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霧越來越濃,這片竹林似乎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到底怎麽辦?沉醉邊琢磨,邊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冰冷的觸感讓她皺了皺眉,忽然她咻地站起身,隨後以手中的劍在石頭上劃了個印記。
如果竹子容易混淆,這石頭總不會吧。
左十七,右九。
她數完步子,停下來。
還是不對。試了幾次都繞回原地。
怎麽參照著石頭還是不行?沉醉納悶地盯住石頭,終於發現了點異樣,一絲狡黠的笑掛上嘴角。
撕下一條裙邊蒙住雙眼,她算著步子繼續走。
“八——”撞上一個人。
“師父。”沉醉取下布條,歪著腦袋看著麵前的人,得意地笑。
“總算是開竅了,”蕭沐淡淡一笑,“若是按常理,你早就走出迷陣了,之前你參照竹子,你劃一株,我便也劃,你便分不清,後來的石頭,我也是一直在更換它的位置,稍微一變,生門就變死門,景門則成杜門,若不是我一時不察讓石頭底部粘了點浮泥,你能不能破陣還難說。你要記住,有時候人不是被陣困住了,而是給自己困住了。”
“師父教訓的是。”沉醉畢恭畢敬地作揖。
“今日你既以破陣,就算是出師了。該教你的,我都教了。你甚至比我當初還少花了兩年,不過終究是有些急進,回頭還得自己好生琢磨。你要走,隨時都行。反正你包袱昨晚都打好了。”蕭沐瞥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戲謔。
“嘿嘿。”沉醉微窘,幹笑幾聲,“我陪你一晚,明天走。”
沉醉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敲蕭沐的門,聽到他應聲,便推門而進。
依然是一身青衣,左手端茶,右手拈棋。
十年如一日。
看慣了的背影,似乎今天覺得格外寂寞。
沉醉有幾次曾看見他在桌上放兩個杯,給對麵那個也斟上茶,然後愣上好久。
跟了他十二年,每年都換一個地方待一年,有時候沉醉覺得,他是在尋找什麽,又是在等待什麽。
忽然鼻酸,眼睛熱熱的。仿佛跟他才是親人,比與自己的親身父母相處的時間都長。
“怎麽了?”蕭沐見她好久不出聲,抬頭問道。
“我舍不得你。雖然我一定得走。”沉醉紅著眼,有些難受。
蕭沐笑起來:“你這丫頭,總是要回去的,你若是再跟著我,你爹是沒那個耐性了。以後我去京城便去看你。這裏有幾本兵書你帶著,我知道你偷偷看過, 定是一知半解的,我替你作了注解,以後看起來就容易多了。”
“師父——”沉醉心裏又是窘迫又是感激,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蕭沐看著她,表情忽然嚴肅:“我看著你長大,你心裏想什麽我總是知道的,但你切記凡事別太衝動,你若執迷於他,怕是要吃點苦頭,希望你能比你娘幸運,師妹她——”擺擺手,他輕歎一聲,“你走吧,自己保重。”
沉醉此刻心中覺得萬般滋味交錯,隻能沉默地點點頭,跪下長長磕了一個頭,轉身飛奔出去。
身下的馬兒急速飛奔,周圍的景致跟著連連後退,沉醉的耳裏隻有風聲,馬蹄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全身的血液在沸騰著,心底像有什麽要破繭而出。
以為藏得很好的心緒,因為師父的一席話,似洪泄般鋪天蓋地,一發不可收拾。
十載寒暑,多少晝夜,挑燈夜讀時會想起那個人的笑容,連空氣裏似乎都聞到桃花香,清晨舞劍的時候會揣想再遇時的情景,她該怎麽跟他開口說第一句話。
你可知道,我已等了太久。
楊恪。
樂安。
沉醉看著牌坊上小鎮的名字,心情愉悅。
奔波了數日,終於是到了京郊了。幸虧師父今年沒帶她搬去海角天涯什麽偏遠地方,要不她免不了大老遠的折騰。不過天色已晚,看來今天是進不了城了。
沉醉挑了間看著還不錯的客棧,把馬交給店小二,便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吃飯。一份蝦須牛肉,一份油燜筍,一盅雞絲豆腐湯,菜色其實不如她自己的手藝,但畢竟是餓了,吃得很香。大概是近新年了,雖然時候不早,客棧裏人倒是很多。要麽相談甚歡,要麽喝成一團。
