡的身影不多時便已消失在官道與天陲的相接之處,自此遙望,隱隱可見青山疊嶂,雪色雲絮之間正有一行飛鳥點墨般地飛掠而過。蘇敬則一時無事,便也倚著長亭的廊柱,百無聊賴地看了片刻。
“是我來遲了,不曾趕上送行。”
忽聽得身後有人施施然笑言,蘇敬則循聲回首,便望見了負手走來的孟琅書。他不免訝異,問道:“玄章已將官署中的事務安排妥當了?”
“自然。”孟琅書微笑頷首,側身指了指身後正轆轆而來的車輿,“謝府那邊的動作也比我所想象的快了很多。我見崇之的隨從與車馬亦是停在了長亭左近,不知若是眼下動身,可還方便?”
“自是無妨。”
蘇敬則應聲,又與孟琅書寒暄過一番,便緩步走向長亭之外停駐良久的馬車。
行至長亭外的一行人馬在此稍稍駐足,待得二人各自入了車輿後,便循著向南延伸至天際的官道,轔轔蕭蕭地馳行而去。
謝長纓素來不喜車輿之中的煩悶,今日仍舊是著那一身朱槿色裲襠褶袴端坐於馬背之上,領著謝氏的車輿,緊隨州府屬官的人馬徐徐南行。她迎著微暖的夏風,抬手拂了拂鬢邊的碎發,頗有幾分愜意地極目眺望著天穹下寥廓的山川與草木。
“知玄。”
她循聲側首,正見謝遷自後方策馬而來,與自己並轡而行,便笑道:“怎麽,懷真也嫌那車輿之中悶得無趣?”
“自然,更何況我此次亦為平北將軍府僚佐,若乘車輿,也難免顯得怠慢。”謝遷打量著她這一身利落風流的裝束,忽而笑了笑,“當初北上之時,你似乎便是這一身打扮。”
謝長纓輕輕挑眉,隨口問道:“如何?懷真那時覺得好看麽?”
“的確很襯你的模樣。”謝遷卻是認真地思忖了片刻,方才煞有介事地答道,“隻是難免令人感慨,如今可算得上是舊人未改,而世事倥傯。未曾想回到雲中不過一月,便又將南行。”
“人生一世,原本便是匆忙。如今向南而行,或許還能有些新鮮的見聞,總好過在雲中枯守多年。”
“想不到暮桑姑娘竟也執意隨我們南行。”謝遷不覺回首望了望後方的車輿,“畢竟不少人都以為,留在雲中的謝府更為安穩。”
“暮桑既是執意如此,我看在四小姐的份上,總不能拂了她的好意。”謝長纓言及此處,若有所思地輕輕一笑,“此去晉陽前路未卜,她精通醫術,隨行也好。”
謝遷微微頷首,卻是輕聲一歎:“此去晉陽……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誰知道呢?也許待晉陽州府的冗事處理完畢便可告假歸來,為鎮北將軍與謝侍中的牌位再添一炷香。但也許……”謝長纓聞言,翹首遠眺著南方的天際,那裏正是一派雲色澹澹、風和日暖。於是她便也將語氣放輕了些許,聽來有幾分囈語般的縹緲,“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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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昀倏忽勒馬翻身而下時,亦望見一天碧色澄淨如琉璃玉盞,穹廬之下、王庭樊籬之外,有或黑或白的牛羊點綴於青翠起伏的敕勒川上,風聲蕭蕭吹過時,宛然便似長天之上舒卷的雲絮。
“右穀蠡王,”王庭金帳外的守衛恭敬地走上前來,撫肩行禮,“恭賀右穀蠡王凱旋,大單於和左賢王已在帳中靜候。”
薑昀微微頷首,乘著垂眸之時掩去了眸中一瞬的沉鬱之色,而後微笑道:“何不早言?倒是顯得本王怠慢了。”
“末將不敢。”守衛笑了笑,向金帳的方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薑昀上前撩開簾幔,大步走入金帳內,向上首的方向撫肩行禮:“見過大單於、左賢王。”
大單於薑和尚且隻是輕輕頷首,一旁的左賢王薑曜卻已狀似熱絡地笑了起來,銳利的目光在薑昀的身上逡巡著:“數年不見,元照何故如此生疏?倒顯得是我與父親虧待了功臣一般。”
薑昀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動作,言辭卻也是依言親近了幾分:“……父親,元熙兄長。”
薑曜向著他笑了笑,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樣。
“罷了罷了,你在鄴城這麽些年,怎麽也沾上了中原人的那套繁文縟節?”薑和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多禮,而後直直問道,“西羌人退了?”
“是。兒遣左大將輕騎直取奢延,西羌人在王庭已被牽製,此刻後方遇襲,必當回援。前幾日的消息是,西羌大單於乞伏傉寒為避我高車部鋒芒,似乎已召集部眾轉攻隴西之地。”
“如此,這一次右穀蠡王勞苦功高。”薑和不置可否,又問道,“聽聞雁門已入我部版圖?”
