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珣此言一出,滿座皆驚。連楊恪心裏也暗暗一震,傳言當年是有一女子懷了六王子嗣,但宣德元年宮變之後,那女子便失蹤了,漸漸的這件事也就被人們遺忘,這麽看來,確有其事。

劉琛麵色也變得異常難看,雖然六王向來冷傲,但同朝多年兩人也未曾交惡,今日在眾人麵前被他如此搶白,一時下不了台,便一揮袖,一言不發地恨恨離去。旁人見了如此場景,怕再生事端,紛紛告辭。

太醫聞訊已經趕來,看到沉醉此刻半昏半醒,手卻緊緊拽著楊恪的衣襟,事出緊急,便道:“有勞侯爺將郡主抱到**,便於微臣診治。”

楊恪點點頭,也顧不上避嫌,抱起跟著丫頭奔向她的閨房。

“怎麽樣了?”陸珣看著太醫探完病情,急問。

“這毒是關外的毒,叫赤紺,性熱,並不多見,幸虧微臣當年曾遊學西域,熟知它的毒性,又加上郡主的藥囊裏竟有珍貴的瑩香草作藥引,解藥馬上就可以製成。”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沉醉服下解藥,吐了幾口血,但顏色已由黑轉紅,臉色也微微緩了下來。

楊恪起身欲離開,竟無法脫身,隻見沉醉此時雖然昏迷,手居然還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不肯鬆開。楊恪沒辦法,隻好抓住自己的衣服,想往回拽,卻聽見一聲嬌弱的低吟:“不要走——”,輕輕地,那麽無助,那麽可憐,像個迷路的孩子,隻聽得他心弦一動。

他不禁低頭望向懷裏的沉醉,蒼白的臉,蛾眉微蹙,眼梢還閃著些許淚痕,本是活蹦亂跳的小人兒,此刻卻病懨懨地躺在這兒,就像,就像當初的絮兒——他的胸口突然一痛,手勁也鬆了下來。

“侯爺,對不住。”陸珣示意丫頭上前幫忙。

“不用,”楊恪擺手製止,雙手一用力,將自己的衣襟撕了下來。

“王爺,楊某告辭了。”他作了個揖,不再去看那雙素淨的小手。

“侯爺請留步,”陸珣看著他,緩緩地吐出兩個字,“保重。”

楊恪聞言一笑,黑眸裏帶上一抹深意,“王爺您也是。”

“爹!”

楊恪剛在府門前下馬,就見一個眉清目朗的俊秀錦衣少年急急地迎了出來。

“爹,你有沒有怎麽樣?”說話的人正是楊恪的兒子楊無憂,十二、三歲的年紀,但已經有一番英武的氣勢。

“我沒事,”楊恪邊答邊往裏走,“你不是在離山打獵嗎,怎麽回來了?”

“六王府一出事我就接到飛鴿傳書了,擔心你就馬不停蹄地回來了,我就說嘛,我爹什麽人啊,能那麽容易就被害死嗎?”楊無憂笑嘻嘻地,到底還是年少,脫不了頑劣的心性。

“沒個正行。”楊恪皺眉責怪了他一句,抬頭便看見辛遠秋等一幹人已在正廳等他。

“劉琛這個老賊,敬他媽的鬼酒,分明就是早算計好了要害爺!居然還挑六王府,還想栽贓六王嗎?”見他進來,程三早已按捺不住火氣跳罵。

“以劉琛的城府,他還不至於以這麽低劣的計謀來栽贓六王,他要的不過是引起猜忌而已。剛才六王府已有消息說,一侍衛自盡,留下遺書供認被承宛收買,欲毒害侯爺,此事到此,也就死無對證,查無可查了。”

“齊森說的對,”辛遠秋接口道,“你想,六王是無意害侯爺,但這通敵內奸可是六王府的侍衛,朝臣怎麽想,更重要的是,皇上怎麽想?”

