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最打眼的就數四下圍列著的大型房產廣告牌,高的、寬的、扁的,挨挨擠擠、長長短短地立在金晃晃的陽光裏,一塊塊,一排排,鋪天蓋地地逼過來,讓原本燥熱難耐的陸加沅越發透不過氣。

“誰能把太陽關掉!”阿沅有氣無力地說。

她想,在這個位於江南一隅的蓁城裏,能把人逼瘋的,除了高房價,恐怕就隻有這高溫天了。她口渴得厲害,想讓丈夫餘征買瓶水來喝。先前她說過這話,後來又說了一遍,他還是沒有買來。她隻得幽怨地瞥了丈夫一眼。

餘征照例沒接到妻子的白眼。他長得粗枝大葉,甚至是虎背熊腰,心思跟外貌一樣,是粗線條,雖說比阿沅大不少歲,卻從不懂得噓寒問暖、溫柔體貼那一套。

此時,他站在毒辣的日頭下,盯著不遠處的廣告牌,抖著腿,心煩。

這心煩傳染了售樓小姐。她陪夫妻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也沒個準信,冷眼瞅著,說不定是光看不買的主兒。想到這兒,她收起笑容,撇著嘴說:“等你們想好了再來找我吧。我還有事,先走了。”也不等答話,便扭身要走。

餘征見售樓小姐惱了,忙搶先一步,虛虛攔住她,賠了個笑臉,又轉頭說:“阿沅,依我看,就別挑剔了。我們就在這兒買。”他咽了口唾沫,又說,“跑了幾個月,腿都跑細了。再不定下來,我先被折騰死了。”

“你以為我想折騰?還不是錢鬧的?”阿沅狠狠白他一眼,到底顧忌外人在場,嗓門並不高,一邊說著話,一邊熱汗就一股一股流下來了,她掏出紙巾不耐煩地擦著,怎麽也擦不完……

這些個高溫天,她拖著餘征到處跑,什麽新樓盤都看遍了,市中心的、郊外的、城鄉接合部的、商業區的、巷子深處的……晚上,他們還常常出去,跟著中介看二手房。

她總是怪他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又怕房價突然漲起來。可是一日又一日地過去了,他起初對買房的事漠然處之,覺得無可無不可,後來卻上心起來,還看中了幾套,反倒是她總不鬆口。

阿沅自己都搞不清楚,回國才幾年工夫,蓁城居然雨後春筍般冒出了這麽多樓盤。她也不清楚,其他人的錢是怎麽弄來的,買房跟買個玩具似的。

餘征和阿沅都在蓁城廣告公司工作。餘征是製作部的攝像師,阿沅是設計部的平麵設計師。多年前,夫妻倆曾經享受過一次福利分房,是公司自建的公寓,給員工優惠。

當時,他倆七拚八湊,買下一套小戶。

公寓在市區,離公司不遠。每層四戶,每家五十多平方米。曾經,這片粉紅的建築讓多少蓁城人羨慕不已,可時光翩躚,光鮮一時的公寓已顯出陳舊落伍的痕跡。

因為地段好,房地產開發商新開發了一片別墅,就在公寓的北邊。豪華的別墅越發襯出舊小區的寒酸破敗。公寓沒有正規的物業,基本屬於業主自治。小區也沒安裝監控。這就成了蟊賊的樂園。每次事發後報了案,警察也過來,可苦於沒有線索,無從查起,最後都隻好不了了之。

近幾年來,但凡混出點名堂的員工都搬走了,把舊房出租掉。小區裏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更亂了。

阿沅想:女兒小皮球已經懂事,萬一在烏七八糟的環境中學壞了,真是得不償失。古時便有孟母三遷,非換個環境不可!於是,她動員餘征買房。

起先,阿沅傾向郊區的公寓,地段偏些,但總價低,房型大,環境清幽。住在這一帶的都有車,進出並不感到不便。問題是,她和餘征沒車,這意味著,入住以後,每天將在上下班路上耗三個多小時。

接著,市中心的天地豪城進入視野。天地豪城是平嶺商人承建的大型住宅區,前兩期已經交付,第三期正在建設中。

他倆打算買二期的尾盤,現房——房型周正,麵積也適中,醫院、學校、超市和菜場,周邊都有,公交、地鐵也有。隻是,價格貴——每平方米五萬多塊錢。不過,在這個地區,比起其他房子,天地豪城的性價比是最高的。