隻除臨窗那桌。
兩個男人坐著,默默喝茶,並不說話。
“哐當——”瓷器破碎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店小二連連道歉的聲音。
其中一稍微年輕的男人擺擺手,表示沒事。
沉醉微微蹙眉,在小二撞到那桌的時候,她分明看見年長的男人桌底下的手上已經扣住一枚短劍,看見年輕男人遞來的眼色,他才收回劍。
看來也不是尋常的人物。
正遲疑間,忽然對上一道森冷的目光。
是那個年輕的男人。
劍眉星目。原來書上說的就是長成這般。如刀刻般深挺的輪廓,雖然著的是普通衣裳,但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氣勢籠罩著他。
單這長相就非池中物。
此時那雙黑眸裏,帶著幾分倨傲,幾分嘲弄,冷冷地睥睨著她。
沉醉是剛自己出來闖**,初生牛犢不怕虎,被他的眼神一激,居然也就眼一眨也不眨地回瞪他,還順便端起茶,悠閑地喝一口。
那男人禁不住一愣,似乎沒料到有人居然敢這麽跟他對視,還是個姑娘。
正僵持間年長的男人俯身對他說了句什麽,他臉色一沉,兩人就匆匆離去。走出店門的時候,他忽然轉身,看了沉醉一眼。
沉醉一口湯剛喝到嘴裏,差點沒嗆到,恨恨地衝他做了個鬼臉。
吃完飯沉醉便上樓到房間裏歇息,小二已經準備好浴桶,向來是愛幹淨的人,加上連日奔波,沉醉浸在熱水裏都不想出來。想著明日便可進城,心裏更是萬分歡躍。
“撲——”房間裏燭火突然滅了,接著窗戶一開一關,一個黑影閃了進來,沉醉反應也頗為迅速,燭滅的一刹那已經躍出浴桶,拽了掛在屏風上的外衣裹住身子。剛要出聲脖子上一涼,憑著黑暗中的反光她也知道那是劍刃。
身後是一堵寬厚的男人胸膛,耳邊傳來一道壓低了的醇厚嗓音:“要想留命,就老實點。”
窗外又是一個黑影閃過,過了一會兒,五六個黑影緊跟而上。
腳步聲漸遠,四周又開始沉靜下來。
房間裏靜得隻有兩人的心跳聲,幾乎連呼吸聲都沒有。沉醉這才覺得胸口發痛,原來自己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空氣很涼,但她隻覺得全身發熱,皮膚似要燒起來一般,身上隻裹了單衣,此時濕薄地貼在她身上,難受得緊。而一隻男人的手臂正橫扣著她的腰,她什麽時候受過這等屈辱?不禁又羞又急,幾乎要哭出來。
房間突然又亮起來,男人收起火折子,一回頭,兩人都愣在那裏。
“你——”是吃飯時看她的那個男人,沉醉又驚又急。
那人也有十分意外,看著沉醉一身狼狽,眼中含淚,一張俏臉因為羞急漲得通紅,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隻是脫下自己的衣服披到她身上。
“事出突然,多有得罪——”冷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不管你是誰,立刻給我滾出去!”沉醉怒道。
那人淡淡一叩首,正欲轉身,突然臉一白,一口鮮血從嘴裏噴出。
沉醉大驚,剛上前就見他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沉醉這才發現他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傷口,觸目驚心,而她自己身上披的黑衣上也是斑斑血跡。
真是倒黴到家!
沉醉氣惱地跺跺腳,還是將他扶上床,替他處理傷口。師父的醫術,奇門遁甲之學都是獨步天下,但她不愛跟師父學醫就怕碰上這些血淋淋的麻煩事,沒想到一出門就碰上了,幸好平日裏多少耳濡目染,包袱裏又備著各種師父親製的藥。
就這樣,為了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京城在望,行程卻被耽擱了下來。就衝著那晚的情景和那人的傷勢,沉醉就明白在不清楚狀況前此事是萬萬不能聲張的,於是她隻好每日守在房間裏,像個苦命丫頭。
這日沉醉悠悠醒來,隻覺得一道目光鎖住自己,她嚇一跳,然後怪道:“你終於醒啦?怎麽不叫我?”
