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薑昀所言,那日出降儀式後,少帝心下憂憤交加,又兼受了秋日風寒,便自此在永安寺塔內一病不起。塔內的每一日皆可算單調,而塔外的世事卻已是瞬息萬變。

當琅琊王衛景辰於秣陵城中即寧王位的消息傳入永安寺塔中時,少帝也隻不過是暫且放下了手中的一冊《春秋》,倚在榻上淡淡地應了一聲。

他微微一側目,便望見高塔的窗外正是一片風雨交加的晦暗。

“陛下……”

那入塔傳信的舊臣見少帝神色懨懨,一時心下又是百感交集,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麽時,少帝卻是擺了擺手:“給事中慎言,我如今已非天子。”

給事中微微一驚,四下環顧了一番,思忖良久,方才壓低了聲音,以少帝未即位時的封爵稱呼道:“……豫章王殿下。”

少帝聽得此言,複又在一陣倏忽入窗的風雨中緊了緊裘衣外袍,方才輕輕地揚起了唇角,笑意中仍舊殘存著幾分少年人的天真:“給事中還有何事?”

“今日……殿下的精神不錯,這幾日還請好生歇息。”給事中吞吐著猶豫了片刻,複又低聲道,“聽聞高車的大單於,這兩日便將抵達洛都。”

“洛陽宮中的玉璽印鑒,乃至公車典冊均已交付右穀蠡王,他們再有何等動作,也並非我能左右了。”

給事中欲言又止地抬眼看向了少帝:“但臣聽聞,那大單於和左賢王,生性都有些……嚴苛粗獷。”

少帝輕歎一聲,將書卷收起置於枕邊,低聲反問:“給事中以為,我在降表中所寫的話語,隻是客套之辭麽?”

給事中細細回憶了一番那日的降表文辭,忽而悚然一驚:“您……”

“給事中,”少帝披衣起身,微笑著依舊低聲道,“我隻是有些好奇,如今洛都已破,您尚且留於洛都,尚敢步入這永安寺塔中,又是為何?”

給事中噎了噎,一時不知少帝用意何在,半晌方道:“世為大寧之臣,豈敢於此事棄君不顧?”

“但如今大寧之君,不在洛都,而在秣陵。”少帝擁著裘衣,徑自向塔頂拾級而上,言語之間了無天子氣派,“琅琊王如今不上皇帝尊號,無非是因我一息尚存,於情於理不合罷了。”

“臣……”給事中被他這番全然不掩飾的低語反駁得無言,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立了片刻後,快步隨行而去。

少帝卻也不急於再說什麽,忽而慢悠悠地問道:“給事中現下年歲幾何?”

給事中心下不解,但仍舊是如實答道:“五十。”

“可知天命否?”

給事中愣了愣:“……不知。”

“給事中與諸卿如此頻繁地進入永安寺塔,雖全了忠貞之名,卻反而更易招致高車大單於的厭惡,於你於我,皆有性命之危。”行至塔頂時,少帝方才再次低聲開口,“不過,他們對降臣的看管並不算嚴密。”

“……殿下,臣不可棄君不顧。”

“給事中,世事向來是很公平的。”聽得給事中再次如此強調,少帝卻也隻是了然一笑,“你們貿然拚卻一死,也不過空留一個忠貞聲名。高車人屆時是必當斬草除根的,若連家族也不複存在,要這清譽又有何用?”

這一次,不待給事中作答,少帝便已麵露倦意地擺了擺手:“早些回去吧,若是在此待得久了,豈非平白授人以柄?”

“……是,臣告退。”給事中知是不可再留,隻得依例行禮告退,隻是待得他退至階梯前時,終究還是低低地歎了一聲,“請殿下也保重身體。”

少帝此刻正背對著他遠眺窗外的風雨帝都,聞言,也隻是幾不可察地微一頷首。

及至身後的腳步已遠得再不可聞,少帝方才略微放鬆了些許,抬手撫上了塔頂的窗欞。

此刻雖不過八月下旬,這一場風雨卻已是寒涼。來勢磅礴的驟雨疾風有如蒼白的帷幔,將洛都的斷垣殘壁、枯樹瞑鴉盡皆籠入其間。

少帝也不顧風雨濕寒,仍舊倚在窗畔,遙遙遠眺著東方天陲那一片瀴溟的虛無。隻是他的思緒卻已經不住地飄向了初入豫章郡封地時的情形。

那大約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段清閑的時光。

彼時洛陽宮中尚且是先帝皇後韋氏主政,她唯恐諸王生事,將包括趙王在內的一幹宗室藩王盡皆調往封地任職。而身為豫章郡王的少帝便也在那時,與衛陵陽乘著逶迤的車馬離京,行至那座陌生的南方古城。

待車輿駛入豫章境內時,他伏在車窗上微微撩起簾幔,便見翠竹連綿、雲霧迭起,煙霞脈脈地彌散於山巒丘陵之間,點綴著官道盡頭的綠樹城郭。

車外蘊著草木清芬的潤濕潤氣息撲麵而來,淡淡的竟好似有雲影幽浮,隨手便能牽來一縷。他那時一時愣怔,不覺便冒著寒風多看了片刻。而衛陵陽已然含笑取了裘衣與大氅為他披上,笑說這景致在洛都難得一見,日後不妨仔細賞玩一番。

許是此刻風雨撲麵,少帝驀地眨了眨眼,垂下了眼眸。

不知來日長姐抵達秣陵後,可還能看見這般秀美的江南景致?