阿沅手心冒汗,頭腦發漲,要裂開似的,繃緊的神經一鬆,腰酸背痛陡然襲來。她腿一軟,一下子坐在新樓門口的台階上,卻旋即啊地尖叫一聲,跳將起來——那台階曬了一天,燙得如熱油一般,差點把她燙摔一層皮。

“曬熱的台階都坐?真笨!三歲小孩都不如。”餘征挖苦道。

候在一旁的售樓小姐一咧嘴,嘎嘎笑了。

阿沅縱然再有涵養,也忍不住羞怒交加,多日來積攢的怨氣像一把火似的,倏一下,全衝到頭上來。

她臉憋得赤紅,衝老公高叫道:“我是三歲小孩,才瞎眼嫁給了你!所以我活該!你呢?自己沒本事不說,還害我吃苦!”

她實在氣壞了,兀自絮絮叨叨地罵著:“你才有幾個錢?口氣大得沒邊了。不折騰,可以!你放句話,買哪套?”

餘征被阿沅一頓罵,心裏有氣,跳著腳,一指東邊的新樓盤,吼道:“天地豪城!”

阿沅冷笑一聲,說:“口氣好大!你裝什麽土豪!這裏最小的戶型八十多平方米,總價五百多萬。錢呢?”

餘征噎住,稍停,聲音降了八度,道:“那就買郊區的!”

阿沅馬上說:“郊區那套大了不少,可總價跟這裏差不多。如果買了,我們還得買車。如今養輛車比養個兒子還貴。你——養得起嗎?”

售樓小姐怕他們真吵起來,攪黃了生意,隻好隨口勸說兩句。

當著外人,餘征臉上再也掛不住了,負氣道:“那啥都不買!”

阿沅沒料到他會耍賴,倒是呆了一呆,隨即叫道:“不買?東奔西跑這麽久,你現在說不買?”她手指點住他的鼻子,眼睛紅紅地瞪住他,“你還算個男人嗎?你有沒有家庭責任感?你有沒有誌氣?告訴你,我再也忍受不了蝸居!”她越說聲音越響,講到後來,不知不覺地,竟是眼淚披了一臉。

售樓小姐見勢不妙,趁機開溜。

餘征氣得渾身亂顫,一時竟想不出話來反駁,覺得世上最可恨的,莫過於妻子這樣一副嘴臉——恨鐵不成鋼又悔不當初。

他抹了把汗,冷哼了一聲,道:“哼,我這窮小子本來就配不上你這個大小姐。”說罷,扭頭便走。

爭吵,揭短,指責,然後是哭泣和冷戰,似乎一提到買房,雙方的肝火就特別旺盛。而且,這樣的狀態還會繼續下去。他還想發火,想反駁,想將妻子痛罵一頓,可是,當他看到妻子的憔悴麵容時,滿腔怒火就像皮球漏氣,一下子無影無蹤。所以,他隻好回避。

餘征走了幾步,便停下腳步,躲進牆角,悄悄窺視著妻子。妻子在日頭底下淒淒涼涼地站著,用衣袖不住地擦著淚,紙巾早用完了。衣袖硬邦邦的,可她太生氣了,擦破了臉皮也覺不出疼。

他心裏發疼,眼裏更疼,似乎洇入了汗水,模模糊糊的,恍惚是幾年前,剛結婚的時候。一天,他倆打車回家,剛報了地址,出租車司機就問:“那片兒啊,住別墅還是公寓?”

餘征故意逗他說:“你猜呢?”

司機看一眼後視鏡,笑了一聲說:“公寓吧。”

餘征一愣,半開玩笑半不服氣地說:“也不見得吧。”

司機嘿嘿笑了,說:“我拉的客人多了, 練出點眼力見兒。你倆說普通話,就不是本地人,又要打車,說明沒錢買車。攤上這兩條,還住得起別墅?”

餘征默認,保持沉默,眼睛掠過後視鏡裏司機似笑非笑的臉,心裏湧起一股怒火,被藐視的憤怒。半晌,他正要開口,卻瞥見妻子模模糊糊的臉上忽然有了變化,滿是淚漬。他竭力定一定神,努力回到眼下這亟須他存在的空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