那人淡淡地看她:“我在想,你跟一個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張**,怎麽能睡得這麽安穩香甜。”
沉醉嗤笑一聲:“我不能讓別人知道你在這裏,我便沒法再開一間房,你把我床占了,這麽冷個天,難道你讓我沒席沒被的打地鋪?再說了,你都昏迷成那樣了,能對我做什麽?”
“可我現在醒了。”
“呃?”沉醉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炙熱的吻已落在她唇上。
她愣了半晌,一個巴掌揮到他臉上,眼淚已經掉下來。
這麽多天為了照顧他躲躲藏藏,費盡心思,連個覺也睡不安穩,反而被如此輕薄。可是心裏更難過的是,從來就不曾設想這樣被人吻去,對象根本不是在心中預想了千萬遍的那個他。這種感覺,就好像小時候很用心很用心地栽了一棵桔子樹,認真地澆水,修枝,每日都不忘細細地察看,結果卻發現剛長出桔子就全被人偷摘掉了一樣。
那人看見她掉淚,不由一怔。旋即苦笑:“為了我的吻而傷心哭泣的女人,你算第一個。我道歉。”
伸手抹掉她的淚,他說:“徹。”
“什麽?”沉醉抬起頭。
“我的名字。”
沉醉撇撇嘴:“我要知道你名字幹什麽,又不指望你報答。”
“記住我的名字。你的呢?”下顎忽然被他抬起,沉醉被逼著直視他的眼睛,仍然是倨傲的神情,眼底卻有一種灼熱的東西。
沉醉扭過頭,“我不想說,也沒打算再見你。如果你已經有力氣跟我廢話的話,不如早點走人,讓我好上路,給你準備了套幹淨衣服,算是送佛送到西了,你換上我們就可以說再見,不送。”
“不告訴我你名字也無妨,”他換上衣服,俊美的臉上露出一個邪邪的笑容,“我遲早會知道的。欠你的,來日一定報答。”
“後會有期,丫頭。”人走遠,放肆的笑聲卻傳來。
什麽人——沉醉瞪著窗口,恨恨地捶了下床。
寧遠侯府。
明月空照,庭院深深。人影飄逸,劍舞流光。去時龍吟虎嘯,落葉飛花,收時渺若浮雲,風過無痕。
“好!”一聲讚喝穿來,“天上有行雲,人在行雲裏。你這行雲劍,當真使得是出神入化,收放自如了。”
正在舞劍的黑衣男子挽了個劍花,碎了湖上一輪金影。
定住身形,他微微一笑,有些嘲弄地看向來人:“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裏須長劍。你這書生什麽時候也有興致鑽研起劍法了?”
緩步走來的白衣男子一揮手中的扇子,回道:“你便嘲弄我罷,我辛遠秋再無用,你這個候爺仗劍西北的時候還不是帶著我?這就是你有問題了。”
楊恪姿勢悠閑地拿起薄巾拭汗,口氣淡淡:“大冷個天拿著扇子,你很熱麽?”
“你——”辛元秋差點吐血,一把附庸風雅的扇子是拿也不是,丟也不是,這個相交多年的好友就是有這能耐,一句話能把自己氣個半死,罷了,不和他計較。
他正色:“程三回來了,追了兩天兩夜。最後那人自盡了。”
“背後可有劍傷?”楊恪蹙眉。
“沒有。不是你傷到的那個人。”
聞言楊恪臉色一沉,看向辛遠秋。後者麵上也是一片凝重,兩人對看一眼,就明白對方想得和自己一樣。
能讓程三追上兩天兩夜的人已經不多,而能讓這樣的人以自盡來掩護的角色,更是不容小覷了。這樣看來,那晚程三追的那個人使的是調虎離山,硬是將他們帶出幾百裏遠,而正主兒根本就不曾離開。
“可有查到什麽?”楊恪抬眼,知道好友不會讓他失望。
“齊森後來去了樂安客棧,據店小二說,那晚住進的一個姑娘本來說得清清楚楚隻住一晚的,突然又要續住,但當時也沒講清到底要住多久。”
“一個姑娘?”楊恪眼裏閃過一絲淩厲,“吩咐下齊森,他知道該怎麽做。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明天就能會會這個姑娘了。”
那個神秘兮兮叫“徹”的男人走的時候是黃昏,沉醉覺得索性是晚了,幹脆舒舒服服地又睡了一個晚上,隔日啟程。
京城盡在眼前,一路也漸漸熱鬧起來。沉醉滿腹好奇地東看看西瞧瞧,不知不覺也就到了城門口。
遠遠地望見城門前堵了一堆人,久久不散,一條長龍便排了過來。沉醉心急,拉住迎麵走來的一位中年女人:“大嬸,請問前麵是怎麽回事?”
