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裏,雖然不大,但比別處都要暖和。”
“你若是喜歡,我讓給你。”
“算了吧,我爹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不起。”
看見沉醉忽然沉下的臉色,無憂有些尷尬:“你還在怨他嗎?”
她冷嗤,不說話。
每怨恨一次,便更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愚蠢,可是,她無法不怨。
“你知道,他也是沒辦法,兵權要是落在別人手裏……”
“夠了!”她打斷了他的話,神色又冷上幾分,“抱歉六王府的事連累你爹的錦繡前程了!”
“沉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無憂急喊,臉上是無措和擔憂,他看著她,聲音放緩:“你知道——我爹心裏,是有你的。”
沉醉看著他那張酷似他父親的年輕臉龐,自嘲地一笑:“你以為你爹是怎樣才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他心裏,有你娘,有金戈鐵馬,有廟堂之爭,縱使有我,那也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總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像他那樣的人。你不要再勸我,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我和他,已經不可能了。如果換作是你,親眼看見闊別多年的父親死在自己心愛的人手裏,你會如何?”
她站起身,臉上是深深的倦意:“我出去散散心,你別再跟來。”
無憂看著她,想說什麽,卻發現什麽也說不出口,隻好木然地點點頭。
月華皎潔,瀉了一地冷清。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積雪發出破碎的聲音,在寧靜的夜裏,聽來格外寂寞。
有些冷,沉醉拉緊身上的貂裘,右手習慣地向身邊探過去——握住的,不是記憶中的溫暖大掌,而是冰冷的空氣。
她愕然怔在原地,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慢慢握緊成拳。
她不該跑出來散什麽心,眼前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狼狽地轉身,腳下卻被什麽絆了一下,蹲下身探視,原來是截紅柳斷枝。
茫茫戈壁一路向西,也隻有這種植物,始終倔強地妝點無盡的荒涼,隻可惜這一枝,才吐嫩芽,就已夭折了。
“天色已晚,郡主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沙啞的聲音響起,沉醉站起身,看見一個最不想看見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冷著臉丟下一句,繞過他向前走去。
“王爺都沒了,郡主的架子倒還不小!”尖酸的字眼成功地攔下了她的腳步,“要不是楊恪憐香惜玉,你以為就憑一個郡主的虛銜,誰還把你當回事!”
“閉嘴!”一截柳枝指上周重元的鼻尖,沉醉拚命抑製著全身的怒氣,顫著聲音瞪著他,“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幹的那些好事!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和劉琛一筆筆還清我爹的血債!”
她的話音剛落,右手臂突然一麻,三個黑影衝了出來,招招狠厲,意欲致她於死地。
她瞥見周重元嘴邊突然浮上的詭笑,心裏驀地一沉——他是有意要她的命!
三人的劍網密不透風地鎖住她,沉醉心知難以脫逃,便全神貫注地迎戰。瞧出一個破綻,她左掌拍在一人胸口,右手順勢奪劍,身形還未站穩,另外二人的劍已齊齊刺來,她舉劍硬擋,臂上的傷口頓時讓她臉色一白。
疼痛引爆了這麽多天以來所有的憤怒,委屈,哀傷,不平,在她心頭燃起燎原大火,她眸中染上一縷狠色,手上的劍招頓時淩厲起來。
沉醉是蕭沐的嫡傳弟子,功夫向來不弱,甚至可以算是高手。隻是她並不專心於武學,初衷隻是防身,出手難免留些餘地,再加上臨戰經驗不多,所以開始落於劣勢。而此時,局麵竟然大變,那三人明顯開始招架不住,手忙腳亂起來。
周重元沒料到她這麽厲害,竟連自己手下的死士也抵擋不住,不由一慌,轉身急步欲走。
“周大人,你去哪裏?”冰涼的劍刃落在他後頸上,他全身一抖,餘光裏瞥見那三人已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本來,我還不想殺你,”沉醉咬牙冷聲:“是你硬要逼我 ……”
“砰”地一聲,劍身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她手臂一震,劍已脫手。
“你在幹什麽?”冷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楊恪自幾丈遠的地方走來,身後跟著一群舉著火把的將士。
跳躍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間,他的表情深不可測。
“侯爺!”周重元像是看見了救星,急忙迎了上去,“郡主一見著我就出言恐嚇,要取我的命,我三名隨從出手阻攔,也被她刺傷!”
他分明是惡人先告狀,沉醉氣紅了眼,冷笑一聲:“我要取你的命麽?那我就成全你,取給你看——”足尖一點,她身形掠起,下一刻左手已鎖住周重元的喉間,一個使力,後者已雙目微翻,滿臉漲紅。
“夠了!”楊恪扣住她的手,猛地一甩,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穩,整個人摔在雪地上。
“你不要恃寵而驕!”他沉怒地開口,眼裏是冰封的淡漠,一直寒到她心裏。
恃寵而驕?她唇邊扯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先是弑父之仇,接著對她不擇手段的強留,如今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指控,這就是他的‘寵’麽?