“不錯,右大將善守成,縱不能南下掠新興之地,亦可防住中原人的反撲。”
“但僅廣武一行,我撥給你的十萬精兵便驟然折損近半。”
薑昀輕輕一歎,語調之中頗有幾分誠惶誠恐的意蘊:“父親若還記得十餘年前的鎮北將軍,當會知曉他曾親自教導過的侄兒謝徵。若想除去這位並州唯一強勁的將才,此般犧牲在所難免。如非那時的並州牧昏聵懦弱不敢出兵支援,隻怕戰況更烈。”
薑和神色不定地打量著他,終是幽幽感慨道:“謝景行教出來的人啊……果真是不可小覷。”
一旁的薑曜端詳著二人各自的神色變幻,在此刻適時地開口提議道:“父親,謝徵一死,寧朝在此便未必另有將才,想來並州諸郡皆會因此震恐。”
“嗯,此言在理。”薑和頷首,複又看向了薑昀,道,“你與白將軍麾下的將士想必此番奔襲俱已勞苦,近日不妨在王庭稍作休整。至於應當賞賜的牛羊與絹帛,今日午後我當另遣人仔細送入你們帳中。”
薑昀心知這是要將自己調離並州前線駐守後方,此刻卻也唯有垂首,恭敬地再次行禮:“是,謝過父親。”
“父親,兒不知您作何打算,隻是……如今若是在王庭耽擱太久,便形同放棄了如今並州的大好局勢,平白教羌人羯人乃至庫莫奚部竊取戰果。”而薑曜仍舊是一副為戰事憂心的模樣,起身避席向著薑和行禮,作勢道,“如今王庭中尚有近十萬兵馬可供調動,兒請求父親收回成命,仍由元照領兵南行。”
薑昀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金帳內的地麵之上,似是早已料到他會有這番說辭。
“並州之地已是唾手可得,自不必你二人多勸。”薑和似也有幾分倦怠,擺了擺手,正色道,“這幾日我自當整頓兵馬,另著人同左賢王領兵南下,與右大將會和。右穀蠡王與左大將安心在此休養便是,王庭畢竟不可再度生出危機,西羌固然未必敢再有覬覦之心,但羯人與風城麽……都不好說。”
“是。既如此,兒先行告退。”
“稍待片刻。”薑和卻是抬了抬手,見薑昀麵帶疑惑地止了將將要抬起的步子,又緩了緩語氣,道,“你先前在鄴城做了多年的質子,如今歸還王庭,也是時候了卻婚配之事了。我意在選庫莫奚拓跋部單於之女為右穀蠡王閼氏,你若覺妥當,此事便可定下。”
庫莫奚一族部落繁多,拓跋氏便是因昔年爭奪領地落敗,而被迫向西居於敕勒川以東、幽平二州以西的草原之中——這實在算不得什麽強盛的部族。薑昀思及此處,也隻是垂眸行禮,不辨神色:“一切由父親安排。”
“好,你且去吧。”
薑昀應聲告退,趨步退出了金帳,行至遠處,方才斂去了麵上的恭謹之色,目光沉凝地眺望著南方。
“右穀蠡王,大單於可是另有了南下用兵的人選?”
“白將軍?”
薑昀聞聲回首,見白崧正快步走上前來,向他行禮道:“諸將士已安頓完畢。末將以為,你我又是領兵疾行跋涉而來,大單於縱然隻為穩妥著想,也未必仍會以您為前鋒,更何況如今仍有左賢王在側。”
他聽罷,卻也並不慍怒於白崧的揣度,反倒是笑了起來:“那麽,白將軍意下如何?”
“我想將士們遠道奔襲,便是在王庭休整些時日也是無妨。”
“若白將軍有意南行,想來大單於也未必不允。”
“誰不知大單於看重左賢王,有意攀附者甚多。”白崧無所謂地笑了笑,“何況左賢王與大單於一樣頗重出身,末將便是去了,怕也是平白惹笑話,何必?”
“哦?”薑昀不動聲色地微笑著,“白將軍倒是頗有想法。既如此,不妨暫且領本王去慰問一番諸將士,如何?”
白崧本是高車部的羯人奴隸,因在前線屢有戰功,十餘年來方才逐漸被擢為左大將。此事在高車部中無人不知,薑昀自然也不會多提此事。
“自是無妨。”白崧眸光明銳地一笑,當先側身引路,待得薑昀行至身側後,方才又低聲道,“末將既在廣武時與您論過‘王政’,如今自知該如何行事。”
薑昀側首凝視著他此刻的神情,忽而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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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天王尚為高車部右穀蠡王,嚐與白崧共克廣武,複折而北行,擊西羌眾於盛樂、奢延,破王庭之圍。左右問之於王,對曰:“吾與將軍風殊類別,一見傾蓋。”及天王撥亂踐位,則更與崧親如宗戚,寵逾勳舊。後世有人喟而歎曰:自古君臣際遇,有如是之厚者乎?
——《十二國春秋·北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