雲翳翻滾的天幕之上,倏忽有一道雪亮的驚電炸響,淩淩地映在少帝循聲抬起的眸中。給事中初來塔內時的話語便再度在他耳畔響起:

“琅琊王於秣陵即寧王位,承製改元,年號建武。”

洛都圍城時,尚有餘力的州府盡皆作壁上觀,而洛都失陷後,他的存在於江左而言,大約也不過是個法統上的阻礙。

“我死之後,天下安乎?不安乎?……”

少帝麵對著滿天滿地的風雨,忽而便有些譏誚地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漸轉恣意哀涼,彌散於高塔窗外密集的雨幕與驚電之間。

——

在後世的史書之上,無論《十二國春秋》抑或《寧書》,對於前寧這位亡國之君的記載,皆是止於一句輕描淡寫的“因病崩於洛都永安寺塔”。而唯有當年亂世中的一位無名旅者,在其隨手所著的筆記《故都軼事》中,於《永安寺塔》一篇內,記錄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可能:

“建武元年八月二十四,雷雨晦冥。時少帝年不足十七,見囚於永安寺塔,乃乘風雨清嘯行吟,墮樓而崩。至中夜,浮屠亦頹於雷火。故中朝舊臣百姓莫不悲惜,垂淚哀聲,振動京邑。

“至次年,餘因行役,重覽舊都。時城郭灰燼,宮室丘墟。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餘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

——

雪亮的電光再一次倏然劃破黑沉的雨夜,片刻的寂靜過後,有訇然的雷聲自天際滾滾而來。

謝長纓探頭看了看破廟窗牖外連天的暴雨,無奈一歎,低聲道:“我原想明日入夜前趕往北宜春,再兩日後至南安陽的荊、豫邊境,渡越淮水抵達鄳縣。如今看來,隻怕官道之上已泥濘難行。”

“真是奇怪,今日早晨時尚且還是晴空萬裏呢,怎麽從午後起便是如此模樣?”謝遷倚著窗欞,瞥過破廟內勉強入睡的眾人,亦是神色沉沉,“若是這雨一夜不停,縱然我們未有耽擱,隻怕淮水也將暴漲,致使水上難以行船。”

這處破廟對於他們這一行人而言屬實算不得寬敞,部曲們幾乎是互相枕藉著擠挨入眠。而跳脫如流徽者,則早已爬上了尚算堅固的房梁假寐休憩。

“莫說淮水,這幾日縱然以行軍之法趕路,三日後至多也不過抵達北宜春境內。”

“其間或許仍有流寇剪徑,前日裏羌渠人劫掠陳留,亦不知是否會南下。”

二人低聲地絮絮交談著各自的猜測,末了皆是沉吟不語。

“既如此,我以為不必急於向北宜春趕路。”一旁的蘇敬則靜靜聽罷二人的一番商議,此刻方才暫且擱下筆,攏了攏案桌上昏黃的燭光,開口提議。

謝長纓循聲看了過來,見那一方半是朽爛的案桌之上正鋪展著豫州的輿圖,其上行經之地皆被他做好了仔細的標注,便問道:“崇之有何見解?”

“如今豫州境內賊盜猖獗,兼之天降大雨,隻怕要在此滯留數日。北宜春雖更臨近淮水,卻終究算不得是可攻可守的城池,一旦生變,於我們不利。”

他一麵說著,一麵將狼毫提起,以筆杆輕輕地敲了敲汝南郡地圖中的一處。

“……懸瓠?”謝長纓的目光落在了輿圖的文字之上,輕輕一挑眉,辨認著那一處的山水地勢,“汝水東逕城北,形若垂瓠——難怪如此得名。”

蘇敬則頷首:“此地北可進汴洛,南可下荊楚,曆來便是作為軍事重鎮而築城。何況我們如今可算是疲敝,在懸瓠城中落腳,也可稍稍減輕些奔波之苦。”

謝遷猶疑道:“隻是我們此行數百人,城門守衛未必便會放人吧?”

“以往自然少不得一番盤查,不過如今麽……”謝長纓了然地嗤笑一聲,“自中原南逃的世家大族恐怕是不計其數,他們便是想一一盤查,也絕無那等心力。”

蘇敬則意味深長地看向二人,不緊不慢道:“更有可能的是,城中未必還有足以主事之人。”

又一道悶雷滾過天際,驚電一霎照亮破廟內眾人或疲倦或憂慮的麵容。

而遠處泥濘的官道之上,似有冒雨行路的逃難者哀哀而歌,在大雨之中愈加縹緲悠遠,有如遊魂低吟:“去舊國,違舊鄉,舊山舊海悠且長。回首瞻西路,延翮向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