吃力地撐起身體,鮮血浸透了右臂的衣衫,一直染紅了她身下的雪地。
自掌下傳來的冰冷,一點點蔓延到全身,凍得她整個人全身發痛,她用盡所有力氣才找到支撐她的那一絲驕傲:“那麻煩侯爺把你的‘寵愛’收回去吧,我不稀罕!”
天下人都認為如今的陸沉醉少了楊恪就完了,連他自己也不例外。
可縱使她一無所有,也不需要他來可憐。
“難怪人家說,女人心,海底針。”淺淺的嘲弄自他眼底泛起,“不是前一陣還追著鬧著要我回應你的心意麽,”他輕笑,淡漠的笑容裏帶著尖刺一般的疏離與冷冽:“怎麽,這麽快就不要我‘寵愛’了?”
心裏漫過一陣綿密的刺痛,她眼前一陣發黑。勉強咽下口中熟悉的腥甜,她緩緩站起身望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你不是他。”
說完,她不再看他,挺著脊背直直地往前走去,與他擦身而過。
他愕然,隨即大步跟上,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沉著臉問:“你是什麽意思?”
她抬頭看他,不說話,嘴邊依然是飄忽的笑容。
她空洞的眼神讓他驟然心驚,他用力,幾乎要握碎她的手腕:“說!”
“我說,你不是他,”她冷冷地開口,因為察覺到他的慌張而感到一絲快意,“你不是我愛的那個楊恪。”
她愛的楊恪,會為了她的眼淚手足無措,失了鎮靜;會為了她冰冷的雙手,擰緊了眉頭,然後握住不肯放開;會在寒夜裏,悄悄為她掖好被角,然後靜靜地看她很久;會於百忙之中,在她兵書上仔細地標上注解;會親手為她做點心,然後微笑著看她狼吞虎咽。
他會說,如果可以,我希望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樣,就不會為你的喜歡而歡喜,為你的難過而心痛,為你的衝動牽腸掛肚,為你的笑容意亂情迷。
“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嗎?”她望著他深沉的臉色,有些挑釁地問。
她的態度刺傷了他——
“自以為是的蠢女人——看著我!”他忽然冷笑,捏起她的下巴逼著她直視他,“看清楚了嗎?眼前這個,就是你一直念念不忘,‘向來癡,從此醉’的男人,你問問你自己,你有足夠了解我嗎?還是,你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幻想中?”
輕輕幾句,殘酷地擊潰她所有的偽裝,她盯著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以為會有眼淚,但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她以為自己已經魂飛魄散,卻還是意識清晰地站在這裏麵對他冰冷的表情。
“侯爺,她流血了,讓她包紮傷口吧。”有人說。
他鬆開了她。
她木然地往前走——她是要包紮傷口,可是,該包紮哪裏?她現在全身都是傷,所有的傷口,看見的,看不見的,都在流血,她那麽地痛,痛得希望自己在這一刻就死掉。
那一天,他是一輪明月,她不經意間仰望,就迷失在那皎潔的清輝裏。
從此,她夢裏的那彎玉鉤,夕夕成玦。
浩**的東海邊,師父說,人就像貝殼,隻有找到那相屬的一半,才能牢牢護起一枚珍珠。
她從江南的煙雨,一直走進塞北的飛雪裏,身後依舊是當時的月光。
然後才發現,他不是她的另一半貝殼,也不是她的月半彎,而是另一顆遙遠的星子,無法觸及。
如果你不是你,那麽我是誰?
長遠的歲月裏,其實,我記不清你的臉,隻記得當日的笑容,深植心中,即使茫茫人海相逢,我也能一眼認出。
我不是盲目,我隻是寂寞,我多麽想,從我七歲開始,也有一個人一直陪著我,容忍我的淘氣,為我編好看的桃葉蝴蝶,為我歡喜,為我掉淚。
洞庭荷花盛開,姑蘇秋葉轉紅,錢塘江潮漲起,大理春光明媚,我都會寫下來告訴你,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十年,你從來不曾在那日清晨離去,你隻是藏在了我的心裏,融入了我的身體裏,陪著我一同呼吸。
如果你不是你,那麽我如何完整?
霜湖。
桃花。
壽筵。
雪夜。
邊關。
親吻。
歡愛。
她記憶裏那個笑容。
深愛的那個男人。
都漸漸模糊。
過陣子戰事平穩了,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待。等我,好嗎?
等到邊關平靜了,我就不可以帶你來看嗎?
誓言如指間的雪花,一點點融化,隻剩冰冷。
而她整個人卻像置身於烈焰中,無法脫逃。
持續的高燒讓她陷入意識不清的夢囈,沉重的眼簾抬起,恍惚間看見一雙焦急的黑眸,她又疲倦地,緩緩地閉上眼,幹裂的唇逸出一聲脆弱的歎息:“你是誰?”
朦朧間,有隻溫暖的大手,輕輕地,顫抖著觸碰她汗濕的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