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沉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燕華的驚呼。

她轉頭,撥開人群找到了他。

大概是之前忙著救火,燕華的樣子很狼狽,頭發也鬆散了。

“怎麽了?”沉醉看著他低著頭,以為他傷著哪裏了。

燕華抬起頭,兩邊黑發垂落,這可憐兮兮的一張俏顏,分別就是一位女子。

“這是怎麽回事?”齊森站在一邊開口,臉色有些難看。

沉醉這才注意這一群人,都是圍著燕華的,密密麻麻的目光裏,有不悅,有迷惑,有驚豔。

燕華臉一白,更加無措,想張嘴解釋什麽,卻越發慌張,眼裏慢慢泛起淚花。

沉醉一把拉住她的手,轉頭看向齊森:“我把她帶回去,好好問,你們這樣要嚇著她了。”

齊森一時也沒辦法,就點頭答應了她。

沉醉拉著燕華進了營,她的情緒仍是不穩。

沉醉笑著抹掉她的眼淚:“有什麽事回頭再說,你看我們倆,灰頭土臉的一身臭汗,先淨下身子才要緊。”

燕華看著對麵的沉醉,臉上還有一抹滑稽的汙黑,居然忍不住,破涕為笑。

“我就說嘛,這清秀脫俗的容貌,我見猶憐,哪有男子能長成這般!”沉醉拿了自己的衣服讓燕華換上,對著鏡中的她嘖嘖稱讚。

燕華臉一紅:“我還是找身男裝來。”

沉醉按住她的肩,拿起梳子替她梳頭。

“女孩子,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遇到心愛的人啊。”

燕華一愣,看著鏡中那個正對自己笑得格外溫柔的女子,心裏泛起酸楚。

這天底下,怎麽會有這般美好的人兒。

她曾經,看過她英氣瀟灑,與一幫將士談笑風生,看過她與楊恪在一起時嬌俏溫柔,眼角眉梢都是說不出的明媚風情,那樣遙遠地望著,跟卑微的自己比起來,她甚至有些嫉妒她。

難怪……那個人,會對她念念不忘。

胸口,突然一痛。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故事了麽,花木蘭?”沉醉替她綰好發,笑著朝她開玩笑。

燕華緩過神,微微一窘:“我哪及得上什麽花木蘭……家中二老都臥病在床,我就這麽一個弟弟,全家都得他扛著,要是他出征了,爹娘肯定是要憂心的,我想著隻要自己小心就好,再說還能有軍餉……所以今年新征的時候,我頂替了弟弟。”

“你也太魯莽了,這傳奇故事終究是百年難遇,縱使你瞞得過今日,以後也難說啊。”

“所以今日幸虧有郡主在。”燕華起身便要跪拜。

沉醉攔住她,閃出幾步遠:“別——我可受不起,再說,我正好缺個人陪,”她狀似苦惱地埋怨,“這營裏,全是大男人,我都快悶死了!”

燕華感激地一笑:“隻要郡主不嫌棄,我就跟在你身邊服侍你。”

沉醉拉起她的手:“要我答應可以,不過,我可不樂意你服侍我,也不愛聽你喚我郡主,你多大了?”

燕華納悶地看著她:“十八,九月初七的。”

“我也十八,立夏生的,所以,你得叫我一聲姐姐。”沉醉拍手笑道,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燕華爭不過她,便隻好笑著叫了一聲“陸姐姐”。

兩個人本來都是各自憋悶了許久,又加上一見如故,彼此都有說不盡的話,直到覺得累了,才擁被而眠,都沉沉睡去。

“剛才聽人說,侯爺早上處死了幾個士兵,好像是縱火的奸細。”燕華自外頭來,端著早膳。

“哦,”沉醉淡淡地應了一聲,像是不願意談及這個話題,目光落在她身上,“哎呀,你怎麽又換了男裝,還束了頭發。”

燕華有些尷尬:“我還是覺得這樣比較自在,本來大家就都已知道我的身份,再穿了女裝在營裏行走,太招人了。”

沉醉促狹地一笑:“怕什麽,說不準在這一幫垂涎的目光中,就逮著個如意郎君呢!”

