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水利工程或者縣組織的別的較大的工程,都是以公社為單位組成民兵營(連)參加所謂的“大會戰”。工地上,特別需要紅旗招展,標語牌林立,廣播震天響。人們把這些叫做“搞宣傳”。有的公社為了造聲勢,常常抽調一班人專門搞宣傳。但華閣公社專職搞宣傳的,總是隻有我一個人。最多再配一個廣播員。湘保佬倌對人說:“我們華閣有陳德安一支筆就夠了。”這話傳到我的耳朵裏,頓時豪情萬丈。快板詩歌小評論,倚馬千言,一天寫十幾篇是常事。不但出黑板報、工地油印小報、廣播稿,而且往縣裏投稿數量還要比別的公社多。可以說是夜以繼日,忙得不亦樂乎。完全忘記了自己隻是個在生產隊拿工分的社員,每個月至多6元錢補貼。
好在那時主要是宣傳好人好事,寫稿並不是多大的難事。難就難在采訪。因為觀眾和聽眾就在麵前,好人好事是不能虛構的,連人的姓名也不能搞錯。這就需要現場采訪。有時工地延綿好幾公裏,而且全是泥濘路,采訪也確是件苦差事。幸虧那時年輕,所以我並不覺得多累。當然有時下麵會有人供稿。我就特別感謝這種供稿人。時不時就想公布一個《來稿統計》,意思就是鼓勵下麵多寫稿吧。但每次都被湘保佬倌砍掉。他說:“不要評比這個。你一評比這個,下麵就會配備專人來寫稿,工地就又少一個勞力了。”
有一次,我和他一起路過增產大隊的工地。廣播裏女播音員正在播他們大隊的稿件:“增產民兵營王誌文來稿”。工地上馬上就熱鬧起來:“王誌文,王誌文,廣播員叫你去搞喂,你快點去搞哇!”寫稿的滿臉通紅,工地上笑聲一片。湘保佬倌也笑了。他對我說:“你這個陳秘書,你就不怕人家王誌文的堂客找你算賬啦?”我知道,他這也是間接地批評我了。
他並沒有告訴過我應當如何搜集原始素材。但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多了,我體會到他要求的方法就是三個:一是自己多下去采訪,二是請工程技術人員介紹,三是會議上多聽多記。湘保佬倌自己會把看到聽到的好人好事記在一個小本本上,回指揮部來吃飯時,講給我聽。他也鼓勵工程技術人員開碰頭會時,除了工程進度和工程質量之外,最好能順便講一兩個好人好事供我寫稿。
工地廣播十分重要。但要辦好工地的廣播不易。因為那個時代,除了毛主席語錄歌之外,沒有什麽音樂唱片可供播放。後來出了一張唱片,是鋼琴協奏曲《黃河》。但湘保佬倌不愛聽那個曲子,說聽得人都沒勁擔土了。我就生了個主意,把這個曲子作為指揮部開飯的通知。隻要廚房的大師傅做好了飯菜,就在廣播裏播放《黃河》。指揮部人員在工地的任何角落,哪怕是幾公裏之外,隻要聽到這個曲子,就會趕快回來吃飯。湘保佬倌對這個做法竟然認可,說這總比在大喇叭裏喊“指揮部開飯啦”要強多了。
有次八股電排站工地召開誓師大會。指揮長夏健鬆作動員。我給他寫的稿子中有一句:“我們一定要在五一之前把電排站的涵閘部分建好”。但老夏在念稿的時候,在不該停頓的地方停頓了一下:“我們一定要在五一之前把電排站的涵閘,啊,部分建好”。下麵的社員都樂了,說:“夏爹放心吧,這個任務啊,不要到五一,我們現在都已經部分建好啦!”湘保佬倌和大家一起樂。在吃飯的時候,老夏檢討說自己那一句沒念好。湘保佬倌笑著安慰他說:“不是夏佬倌你沒念好,是德安他沒寫好。涵閘就涵閘嘛,他寫成涵閘部分做麽子呢?”當然並不是批評我,但是我從湘保佬倌的笑話中,感覺到自己確實有很多值得改進的地方。從此以後,總是提醒自己:寫的東西一定要實在、通俗,為幹部社員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