再親的兄弟,隔了張龍椅,就什麽也不是了。六王是兵部尚書,又是唯一的王爺,劉琛是戶部尚書,但如今最受君王眷顧的晴妃,是他的女兒,皇帝坐山觀虎鬥,樂得兩人互為掣肘,六王是聰明人,但再小心翼翼也抵不過人有心挑撥,如今劉琛這麽一來,某種平衡已經暗暗地被打破了,隻是劉琛沒料到的是,半路殺出個陸沉醉,也許因此和六王的梁子要結深了。

楊恪看著眾人了然而又沉重的表情,沒說什麽,隻是將案上的軍事地圖攤開了看。

劉琛這步棋,下得始終是有點急。

他究竟在急什麽?

楊恪抬頭冷冷一笑,掃了眾人一眼,緩緩開口:“看來,我們回西北的日子不遠了。”

好大的一陣桃花雨。

風舞。粉紅的花瓣在半空中打著轉,起起落落,飄飄****,擦過她的發梢,掠過她的額際,拂過她的臉頰。

甜甜的香。

輕輕的笑。

是誰的手觸著她的臉,那麽溫柔。

蕭沐的小徒弟,幾歲了?

是誰的聲音,那麽低沉好聽。

桃花的甜香好像鑽進肺腑裏去了呢,有一種開心,漲得胸口快要裝不下。

於是,她抬頭想看那個人。

隻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別走!”沉醉猛地坐起身,額頭出了一片冷汗。

“郡主你醒了!”

恍惚地看向身旁,是一臉驚喜的碧雲。

腦袋裏有些昏沉,心裏也空落落的。

沒有他。

“郡主你沒事吧?”碧雲疑惑地開口。

她搖搖頭,扯出一絲安慰的微笑。

胸口還有些痛,但已經無礙了。

“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喝點粥吧。”

她點點頭,伸手想自己接碗,手一抬,一片東西掉了下來。

一塊黑色的絲緞。

這個顏色,這個質地,是他的衣服。

抬頭迷惑地看向碧雲,小丫頭笑兮兮道:“有個人啊,昏迷了還死死拽著人家衣襟喊著不讓人走,怕是把人家的心都喊酥了,不忍心把衣服拽開,硬是把自己的衣襟給撕了。”

轟——一片緋紅頓時在臉上炸開。

她當真做了這種事情?

她居然做了這種事情?

這個刺激實在是大了一點——她忍不住呻吟一聲,倒在**蒙住頭。

藏住了自己,一顆心卻是又酸又喜。

酸的是不知他可有看破這般狼狽的她,既是希望他知道,期許他以後看她的目光能不一樣,又希望他不那麽快知道,怕再見不知如何麵對他。

喜的是他竟如此體貼,為了不忍讓昏迷中的她難過便撕斷自己的衣襟。

臉頰上仿佛還留著他胸懷的溫度,鼻間似乎還彌漫著他身上的氣息。

她想念他的懷抱,食髓知味,再不能棄。

輕輕地拉開被子,沉醉微笑。

“郡主你怎麽啦?”碧雲被她笑得發毛。

“我的毒解不了了,怎麽辦?”她說。

“呃?”

身上的毒解了,可是心上的毒要怎麽解?

“爹。”

“什麽事?難得你能早起。”楊恪淡淡地看了一眼兒子,繼續揮筆。

“聽說,這次是六王爺的女兒救了你?還是飛奔到你懷裏替你把毒酒喝了的?”楊無憂看著自己的父親,眼裏盡是促狹。

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你要說什麽,別廢話。”

“嗬嗬,聽說是個美人呢,好像昏過去了還死抱你不放,這麽舍命相救,難道是愛上父親大人你啦?怎麽樣,美女在懷的感覺可好?這麽久沒女人,還是心動了一點吧?爹,不是我說你,你才二十九,正是血氣方剛又英俊瀟灑,別老這麽忍——”

筆完全停住,兩道冷光射來:“楊無憂,是不是我很久沒揍你,你活得不耐煩了?”

“慘了,說中心事了,惱羞成怒了,不過你不承認沒關係,至少要謝人救命之恩——”

咻——一支筆牢牢地釘在楊無憂耳畔的門框上,成功地阻止了他的話音。

噪音製造者拔腿奔出門外,人跑了老遠卻聽見聲音依稀傳來:“爹,你放心,我替你謝她——”

“滾!”一陣震天的吼聲從寧遠侯府傳出,硬是將門前路上的行人嚇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