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習慣穿高跟鞋,她這雙為生存奔忙的腳與平底鞋更為般配。踩在鯉魚門酒店大廳的地毯上,她走得東倒西歪,幸虧餘忠義扶了一把,才不至於摔倒。這個場景似乎再次提醒她與餘忠義懸殊的生活質量與社會地位。阿沅漲紅了臉,偷偷環顧四周,服務生們都掛著友善溫和的笑容,沒有人嘲笑她。

“哈哈,這裏人均消費上千,你就是他們的上帝,誰敢嘲笑你?”餘忠義被她孩子氣的問題逗得哈哈大笑,扶著她的手臂走進包間。

同樣是餐廳,鯉魚門全然不似普通飯館那般煙熏火燎、人聲鼎沸。落地玻璃窗外是精致的花園,將城市的喧囂隔離在外,窗內金碧輝煌,燈光妙曼,音樂輕柔,各種華麗的器皿和裝飾晶瑩閃亮。這裏的服務員高挑靚麗,客人輕聲細語,仿佛舞台上的戲劇化場景。

阿沅從未來過鯉魚門酒店,無從想象這裏的一切。幸虧餘忠義適才堅持為她買下的名牌服飾,給了她一點點自信,否則,在如此優雅華麗的情調中,隻怕她會覺出自己的傖俗。衣服和鞋子都非常昂貴,她推讓不成,又怕商場營業員笑話,最終還是由他付了錢。

服務生站在桌邊對他們微笑頷首,彬彬有禮地迎接他們落座。對麵牆上的裝飾鏡中,映照出阿沅的淑女形象。餘忠義的笑容表現出他對她如此形象的滿意。可是,阿沅明白,這是虛假的。在真實的生活中,沒有任何時間和空間給予她扮演這個形象。

盡管阿沅出生於城市,家境良好,是嬌生慣養長大的獨生女,可是隨著結婚生子,美好的時光似乎一去不返。她從此熟悉了蓁城所有的公交路線,她隻是個為生存奔波的家庭主婦。在商場,阿沅如此告訴餘忠義。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這古老訓誡確實十分中肯。

購物打扮耽誤了時間,蘇文嶽他們早已先行到達。餘忠義是這裏的常客,菜單早由酒店配好,酒水已經打開。

一回生,兩回熟。除了阿沅,其他人早就相識,見餘忠義和阿沅遲到,蘇文嶽等人紛紛起哄:罰酒、罰酒。

餘忠義並不推托,端起白酒,一飲而盡。大家又起哄要求阿沅也喝。阿沅急忙擺手道:“我不會喝酒。”說罷,眼巴巴地望著餘忠義。

餘忠義正色道:“你們這架勢當心把美女嚇跑。我代她喝一杯。”說罷正準備倒酒,來人紛紛不依。

工藝美術學院的校長是個戴眼鏡的書生,外表文縐縐的,可開口說話卻把阿沅給鎮住了:“老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聽說你請客,趕緊把約好的飯局推了,帶了女朋友來赴你的宴。你們遲到,我們也不計較,可是,讓你女朋友喝杯酒都扭扭捏捏,沒勁!”

“就是,就是,太不上路了。”蘇文嶽和其他兩位女士紛紛響應。

餘忠義一臉無奈:“我本想在美女麵前露露臉,英雄救美一把。可遇上這幾個家夥一點不懂憐香惜玉,阿沅,你看……”

阿沅推辭不過,隻得喝了一杯。眾人這才作罷,嘻嘻哈哈開始吃菜聊天。

白酒度數不低,她頓時被嗆出了眼淚,餘忠義趕緊遞上紙巾。最初的不適過去之後,阿沅才注意到,對方一共四人,除了蘇文嶽和校長馬棟梁,還有兩位女士,也許真的是他倆的女朋友?她對他們充滿好奇。

酒桌上的餘忠義與平時判若兩人,他口若懸河、誇誇其談,葷段子一個接一個,逗得兩位女士前仰後合。很明顯,餘忠義跟他們都是舊相識,否則不會如此親切隨意。

從前,阿沅聽男同事們說過,男人一起同過窗、扛過槍,還有那個什麽過,才是真正的鐵哥們。他們攜帶女朋友前來,說明與餘忠義的關係非同尋常,看來自己調動的事不說鐵板釘釘,至少也有七八分靠譜吧。不過,他們似乎把自己當成了餘忠義的女朋友,隨他去吧,兩位校長應該素質不低,諒他們也不至於把今天的事情到處宣傳。這麽一想,阿沅不禁喜形於色。

“美女樂嗬什麽呢?說出來大家聽聽。”

阿沅見大家緊盯著她,知道剛才的表情出賣了自己,不由得有點懊惱,不過,既然如此,也不必再故作矜持,免得未來的領導認為自己不合群、古怪。於是,她正色道:“剛想到一個段子。”轉念一想那個段子太老土,就把前幾天在網上看到的一個葷段子說了一遍。

還沒等阿沅說完,蘇文嶽撲哧一聲,一口酒噴在身邊的女士趙晴身上。

“蘇文嶽,你裝什麽大尾巴狼呢?這種小兒科的東西你那酒囊飯袋裏要多少有多少,至於這樣嗎?”

