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豫二州俱是因民亂自顧不暇,派往司州的斥候也久久不曾歸返。而晉陽守軍與高車先鋒在孤城內外的對峙,就這樣持續到了七月初。
而如今即便是入夜時分,北地的夏日也依舊含著幾分燥熱的餘威。
孟琅書屈起手指輕叩著雉堞的石磚,於幽長的城頭馬道上緩緩踱步巡視。迎麵而來的夜風攜著隱隱的曛暖,好似漫天的星子也被拂動得玎玲作響。他循著身側驟起的明光略一側首,便望見晉陽城上的四方望樓已陸續挑起了粗布燈籠,一盞盞熒熒的暖黃正在夜風之中徐徐搖曳匯聚,照亮這一片晦暗如永夜的北疆土地。
有如夜海上扁舟的一點孤燈。
他一時起了些莫名的興致,索性在此處駐了足,遙遙凝望著那一盞盞明燈。彼時朔月淺淡、星河影動,高牆馬道之上,唯見此一人衣袂襟袖臨風翻卷如流雲,飄然不似塵間所有。
不多時,登城馬道上有錯雜的腳步由遠及近。孟琅書循聲看去,便望見蘇敬則與謝長纓先後向此處趨步而來,便也收了收散漫的神思,當先問道:“可是有了什麽消息?”
謝長纓率先應聲:“軍中有一個壞消息與一個好消息。”
“不必賣關子,你且說吧。”
“壞消息是,西麵高車叛軍已南下直入平陽,複又增派一萬兵馬趕往晉陽,而盛樂王庭中也再次命薑昀領兵南下,暫不知其確切目的地。好消息是,先前玄章致信離間過晉陽左近的諸胡部落後,薑曜似乎對此頗為忌憚,故而將主營自離石向西南遷至蒲子,想必是暫且不打算猛攻晉陽。”
孟琅書聽罷,神色一變,答話時已有些心不在焉地忖度起了什麽:“直入平陽?看來他們此行勢必要取洛都,那麽東海王殿下他……”
“玄章,叛軍入平陽約摸是今日早晨之事,東海王殿下的情況,隻怕還需幾日方能探明。”蘇敬則適時地開了口,他溫和的語調中依舊透露著一如既往的鎮定,倒是令孟琅書也立時定下了心神,“我今日去城中檢視過,畏戰流亡的百姓數目依舊有所增加。”
孟琅書一歎:“如今這等局勢……畏戰也是人之常情。”
“西河郡的情況是午後時斥候回報的,我已命他再探東海王軍營的情勢。不過……”謝長纓言及此處,不由得頓了頓,方才低聲道,“做好最壞的準備。”
“我明白。”
三人正說話間,便又有斥候喘著粗氣匆匆地跑上了城頭,見三人俱在此處,一時有些訝異:“三位……西河郡的消息……”
孟琅書眸光一凝:“莫要聲張,上前來說。”
“府君,”那名斥候定了定神,走上前以三人恰可聽清的聲音說道,“東海王殿下戰敗後,兗、豫二州牧傳檄曆數殿下罪狀,殿下回到平陽郡後聽聞此消息,一時急血攻心,今晨薨逝於安邑。”
三人聞言俱是微微色變。
孟琅書抬手撫了撫額角,勉強理清了腦海之中的思緒與計劃,正色吩咐道:“既然平陽軍營尚未發喪,此事你也切不可妄自傳出。”
“末將不敢。”
“退下吧。”
“是。”
蘇敬則從他此刻短促的話語之中品出了幾分異樣,待得那名斥候下了城牆,方才追問道:“玄章已有了打算?”
“不錯。”孟琅書聽得此言,反倒是有幾分輕鬆笑了笑,目光掃過二人,“此事蕪雜,二位與我入譙樓詳談吧。”
——
譙樓之上巡行的士兵見得三人到來,皆是心領神會地向著他們一行禮,有序地退至樓外守衛。孟琅書當先登上了譙樓頂層,背對著窗牖外的璀璨星河,向著後方將將拾級而上的兩人微笑發問:“我與二位也都算是熟識,到如今也自然不必再賣關子——你們以為,如今的中原之地,可還有能救晉陽之危的勢力?”
謝長纓眨了眨眼,好似在斟酌著什麽,並未立即答話,反倒是暗自瞥了蘇敬則一眼。後者卻是不曾有太多遲疑,答道:“兗、豫等地雖仍有兵力,卻終究難以自顧。且如今高車叛軍兵臨司州境內,隻怕他們縱然有心,也是以救援京畿為首要任務——但以洛都無險可守的地勢,京中守軍與叛軍相逢,未必能占得片刻優勢。隻怕……”
他並未將末了的話語說出口,但無論是孟琅書抑或謝長纓,都早已料到了這樣的結果——洛都失陷。
“不錯,這原本是萬中之一的最壞可能,但前有宗室諸王互相傾軋徒耗國中兵力,中有東瀛公執掌並州卻貽誤戰機,如今東海王殿下未能使上下齊心又兵敗平陽——此間種種,竟致時局如此。”
謝長纓在一旁沉默了許久,此刻終是一針見血地沉聲問道:“想必半月前玄章所言的‘另一番安排’,便是為了應對此情此景。是麽?”
