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家裏一般都表情嚴肅,對我們三兄弟十分嚴厲。我們小時候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但他在鄰居們的印象中卻並非一個不苟言笑的人。南縣人的詼諧與幽默,是困苦生活的調味品。在工作或生活中,隻要得到哪怕一點點滿足,都會令父親開心。他沒上過學,但在語言方麵極有天賦。比方,如果家裏哪天吃一碗火焙小魚。他會說,今天我們一餐吃了幾百“睛”魚。別人往往以為他說的是多少斤重的魚,而他指的卻是幾百隻魚眼睛。他還有句名言,常給我們幾兄弟講:“朋友就是朋有,你必須有,要麽有錢,要麽有本事。你如果一無二無,哪個人會跟你做朋友呀!”

鄰隊有個小夥子當兵回來探親,咬著一口不南不北的普通話,父親取笑他說:“你這次還帶腔回來啦!”小夥說:“沒帶槍,探親是不準帶槍的。”“帶了腔就帶了腔嘛,還客氣麽子。我一聽你講話,這個什麽那個什麽,就曉得你是帶了腔回的!”令周圍的人都大笑不止。

他對鄰居,無論大人小孩,總是十分和氣。不僅與幾個老頭每次湊到一起就說古論今,談笑風生,而且也常給小朋友們講故事。我有的同學甚至給他取了外號,叫“故事大王”。這是當時一本少兒讀物的書名。

夏天的晚上,周圍的孩子常來我家乘涼,有的端著竹椅,有的手持蒲扇,其實就是為了聽我父親講故事。他呢,或講笑話傳說,或講自己經曆中的某件趣事,都很吸引人。如果不是對生活充滿熱愛感情豐富的人,是不可能如此的。他的故事中,總是窮人比秀才聰明,長工比財主聰明。

幾十年過去了,我還記得他所講過的許多故事,隨便舉幾個小例吧。

父子二人外出喝酒回家晚了,叫不開門,知道是老婆不高興了。怎麽辦呢?父親對兒子說:“今天夜裏我們進不了家門,就在這根扁擔上睡一晚吧。”他老婆在屋裏聽了覺得奇怪:一根扁擔如何睡得了兩個人呢?開門看個究竟吧。誰知這兩人就躲藏在門兩邊。大門一開,他們就溜進屋羅,說:“睡**還是比睡扁擔要舒服一些呢!”

有個盲人去赴宴。主人為了照顧他,特意將辣椒炒肉放在他的麵前。盲人一筷子又一筷子總是夾肉,一個人吃了半碗。旁人看著不高興,就把炒青菜換到他麵前。而盲人此時正在想:我得換個口味吃吃。哪知道往另一碗一夾,又夾到辣椒炒肉。他說:“你們這席上如何盡是辣椒炒肉呀!”

還有一個對“急性子”的故事。一個急性子的人到小飯館吃飯,剛坐下就死催:“快點上菜,快點快點!”店小二也是一個急性子人,剛把飯菜端上桌,他還沒吃兩口,店小二就過來了,邊說“吃飽了吧,收碗囉!”邊把飯菜全收走了。他氣憤不已,回到家對老婆說:“今天真的氣死我啦!”他老婆卷起鋪蓋就往外走。他趕忙拉住問:“婆娘你去哪裏?”他老婆說:“你都已經氣死了,我還不嫁人啦?”——原來老婆也是急性子。

母親有時也會給我們講故事。那大多是她小時看地方花鼓戲的情節,如平貴回窯、牛郎織女、白蛇與法海和尚鬥法之類。她說白蛇之所以會被鎮壓在雷峰塔,是因為在與法海和尚鬥法時,發動鋪天蓋地的大水企圖淹沒金山寺。誰知法海和尚法術無邊,水漲一尺,金山寺院牆也升高一尺。結果大水沒有淹到寺院,反而淹死無數百姓,觸犯天條,玉皇大帝下令把白蛇壓製在雷峰塔下。

母親講的故事都是善惡有報的。比方說,有個媳婦在紡麻,見到一個破衣爛衫的老太婆來要飯。這個媳婦不但不打發要飯的,還大聲斥責。要飯的老太婆隻是搖搖頭,轉身走了。紡麻的媳婦低頭一看,一籃子麻線不知為什麽已經亂成一團。她這才醒悟,原來要飯的老太婆是觀音菩薩化身來試探人心的。媳婦趕忙追出去,菩薩卻早沒了身影。

父親說:觀音菩薩怎麽會不知人心,還需要來試探麽!

母親還講過一個故事。算命先生給一個有錢人算八字,說他隻有一個月陽壽了。有錢人想我還留這些錢做嗎子!於是周遊天下,救濟有困難的人。過了一個多月,竟然好好的沒死。於是去找算命先生,怪他算得不準。算命先生再一算,說:你這個月做了好多好事,陽壽添了十年。

我父親聽後就說,把錢都散盡了,再添陽壽還不是過苦日子?

父親有時會拿我母親開玩笑。比方吃飯時,要是父親說:“嗯,鹽精造力。”我們就知道是菜過鹹了。因為母親炒的菜,如果我們覺得太鹹,她會說:“鹽精造力的,不吃鹽會冒得勁做事”;如果嫌太淡,她會說:“冷水難挑,開水難燒,吃太鹹了,難得灌泡(老要喝水)”。有時見天上烏雲滾滾,母親總說:“有雨團轉(四周)亮,無雨亮四方”。父親就總會笑著糾正她:“有雨團轉亮,無雨頂上光。”但母親一輩子也沒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