“你又取笑我!”燕華氣惱,作勢要搶沉醉手中的粥碗。

沉醉咯咯一笑,輕巧地閃開,卻撞著了一個人,手裏的碗頓時打翻。

“有沒有燙到?”一雙大手迅速握住了她的,細心檢視,直到確定她沒事,才鬆開。

沉醉的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往後退了幾步。

楊恪看著她的舉動,眉間蹙起,看到一旁的燕華,便沒有說什麽。

“侯爺,陸姐姐……你們慢慢聊。”燕華快速地撿起地上的粥碗,奔出營帳。

營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楊恪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一種窒息般的安靜包圍著她,如果不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她幾乎以為隻有她一個人在。

她轉身,徹底回避他的視線。

楊恪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忽然一痛。

記得第一回見她,以為她是殷徹的共犯,他走進屋,看見的便是她這般倔強的背影。

明知道他在身後,她卻許久不回頭,他納悶又好奇,等了一陣,沉不住氣的居然是他,她的轉身讓他猝不及防,撞見那雙清亮的明眸,他的心居然慢了一拍。

而如今,她不願轉身,亦不願回頭。

“糧倉失火的事,我很抱歉,”他緩緩開口,“當初之所以給周重元他們隆重設宴,是要轉移他的注意力,那些糧倉,我早就讓人暗地裏挖了地窖,所以即使有人在裏麵搬運,外麵也是看不出痕跡的,那天晚上,大部分糧草都被轉移,換上草屑沙石,隻有兩三個最近要用的糧倉是真的。後來,我們不是發現可能有奸細麽?所以我估計著這次我去寧遠的時候糧倉會出事,就一直讓人暗地裏守著,昨晚果然抓著了那幾個縱火的,承軍那邊,就讓他們認為我們的糧倉被燒了。”

“你那天沒問,所以我就沒說。”他隻是一直以為,他會有很多機會告訴她,卻沒料到短短幾天內,一切天翻地覆。

“侯爺計謀過人,料事如神,豈是泛泛之輩所能意會的?”她淡淡一笑,“再說,我知不知道,並不重要。”

“醉兒——”他臉色一沉,“你不要這樣。”

這樣的她,對他而言太陌生。

一直以來,她都像個孩子一樣誠實,清澈。開心,難過,都明白地寫在臉上,愛誰,恨誰,都分得清清楚楚。

可現在,她不哭不鬧,隻是淡漠地麵對一切,卻讓他比她拿著劍指著他時還要難受。

“我怎麽樣?”她終於轉頭看他,眼裏沒有一絲情緒,“或許,我是不夠了解你,那你呢,也完全了解我嗎?”

“不愉快的事就算不能徹底忘掉,也應該嚐試去遺忘,我隻是不想再這麽狼狽下去。隻是你呢,你現在這樣又是為什麽?既然已經選擇了放手,既然注定要傷我,又何必再回頭?哦,不對,”她輕輕一笑,“這也不是回頭,隻是你偶爾興起。”

他僵在原地無語——會變成這樣,是他一手造成的,他還能說什麽,還能做什麽?這樣的他,連自己都覺得虛偽。

“對不起。”心裏的千頭萬緒,到了口中,隻剩這蒼白的一句。

她聽在耳裏,失笑。

緩緩地走到他跟前,她抬頭,專注地看他。

這個男人,她曾經那麽那麽喜歡的男人。

她捉住他的衣襟,踮起腳尖吻住他。

深深地,深深地,吻這涼薄的唇。

如當初的夜晚,她獨自醒來,看著沉睡的他,偷偷烙下的吻。

他震驚。

她卻已退開,揚起手,用盡一生的力氣,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個吻,是因為愛你。這一個耳光,是因為恨你。”

她的笑,居然異常嬌柔:“從此,你不再欠我,我們再無牽連。”

楊恪的臉色在聽到她這句話時變得鐵青,他盯著她,胸膛起伏不定,眼裏是少有的激狂:“原來六王的一條命隻值一個耳光麽?我竟不知道,原來你這麽愛我!”