“知玄聰慧。”孟琅書頷首,“洛都之淪喪多半難挽,但我仍想去賭另一個可能。”
謝長纓略有幾分不解地蹙起了眉頭,而蘇敬則已然明白過來,應聲反問:“玄章想賭的是……荊、揚二州?這太過危險,或許並州的使者尚未抵達秣陵,北方便已淪陷。”
“無論司州淪陷與否,此行皆是最佳的決策。”孟琅書搖頭,“屆時若洛都未淪陷,我相信崇之自有一番勸服他們向北用兵的道理。若洛都淪陷……我有把握穩住此後一年裏晉陽的局勢,你們隻需向琅琊王勸進。待到大寧正統立足於江左,為保法統所在,他們也不得不北伐中原。”
蘇敬則一時沉吟著不再言語,眸中閃爍著晦暗的光芒。
“等等——玄章方才說,‘你們’?”另一邊,謝長纓覺出不對,急急問道,“且就此便定下了‘勸進’、‘北伐’之語,是否太過草率?”
蘇敬則卻好似已然有了定奪,驀地開了口:“我想……並不算草率。玄章早在叛軍圍攻雲中前,便已在想今日的出路了,是也不是?”
“……是,昔日我隨東海王殿下在洛都時,多少見識過一番。”孟琅書幽幽一歎,末了坦然地看向二人,“請知玄同去,一是未免途中生變,二是崇之身為文官,若隻身入秣陵談判用兵之事,難免不受重視。”
謝長纓眸光一轉,隱隱覺得孟琅書此言並非他心中所思之實情,立時也不再多問,靜靜觀察起了二人的言語往來。
“玄章何不同去?”
“你們南行是奉州牧之命出使秣陵,而我身為州郡長官,若此刻南行,豈非臨陣脫逃、置晉陽百姓於不顧?”
“一旦洛都淪陷,想必南渡避難的世家貴胄應是不計其數。”
“若中州官員盡皆南渡,來日北伐時又當如何策應?不願南渡者未必僅我一人,我留於此處,也自有合縱連橫之策。”
“玄章當真相信,在最壞的結果之下,他們仍會北伐中原?”
“如我方才所言,琅琊王便隻為私欲,也絕不會放棄至尊之位。一旦大寧在江左立國,便必得需要一個天下正統所在的名號,若常年偏安一方枉作島夷,又如何可算正統?再退一步,縱然不言大局,崇之捫心自問,你若為江左世家朝臣,是願浮沉無定屈居人下,還是北擊索虜建功立業?”
謝長纓在一旁聽得心思翻覆,暗歎孟琅書在四方走過一遭後,果真不比從前散漫紈絝,這一句“浮沉無定”可算是扣住了他們二人的命脈。縱然她仍未看清孟琅書此刻真實的想法,也不得不為這“浮沉無定屈居人下”的現狀鋌而走險一遭。
蘇敬則難得地在爭辯中沉默了下來,良久,方才輕輕一歎,算作是告負:“既如此,玄章預備撥給我們多少人手?若少了,途中難免仍有危險,若多了,也隻怕晉陽難以為繼。”
眼下聽得蘇敬則此言,謝長纓方才不緊不慢地接了話,言語之間亦算是默認了孟琅書的提議:“人手麽,二位自然無需擔憂。僅以謝府中的人手,便可保崇之一路無虞。縱有不足,也可修書雲中謝府的人動身同行,無需再勞動晉陽的兵力——我隻向玄章討要裨將謝懷真一人。”
“自然無妨,他原本便是你謝府的人。”孟琅書見二人俱有應允之意,一時也展顏微笑起來,“那便就此說定了?”
蘇敬則仍是微微蹙著眉頭,心下不知又是轉過了多少思緒,再開口時,語調已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平和:“便隻為齊王落敗時玄章的搭救之情,我也理當走這一遭。隻是臨到此時,我尚有一問,須得玄章解答。”
謝長纓略一側目,便瞥見了蘇敬則眸中幽邃迥澈的一點亮色。她知趣地笑了起來,當先告退:“二位若想敘舊,還請自便。隻是為這南行之事,我還需盡早整頓府中人手。”
“好,知玄請便。”
謝長纓微笑著應下,當先轉身走下了譙樓的階梯。
而蘇敬則瞥了一眼謝長纓離去的背影,終究又是輕聲一歎,而後從容地笑著看向了孟琅書:“我想問的其實也隻不過是——方才玄章所言的字字句句,可是皆為實情?”
孟琅書此刻正頗有些悠閑地抱臂倚著窗欞,聽得蘇敬則這一番話,卻不答反問:“崇之,那時你若早知齊王將敗,還會設法協助謝家扳倒趙王麽?”
蘇敬則似是不曾想到他會以這樣的說辭反擊,沉吟片刻後,方才輕笑一聲,烏沉的眸子平靜無波地與他對視著:“雖說境遇不盡相同,不過……我或許大致明白了。”
孟琅書朗笑起來,當先站直了身形,便跨步向譙樓下走去:“藏珠韞玉,憑風借力,以一己之能,而欲挽風驟雨狂——崇之,你那時是如此,我如今又何嚐不是如此呢?”
見得孟琅書行將遠去,蘇敬則方才應聲搖了搖頭:“玄章,我卻是不及你——除此戡亂建功之言外,我另有幾分私心。”
“私心?那倒也好。”不曾想孟琅書在愣怔了片刻後,卻是從這一句話中立時猜到了十之六七的隱情,他一時間笑意更甚,趨步走下了譙樓階梯,遙遙地向蘇敬則擺了擺手,“我想你這樣的人,原本便該再多幾分私心,方才會顯得更可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