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1日,農曆臘月廿一日。正在午睡,床頭櫃上的手機音響通知:收到一條短信。我拿起一看,是李新民從長沙發來的。

“新春佳節迎龍年,

深情同窗湘粵牽。

風雨花甲轉瞬過,

平安古稀再團圓。”

這性急的家夥!離龍年的春節還差11天呢,就開始手機拜年啦?當天,我給他回了一條短信:

“比賽不可偷跑,

拜年不能趕早。

玉兔尚未回宮,

祥龍還在磨爪。

六月還在“年”中間,

何必急得不得了,

讓全國人民以為看錯了手表!

不過情緒很高,出發點很好,

叫幸福健康一年四季把你圍繞!”

第二天,他給我回信息了:

“莫笑同學性子急,

地球缺少吸引力。

六十出頭今身健,

老年幸福爭朝夕。”

看了他這一句“地球缺少吸引力”,我不由得會心地笑了。這句話,隻有我們兩個人懂的。

在南縣一中初57班讀書三年,因為我和李新民、湯國安家住得最近,所以是玩得較好的朋友。我每天上學都要經過他們兩家門口,三人常常同行。我們都喜歡打籃球。不過技術上我比不過他們兩個,主要是拚勁不夠。特別是李新民,奔跑如飛,體力充沛得不得了。他是見球必搶,絕無溫良恭儉讓。明明見他在十米開外,自以為可以從容接球,誰知一眨眼工夫,他已經拍馬趕到,飛身躍起,拚命來爭。我往往一看他那個架勢,早就膽怯三分,哪裏搶得過他。我因此形容:“地球對你沒有吸引力”。

沒想到,事情過去四五十年,他還記得這句話。

李新民是常德人,回族(與班主任馬積華老師是同鄉同族)。回族是不吃豬肉的。不過他們家在這方麵似乎沒有太嚴格的規定,雖然家裏也有《伊斯蘭教義》。我就有一次在他們家見到一本教義。裏麵說“主是唯一的無形的無所不能的”。書中還規定“不偷盜財物”“不**婦女”“把食物分給挨餓的人”“所獲獵物要與人分享”等等。不過第一頁印的是“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黨,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我就笑了,說這也太滑稽。他父親連忙解釋說,首頁一定要印這一條,否則不讓印發的。

李新民的悟性和韌性極好,這種品質,是我和許多人所不具備的。比如,在吹笛子和學中國象棋這兩方麵,他真是令人刮目。

因為當時的特殊環境,我們快畢業的時候,基本上無書可讀了。他就學吹笛子。這是個易學難精的樂器。我學過,很多人都學過,但很少有人能像李新民那樣堅持不懈,憑一本《簡易笛子吹奏法》,不斷練習變調和吐音。幾個月時間,竟給他練出來了。無論伴奏獨奏,都高亢悅耳。同學老師都驚奇地問我:他是什麽時候學會吹笛子的呢?

說起他下象棋的技藝進步之快,那就更是令人拍案了。有次,我得到一本舊書《中國象棋棋譜》,送給了他。他如獲至寶。從此就一頭紮進去鑽研象棋棋譜了。

當時在南縣,認為“下盲棋”(不用棋盤不擺棋子,隻憑口訣論輸贏)是棋界頂級高手。但在李新民眼裏,這隻不過是小菜一碟。有次在南縣街頭,我們看見一個外地來的人在街邊擺殘局,賭2毛錢一局。不一會工夫,贏了兩三個人,竟沒有人再敢上前。李新民叫我們不要吱聲,他蹲下身子,說:“兩角錢一盤太少冒意思,不如玩一塊錢一盤呢”。那人一見他來者不善,連忙說:“隻是以棋會友,搞得玩一下子,莫講錢,莫講錢!”李新民隻走了兩三步,對方就看出他的功力了。拾起剛贏的幾毛錢遞給他,小聲說:“師傅,師傅,拿去買包煙吃。我是常德來的,隻想賺吃碗麵的錢。”李新民沒接他的錢,說句“我們都是常德人呢”,笑笑起身就要走。那人突然發現站他麵前的,竟是一個隻有十幾歲的中學生,驚得嘴都張大了,連聲說:“沒有想到是個學生伢子,將來咯本事會不得了!”

他的心理素質好,在1969年夏天的防汛工地,給我們所有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一年,華閣公社的防汛指揮部設在複興港大堤上。我在指揮部當秘書。一天,氣溫高到40度以上。忽見許多人在堤邊奔跑,說是有個知青掉河裏了,眼看會淹死。我何曾想到會是李新民,更不會想到他是嫌天氣太熱,下河遊泳了。河水滔滔,濁浪排空。水性再好的人,這時候也不敢下河遊泳。可是李新民就敢!不過,他可能沒有料到,堤外的洪水,在一個個石基頭邊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旋渦。他如果此時企圖登岸,肯定會葬身旋渦之下。好在他還清醒,借著水勢,順流而下。他能看見堤上一隊隊的人追趕著他,在拚命呼喊什麽。不過他聽不到,隻是冷靜地在尋找可以登岸的地方。在被洪水衝出十幾裏後,他發現有一處長著許多楊樹的外河洲。於是努力向河洲靠攏。當他終於爬上外河洲的時候,這裏早已是華容縣境了。白泥洲大隊的幹部們在大堤上一路追趕著他,叫喚他不要慌張。其實他耳邊隻有轟隆隆的巨浪之聲,哪裏聽得見岸上人們的呼喊。

李新民是在人們的簇擁下走進防汛指揮部的。幹部社員對我說:“你這個同學膽子太大了,這麽大的水敢下河遊泳。真的差不多把人嚇死啦。要是我們白泥洲大隊的知識青年今天淹死了,你說我們如何向公社和他的父母親交代!”李新民自己倒是很冷靜,說:“我哪裏會淹死呢,即使被衝到河中間的時候我都沒慌張的。我自己心裏有數,隻要不慌張,哪怕再衝下去幾十裏,我總會找到地方靠岸的。”天氣太熱,失水太多了,當我的麵,他一口氣喝了幾大碗涼茶。一邊喝,一邊對我說:在河裏真的一口水都沒嗆。

與李新民在湖大校園合影

他後來被招工參加南縣棉毯廠的籌建。他是棉毯廠最早派出去參加培訓的技工,後來成為廠裏重要的技術力量和生產骨幹,並擔任車間主任。退休之後定居長沙。上午吹笛子,下午和小區的老人們下象棋,生活自由自在。

每次路過長沙,我都會和他見麵。我們一同在湘江邊漫步,一同到益陽去拜會馬積華老師。談起過去的許多往事,真像昨天一般。

中學畢業40周年紀念(後排揚手者為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