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看台上的強力照明射燈被打開了,照清操場上一個個依次展開的涼席鋪位。

像露營一樣,按班級分了區域,每個班男生女生又分了兩塊。

辜安已經拿到了小靈通,雖然信號斷斷續續,好歹算是跟爸爸媽媽都聯係了一遍,安心了。

大家的晚飯就吃了點發的麵包,已經不早了,老師開始催促大家趕緊休息,以免半夜有什麽突然情況得緊急集合。

沒有洗漱的條件,還好辜安平時都注隻塗一點保濕水乳,隻能將就拿礦泉水打濕麵巾紙,擦了把臉。

剛剛跑回女生宿舍時,因為害怕餘震,她隻敢拿了涼席、枕頭和薄被子,急急忙忙就又回來了。

涼席直接鋪在塑膠跑道上,白天天氣熱,殘留些地氣,倒不算冷,就是睡上去硬邦邦的。

這也就算了,為了安全,都快十點了,亮如白晝的探照燈還一直開著,看樣子今晚是不會關燈了。

可辜安是睡覺時一點光線都不能見到的那種人,否則就像現在,翻來覆去睡不著。

旁邊的楊柳岸折騰了一天,倒是已經睡熟了。

辜安翻身起來,一個人溜去看台那邊,想上個廁所再回來接著睡。

她隨身帶著小靈通,出來的時候,差點被門口的一個黑影嚇了一跳。

黑影開口道,“是我。”

過燕雲?

“你怎麽在這裏?”

“我看到你來洗手間了。你是不是覺得太亮了,睡不著?”

他遞過來一個半米高的玩偶,“你用這個擋一下光吧。”

辜安心頭一暖,他居然記得她的這點習慣。

也是,畢竟她在教室午睡都得戴眼罩。

當初他親手斷了她的念頭,現在是想給個台階下,緩和一下關係嗎。

但她想了想,還是別增加不必要的交集了吧,免得誤會。

便婉拒道,“不用了……”

“別客氣,我還想借你的小靈通給家裏打個電話呢。”

“哦,給你。”

辜安趕緊把小靈通遞過去,過燕雲順勢把玩偶塞進她懷裏,接過小靈通,走到一邊去打起電話來。

辜安低頭一看,噫,這小狐狸,不是當時一起抓的娃娃嗎!

四個人一人一隻,張天的是鯊魚,楊柳岸的是海豚,她的是隻小兔子。

沒多久過燕雲就回來了,把小靈通還給她。

“謝謝。”

“不用謝,我還要謝謝你幫我帶下來呢!”

兩人一起往回走,辜安還在想怎麽把玩偶還給他,過燕雲突然說了一句。

“教室裏挺亂的,書都掉了一地。”

辜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啊?我桌上的書是不是也都掉了?”

“我幫你撿起來了。”

“謝謝啊……”

辜安突然又想到了什麽,“額,跑出來之前,我手裏好像還有一個蘋果……可我完全沒印象扔哪去了……”

到底是扔座位了還是過道啊,不記得了。

過燕雲噗嗤一聲笑了,“等你回去,說不定都發黴了。”

辜安良心不安,“那怎麽辦……”

過燕雲停下腳步,“逗你的,別想那麽多了,早點睡,晚安!”

原來已經到了男女生分區打地鋪的地方。

辜安輕手輕腳回到自己的鋪位,這才發現手裏還抱著那個小狐狸玩偶。

忘記還了。

她不經意抬眼一看,隔了一條通道的斜對麵,過燕雲已經躺了下去。

隻好承人家的好心了,明天早上再還過去吧。

她把小狐狸立在枕頭旁,輕輕湊過去,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在它投下的一小片陰影中,終於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辜安是被冷醒的。

天色已經是灰白灰白的了,她按亮小靈通的屏幕,才五點多。

摸了一把臉,好家夥,全是水汽。

從沒這麽幕天席地睡過覺,看來是半夜降露了,頭發都打濕了。

再摸一摸被子,外麵果真也濕潤起來,又冷又沉。

環顧一周,大家大都還在沉睡,她心思一轉,幹脆起身,抱起狐狸玩偶——它身上的絨毛也濕漉漉的,輕快地走到過燕雲的地鋪旁。

他看起來還在睡夢中,碎發被打濕後貼在額頭上,長而密的睫毛乖巧地垂在緊閉的眼簾下。

辜安隻看了一眼,快速把小狐狸往他被子上一放,便做賊心虛似地逃了回去。

接著鑽進被子,繼續假寐,一氣嗬成。

因此也沒看到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本來睡著的男生突然睜開了眼睛,在看清來人之後,眼裏蓄滿了笑意的畫麵。

他抓起小狐狸玩偶,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能聞見她熟悉的發香,然後滿足地抱著玩偶,繼續閉上了眼睛。

他好像做了個美夢,直到突然被一聲“我靠”吵醒。

睡他右側的張天頂著雞窩頭,一臉震驚地指著他,“靠!我真沒想到你這麽少女心!都這種情況了,你還得抱著娃娃才能睡!?”

過燕雲:“……”

高三生今天的行程,本來是上完早自習後,輪流抽空在課間下來拍畢業照。

可是突如其來的地震,打亂了一切正常的生活。

但領導和老師們商量之後,還是決定安排照舊,一個小時後集合拍照。

辜安和楊柳岸吃完發的麵包,便抱著被子回了各自的宿舍。

辜安實在受不了身上和頭發都濕乎乎的感覺,還好熱水瓶裏剩了大半瓶水,她衝進宿舍衛生間,既擔心餘震又想破罐子破摔,洗了有史以來最快的一個澡。

換好幹淨衣服,胡亂塗了塗臉,頭發沒幹就這麽披著匆匆出去了。

顯然,楊柳岸不愧是她的好姐妹,也在爭分奪秒中洗了頭洗了澡,甚至因為頭發短洗得快,還吹了頭。

兩人一見麵,辜安笑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可亂吧?”

“是啊,洗戰鬥澡的時候,我真怕突然餘震了怎麽辦,豈不是得光著身子跑出去!”

“不至於吧,餘震倒不一定來,但畢業照可是會留一輩子的。”

“有道理!不過真要是洗到一半,地震了,說不定顧不得什麽羞恥,為了活命第一反應往外衝!”

“哎,幸好幸好……”

於是在一眾灰頭土臉、無精打采的麵孔中,一個披肩長發的女生和一個波波短發女生就顯得特別出眾。

拍畢業照的時候,她們還被同學們開玩笑,跟他們吃不飽睡不好的難民裝不是同一個畫風,特地讓她倆站了C位。

女生站前排,男生站後排,攝影師喊“三,二……”

“一”還沒出口,原本站在邊上的張天不知為何突然擠到了第二排男生的中間,把過燕雲生生往旁邊擠得挪了一個位置,正好站在了辜安的背後。

過燕雲下意識地往下一看,正好瞥見前麵的辜安因為舉手比耶的姿勢,胸前的襯衫衣襟往外移了位,從兩顆紐扣中間露出了些許粉色的蕾絲。

熱血瞬間倒流,他臉一紅,慌忙挪開了視線。

差點當眾丟人。

還在拍照呢!

他不得不皺起眉頭,思考起萬分嚴肅的事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一切,其實也就發生在一秒之內而已。

“哢嚓!”

攝像師按下了快門。

這張照片就恰好捕捉到了過燕雲那一瞬間麵色凝重,甚至有點苦大仇深的神情。

以及前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傻乎乎豎起兩根手指比耶的辜安,那敷衍的微笑,和顯得有點呆萌的小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