瞥見她瞬間刷白的臉色,他冷笑:“再無牽連?可以——除非你殺了我。”

他從袖裏掏出一柄短劍,扔在她麵前的桌上,嘲弄地望著她:“這柄照影,是我封侯時的禦賜,你若是顧慮著你的爹的遺願,沒關係,我會等,等到戰事結束後,你親手把它送進我胸口。”

他逼她,他居然這樣逼她!

難堪,屈辱,傷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躥進她心裏,驀地燒紅了她的雙目。

她抓起短劍,狠狠地握住:“你以為我不敢麽?如果一定要殺了你我才能離開,你的命我要定了!”

他聞言,臉上竟然揚起一抹輕淡的笑:“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他近似於不屑的態度更加激怒了她,她冷冷地開口:“你還有事麽?如果沒有,請你出去。”

“燕華的身份有些蹊蹺,你小心了,”他沉默了一下開口,“糧草的事,不要告訴她。”

她聽在耳裏,卻不願再與他開口說話,他皺眉,轉身地走了出去。

中軍帳裏,楊恪一幹人正在商討備戰之策。

門外突然起了一陣嘈雜,隻聽周重元沙啞的聲音響起:“既是商討戰策,本官身為督軍,為何不能進去?”

楊恪蹙眉,正欲開口,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斷了他:“有我在,我便不會讓你進去。”

周重元惱怒,陰沉的目光看著沉醉:“你憑什麽?”

沉醉輕蔑地看著他:“憑我還是郡主,憑我是軍中唯一能破敵陣的人!可惜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你想知道軍情,自己回頭去問楊恪。當然,如果你能跟皇上擔保靠你能打贏這一戰,我便讓你進去!”

周重元氣極:“陸沉醉,你別太放肆!”

沉醉一笑,仿佛聽見了極為荒唐的事情:“我若是真的放肆,我的劍此刻早架到你脖子上!周重元,你威脅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有意義嗎?要不是楊恪護著你,你還能活到今天?真不知道是劉琛太看得起你還是你太大膽了!”

周重元看著她狠絕的表情,額上忽然冒出了一層冷汗,他瞪了她一眼,悻悻地離開。

沉醉進了營帳,隻見眾人都齊齊地看著她,目光裏有慶幸有無奈也有擔心。

“你這樣雖然防住了周重元,但未必太衝動了,”辛遠秋歎了口氣,衝她搖了搖頭,“他懷恨在心,你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沉醉不屑地笑:“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好在乎的?”

楊恪看著她,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沉醉沒有看他,在辛遠秋旁邊坐了下來:“你們有什麽進展了麽?”

齊森點點頭:“今天探子回來報告,自昨夜起承軍營裏就有兵馬調動的跡象,應該是他們認為我軍糧草所剩無幾,所以要伺機來襲。不過我們覺得初次交戰,他們還不會貿然傾巢出動,必定先是分兵刺探。”

“那我軍如何布營?”沉醉的話是問楊恪,目光卻始終回避他。

“偃月營。”楊恪沉穩的聲音響起,“背山岡,麵陂澤,輪逐山勢,弦隨麵直。”

“偃月外營如何分布?”沉醉問道,心裏描繪大概的形勢。

“外營四六分幕三萬人,一萬八千人守地九千尺,以槍禦騎,弓為輔,積步六裏,餘一百八十步為為營輪,留壕溝,陷馬坑。一萬八兩千人守地七千二百尺,積步三裏,餘三百八十步為弦,弦置三門,每門相去四百步。右置上弦門,中置偃月門,左置下弦門。上弦門背山,可居高設伏,偃月門為中堅,承軍最有可能的目標就是下弦門。”

“如若承軍進攻下弦門,勢必曲線行軍。”沉醉對著地圖,手下劃出了一個弧。

“你有辦法了?”楊恪看著她,目光中帶著激賞。

“我看你得馬上去寧遠借點東西。”

他一笑:“我早就借過來了。”

沉醉一愣,抬頭撞上他的目光——難道他竟想的和她一樣?前幾日他去寧遠不隻是布防這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