大嬸溫和笑道:“小姑娘放心,是朝廷的人查奸細而已。礙不了你什麽事,就是拖延點時間罷了。”
“謝謝大嬸。”沉醉甜甜一笑,放下心來,也就安安分分地等在隊伍裏。
等了半個時辰,終於快輪到她。沉醉隨意掃了一眼,看見一人似是將領的樣子,站在一旁,隻是頭盔遮住臉,看不大清長相,隻是旁邊一人,看著甚是嚴肅。
咦——這不是樂安客棧店小二?沉醉疑惑地皺起眉。
正思考間後麵的人推了她一把,“姑娘,到你了。”
沉醉應了一聲上前,正要進城,忽然聽見一旁的店小二叫喚了一聲:“是她!”
頓時一幫士兵將她圍在中間。
“怎麽了?”沉醉不滿地掃了一眼圍了她一圈的刀劍,揚眉質問。
那位將軍走了過來,“麻煩姑娘跟我們走一趟。”清秀的眉目,看著眼熟。
沉醉心裏一沉,料想到了點什麽。但此刻說什麽也多餘,不如靜觀變化,便點點頭,跟著他們走了。
“在下齊森,姑娘請喝茶。”那位將軍比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態度還算客氣。
沉醉看了他一眼,大方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姑娘是剛到京城?”齊森看著她的表情,試圖看出些端倪。
“確切地說,我還沒到京城。不是在城門口被你們攔到這來了麽?”沉醉譏笑。
齊森笑笑,倒也不以為意:“姑娘這一路,可有遇上什麽人?”
沉醉正思考著怎麽回答,隻聽一粗亮的嗓門傳來:“你個齊森,審犯人也不會了麽?磨磨蹭蹭地跟個娘們似的,哪像個行伍出身的!”
隻見一鐵塔似的男人大步走來,皮膚黝黑,臉上一片肅殺之氣。
沉醉看著這個男人,“啊”地一下叫出聲。
邊上的人以為她是被來人駭到,其實沉醉是認出了這個人。
如果之前齊森的長相讓她覺得熟悉卻想不起來是哪裏見過的話,程三的樣子是讓她不想記得也難。這兩人便是當初跟著楊恪找她師父的三個人中的兩個。
想到他們是楊恪的人,沉醉忽然口幹舌燥,心也怦怦地跳起來。
“小姑娘,不是我程三嚇你,就你這樣的我一個手指頭都能捏死你。你最好給我放老實點,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程三冷冷一笑,瞪住她。
“那你來捏死我好了,讓我看看堂堂的將軍就隻有欺負弱小的能耐。”沉醉也不示弱,反唇相譏。
“你這丫頭當真是不識好歹!被我們抓來還這麽嘴硬奸猾,料你也不是尋常姑娘家!”程三被激得臉鐵青,衝著桌子怒拍一掌。
沉醉翹起唇角微微一笑,轉過身不去理他。
“都幹什麽呢,吵吵鬧鬧的。”一道低沉而淡然地聲音傳來,屋子裏一下靜了下來。
“侯爺。”
“爺。”
一幫人都畢恭畢敬地喚道。
“你們都下去。”楊恪擺擺手。
屋子裏突然靜得可怕。
沉醉從一聽見那個淡淡的聲音開始,就僵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咚。
咚。
是她的心跳聲,像敲鼓一樣,卻亂了節奏。
她甚至能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加速了,一個勁躥向她的頭頂,讓她在一瞬間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雖然看見了程三他們,但沒有料想到會這麽快見到他。
又或者,用了十年的時間去設想的重逢會這樣地突然,讓她無從招架。
這個溪流般從容的聲音,夢裏也是聽得熟悉了的,此刻聽見,居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甜蜜而心酸。
終於,終於是再遇見他了。
手,開始微微顫抖。
眼睫也是。
她不敢轉身,也無力轉身。
該怎樣麵對他?笑笑說,嗨,好久不見。
還是侯爺你好?