“不是,”蘇文嶽擦擦嘴巴,又幫著趙晴擦拭幹淨,這才解釋道,“小陸不聲不響,沒想到語出驚人,出乎意料,抱歉抱歉!”

“又不是童男童女,小陸在廣告圈待了不少年頭,這種小兒科的段子小菜一碟啦。”

餘忠義接過話頭:“她在那個圈子裏也待膩了,想換換環境。老蘇,你看……”

蘇文嶽嗬嗬幹笑:“這事兒我說了不算,校長大人在此。你們跟他喝好了,他大筆一揮,啥事都好辦。”說罷,扭頭對趙晴說,“你想不想當上趙老師?趕緊去敬酒。”

趙晴忸怩了一下說:“當老師我是不指望了,不過,我倒是想拿個大專文憑。”

“好說,好說。”校長馬棟梁端起酒杯說道,“如今大學文憑遍地都是,居然還有人惦記著拿個專科文憑。教師一窮二白,隻有大學教授還能抖一抖,卻也有人願意自動跳進我這小廟。今天的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豈有此理,把我陸加沅看成什麽人了?蘇文嶽一直沒有介紹趙晴的職業,阿沅猜測她可能是蘇的學生。現在看來,是風塵女子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可惡,居然把她跟自己相提並論。好歹自己也是有學曆有職業的設計師,難道因為有求於人,就能讓人如此輕賤?

餘忠義卻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依然滿麵春風地舉起酒杯:“校長真會說笑,來來,我再敬馬校長一杯。”

馬校長卻並不舉杯響應,他抬抬眉毛,說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蘇校長從建校起待到現在,差不多十幾個年頭,他才是真正的元老級人物啊。我到學校已經兩三年,可這學校上上下下不少人,還是隻知蘇校長,不知馬校長。嘿嘿,你找我辦事不管用,找他才是找對人咯。”

也許是酒後無狀,也許是借酒發揮,無論如何,馬校長此言一出,餘忠義和阿沅心中俱是一緊。看來,兩位校長的關係並不像表麵那麽和諧,很可能是在和諧團結中相互製約和爭鬥,且不管他們的關係究竟如何,照目前情形看,阿沅的事情恐怕不太好辦。

餘忠義不動聲色,賠著笑臉繼續說著一些場麵上的話,兩位女士也不停地相互打趣,桌上的氣氛依然歡快熱鬧。阿沅心裏卻止不住發苦,她忽然意識到,今天的晚餐,餘忠義根本無法感受到任何快樂,更無法享受到應有的尊重。他隻能忍辱負重,任人調侃。

還記得每年的年終尾牙,表麵上,蓁城廣告公司所有的員工歡聚一堂,熱鬧無比。而實際上,公司上層、中層和普通員工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個陣營坐下,川流不息地活躍在幾個陣營中的,也往往是那些混得好、吃得開的員工。多數人微言輕的普通員工,總是默默無語地吃菜、喝酒,阿沅一直以為他們度量不大,見不得別人如意,如今,她才真正體會到他們的心情。

阿沅明白,餘忠義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可是,她不願他放下副總監的架子,如此低聲下氣,她真想站起身來,一走了之。阿沅咬了咬牙,忍了又忍,卻還禁不住紅了眼眶。

一桌都是老江湖,對阿沅表情的變化洞若觀火。大家都覺得鬧得稍嫌過分,便都低頭吃菜,一時有點冷場。

蘇文嶽畢竟是餘忠義的老同學,他先挑起話頭,帶著幾分戲謔問馬校長:“我跟老餘是老同學了,關係不是一朝一夕的。他女朋友的事,就是我女朋友的事,您給句痛快話,這事兒到底能不能辦?”

馬校長喝了不少,但也沒有過火,頭腦還很清醒。他當然不願氣氛搞得太僵,蘇文嶽的麵子得應付過去,再說,山不轉水轉,將來對餘忠義有事相求也很難說。不過,他並不願意跌了校長的身價,裝模作樣沉吟了一會兒道:“既然老蘇你都開口了,我當然不能不給麵子。既然小陸不嫌我們廟小,那我跟人事部門說說,幫著小陸爭取一下,你看怎麽樣?”

蘇文嶽看了餘忠義一眼,趕緊道:“有校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來來,我再敬一杯,老餘和小陸也得敬校長一杯。”

阿沅急忙起身敬酒,同時覺得自己剛才太過敏感,差點得罪了人家,不禁有點後怕。嘻嘻哈哈互相敬一輪酒,桌上的氣氛再次活躍起來。趙晴提議飯後去唱歌,蘇文嶽立刻響應,大家瘋鬧了一陣,這才改換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