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餘征,餘忠義便想起阿沅。

雖說阿沅跟陸元稹關係一般,但是父親去世,對她來說,終究是個不小的打擊。再說,陸家都曾是公司員工,餘忠義認為無論出於私交還是人情,都應該探望一下阿沅,既表達慰問,也有再續前緣之意。

為了奚寧的事,阿沅一直與他冷戰,如今斯人已逝,這段公案也該徹底了斷了吧。畢竟,人總得向前看。

打通阿沅的電話,阿沅卻並未表現出他想象中的熱絡,這不免令餘忠義失望。但是人家剛剛喪父,又與自己心結未解,這個態度也在情理之中,他壓下心中的不滿,誠懇地表示想與她見麵。

阿沅淡淡地表示沒有這個必要,她還要備課。

若是籌備喪禮還情有可原,這個時候備課,借口太過牽強。

餘忠義認為她定是對他恨意難消,有愛就有恨,這說明她對他並未忘情,裝模作樣也未可知。他大受鼓舞,繼續要求上門探望。

阿沅語調平平:“如果我是你,就會選擇乖乖待在家裏。現在還沒過五七,你就不怕奚寧陰魂不散纏著你?”

如此惡毒之語居然出自阿沅口中,餘忠義簡直無法相信。待到反應過來,“喂”了兩聲,電話那頭,阿沅已經掛了。

餘忠義勃然大怒,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莫非阿沅以為奚寧去世,所以自己才轉而追求她?天地良心,他跟奚寧不過是逢場作戲,對阿沅才是真心實意,盡心盡力為她操持多少雜事,為了給她調動工作更是不惜血本。自己不過是犯了一個正常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她便如此翻臉不認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餘忠義生了一陣悶氣,又覺得男子漢大丈夫沒必要跟女人一般見識。

女人心,海底針,喜怒無常是常事。更何況,自己確實傷她不輕。祝英姿燙傷阿沅事件不說,他和奚寧的事鬧得陸家雞犬不寧,她記恨自己也情有可原。林董外逃事件對他的影響究竟會到什麽程度還未可知,雖說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是更為他敲響警鍾,大後方必須穩定。阿沅宜室宜家,是作為妻子的最佳人選,他打定主意,這次不再三心二意,隻要阿沅首肯,他馬上與她結婚。

其實,阿沅嫁給他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物質上的享受自不必說,事業也可以更上一層樓。隻是,阿沅不會站在這個角度考慮問題。

不過,若是阿沅如此市儈,難道自己還會對她如此在意?這其實是個悖論。餘忠義自嘲。

無論如何,餘忠義都得主動探望一下阿沅。當然,他還有一番盤算,希望借阿沅勸說餘征出麵平息輿情。

阿沅在陸元稹家裏,送走親友,她正獨自發呆,餘忠義忽然來訪,令她意外。

餘忠義隨意慰問了幾句,又給陸氏夫婦上了香。他知道阿沅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因此,盡管上香之時他頭皮發麻,但還是硬挺了過來,表麵未露端倪。

他在心中默默祝禱,從道義上來說,他心中有愧,但是他早已在經濟上對這對夫妻做了補償,以後好好對待阿沅就算扯平。

看得出來,阿沅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表情也緩和了不少。

餘忠義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套話,又問候了阿沅的健康狀況。說話間,他不由自主地意欲摟抱阿沅,她一下子躲開了,問:“餘總,謝謝您上門探視,如果沒別的事,就請回吧。”

餘忠義感傷地說:“阿沅,你這個態度,我心裏難受。”

阿沅冷笑一聲:“我還以為您是沒有心的。”

餘忠義懇切道:“那是你對我的誤會。其實,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阿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這話您跟很多女人說過吧?”

餘忠義把心一橫,脫口而出:“你認為很多就很多,你認為很少就很少。但是,有再多的女人,我還是會想你。”

他一把抓住阿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阿沅,你應該理解,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沒有不衝動的,但是,娶回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除了你,我從來沒有想過跟別的女人結婚。現在,你們母女在國內已經沒有至親,請給我一個機會照顧你們,好不好?”

在這樣的場合聽到餘忠義的表白,阿沅感到荒唐和滑稽,但是,她相信他這番話發自肺腑,不會有假。

論女性魅力,她遠不如奚寧那般性感風流、令人心跳,但是作為賢妻良母,絕對勝奚寧百倍。可是,出於自尊,她不會馬上答應他的求婚。

喪父的悲痛尚未消解,奚寧的陰影還未散去,餘忠義的家裏也處處殘留著祝英姿的氣息,這些都讓她顧慮重重。

阿沅思考良久,終於說:“今年意外事件不斷,大家心裏都有創傷,需要一定的時間來平複。所以,我們的事,以後再說吧。”

餘忠義見阿沅改變態度,曉得這已經大為不易,凡事確實不宜操之過急,便點頭表示同意。

客廳裏的氣氛和諧多了。阿沅起身給餘忠義倒了杯水,看他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才發覺他消瘦了不少,白發開始出現,心裏不由得惻然。

男人行走江湖不易,方方麵麵都要兼顧,女人還可以依附男人,男人又能依靠誰呢?

盡管她依然無法完全諒解餘忠義,但是他的到訪延續了彼此以往的默契,表明了他的心跡,使她惶惑虛空的心暫時有了著落。

餘忠義估摸著火候到了,便把另一番來意告知阿沅。

這次,他沒有拐彎抹角:“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作為總監,我絕不願意看到任何有損公司聲譽的事發生。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便要想辦法解決。集團方麵,我已經擺平,現在就是如何麵對輿論的問題。餘征是莎莎的未婚夫,這個盡人皆知,反正他在公司已經混不下去,何不幫我一把,讓我全身而退呢?”

“我明白要你勸他有點強人所難,但是你想一想,如果他硬是不肯就範,萬一賈華鐸他們那幫人鬧起來,輿論不會放過我。我真的倒台,對他又有什麽好處呢?說不定他連飯碗都會保不住。可是,隻要他肯出頭麵對公眾,最多製作部主任職位不保,那也是為了對大眾有所交代的權宜之計。隻要我還在,等到風頭一過,他有的是東山再起的機會。”

阿沅默默聽著,久久沒有作聲。

餘忠義注意到此,立刻解釋道:“阿沅,你不要誤會。我這也是為了大家好,不單單是為了我自己。”

阿沅緩緩點點頭:“放心吧,我會勸說餘征的。”又說,“我有點累,你——”

“那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來看你。”餘忠義趕緊說。他本想多待一會兒,培養感情,但是不願招來阿沅的反感,反正已經得到了阿沅的雙重允諾,他已不虛此行。阿沅目送餘忠義遠去,她讀出了他背影中按捺著的興奮。

這個夜晚注定無眠,阿沅在輾轉反側中感受著某種超越情感、超越她的經驗的壓力,今夜的月光溫婉明媚,她卻仿佛窺見了那光亮之下陰鬱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