心中曾經演練了數遍的各種台詞,此刻卻是亂了套,湊也湊不全。
“姑娘?”
楊恪有些疑惑的探詢,不明白自己站在這裏這麽久,對麵的人卻似尚未發現一樣,不曾轉身。
沉醉被他突然一問,下意識猛地轉過身。
兩人視線對上,居然都是一愣。
她看他,呼吸仍舊不穩。
清峻的臉龐,熟悉的眉眼,一貫的黑衣。他就靜靜站在那裏,一如記憶中挺拔的身姿,淡定的神情。仿佛這十年從來不曾逝去,隻是缺了昔時霜湖桃樹的陪襯而已。室內的燭火時暗時明,光影搖曳在他臉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也跟著晃**起來。
他看她,眼裏帶著迷惑。
好個明媚的女孩子,一襲紅衫如一莖玫瑰綻放,恁是在夜裏,也是耀目得緊。一彎嘴角長得本來就是俏皮,此刻似嗔非嗔地抿著。一雙清亮的黑眸,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盯得這般理直氣壯,天經地義,可眼裏卻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一點點的欣喜,一點點的雀躍,一點點的愁怨,一點點的小心翼翼,他居然被看得呼吸一窒。
“咳。”轉過頭避開她的視線,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請姑娘來,也是不得已,實在是茲事體大。如有得罪之處,楊某先道個歉。我方才看姑娘談吐,便知你是個聰明人,我想你應當明白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你若是被冤枉的,我絕對不會為難你。”
沉醉看著他,禁不住要暗暗喝彩。果然是楊恪,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暗藏鋒芒,逼得人連蒙混耍賴的後路都沒有,心裏一時既高興又心酸,高興的是她選的人果然是出色,心酸的是他竟一點也不記得她。看著她的眼神,是看陌生人的人的眼神,客套又疏離。
她想了一會,抬頭看著他:“我救了一個人,背上受了劍傷,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她覺得反正那個人除了一個單名什麽也沒說,甚至連姓也不曾告知,就沒說出他的名字。
楊恪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發現一些蛛絲馬跡。但是沒有,一張年輕而嬌俏的臉,表情無畏又坦誠。晶亮的明眸回視著他,眼底一片清澈,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的心居然又是一動。
撇過眼,他暗咒,今晚怎麽這麽心浮氣躁,被一個小女孩就弄得心猿意馬。
“你信嗎?”軟軟的聲音響起,飄在空氣裏,柔得如醇酒一般。
“你可以走了。”他淡淡道,不再看她。
沉醉一愣,一時說不上開心還是難過。他這麽輕易就相信自己,這麽快就可以離開,理當是值得開心的事情,可她心裏居然期待可以在這裏多留一會,哪怕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也是好的。才見麵便要分開,也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手撫上門框,她突然轉頭,楊恪本是不知不覺地目送她,未曾料想她會轉過來看他,一時兩人視線對上,又皆是一怔。沉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說什麽,終究是垂下眼睫,轉身離去。
其實,她幾乎是想問他,是否記得那日在江南霜湖替他撿起桃葉蝴蝶的那個小女孩。
不問,是有些賭氣的吧。氣她朝朝暮暮心心念念都是他,而他卻一點也認不出她。
此刻若是相認,那些少女情懷,便全都**裸地暴露,那麽她從一開始就底氣全無了。
所以不如,從現在開始,讓他知道世上有個陸沉醉。
這樣想著,腳下的步子不由輕快起來。
“爺,就這麽放她走了?”程三看著走遠的那個輕巧身影,有些沉不住氣。
“爺?”看見楊恪站在原地似乎在發愣,他疑惑地又喚了一聲。
楊恪好像是一震,隨即恢複平淡的神色:“她應該沒什麽幹係,隻是出於善心救人。不過以防萬一,你派人跟她幾日,看看可有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