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城視窗上有關蓁城廣告公司的新聞迭出,斷斷續續追蹤報道了好久,直到第二年才終結這場針對蓁城廣告公司的浩浩****的文字狙擊。

在林董外逃事件曝光後不久,蓁城廣告公司製作部主任餘征請辭,同時為房產廣告一事向天地豪城業主公開道歉。

不久之後,蓁城視窗發布了蓁城平嶺商會前任會長林平治在外地被抓獲一文,而陳莎莎卻不知所終。

到了來年夏天,讀者幾乎已將蓁城廣告曾經的是是非非遺忘殆盡,蓁城視窗忽然又發布了一則勉強與這家公司搭邊的新聞:青年導演餘征電影作品《如水似鐵》,榮獲全國電影藝術節最佳新晉導演獎。報道指出,餘征係蓁城廣告公司製作部前任主任。

為此,蓁城廣告公司總監餘忠義特意致電餘征,向他表示祝賀。兩人寒暄了一陣,餘征忽然詢問阿沅的近況。

餘忠義奇道:“難道你不知道?”

餘征笑道,阿沅心係餘忠義,又怎會跟他這個前夫再有聯絡?

餘忠義驚異於他的後知後覺:“阿沅已經把工作辭掉,房子也賣了,剛辦好出國手續,準備帶著女兒去投奔她的母親。”

聽餘征毫無反應,餘忠義忽然在電話那頭唏噓不已:“兄弟,說句真心話,我對不住你們全家,不過現在悔之晚矣。其實,我很想做點補償,所以,如果你想回來,公司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不過……”

他似乎正在字斟句酌,過了好一會兒,餘忠義才再次開口:“男女之間的緣分跟工作不同,一旦錯過可能就再也無法追回。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跟阿沅之間清清白白,我對她的幫助一方麵是欣賞她的才華,另一方麵也因為她是我的弟妹。阿沅是個好女人,她跟你離婚之後,我很想給她幸福,但是她早已拒絕了我。但是,你還有希望,我真心希望你們能夠破鏡重圓。”

餘忠義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餘征唯有沉默,他終於知道自己誤解了阿沅,但是似乎為時已晚,此時與餘忠義和蓁城廣告公司有所關聯的一切已經離他非常遙遠,他終於真正走出了往日的陰影,盡管那些刺心的往事還曆曆在目。

餘征得獎的消息以離弦之箭一般的速度迅速傳播開來,在蓁城廣告公司和蓁城工藝美術學院內部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把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老皇曆又翻出來重新反芻一番,津津樂道,其樂無窮。

“沒看出來啊,這小子悶聲不響的,現在一鳴驚人了。”

“是啊,真了不起!”

“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要是誰嫁給他,日子不要太好過。”

“聽說他結過婚,後來為了一個美女離婚了。”

“他那時候就這麽風流啊?”

“藝術家都這個樣。”

“你說,這兩個女人還會不會上門找他?”

“現在人家小姑娘不要太多噢,哪看得上這兩個老太婆?不過,這種事也難說……”

不論外麵如何沸反盈天,這一切已與阿沅無涉。她的人生構架早已顛覆,她絕望過恐懼過,之後便是麻木。

父親追隨他的愛情駕鶴西去;餘忠義最後的告白,令她清醒,在他的心目中,地位才是至高無上,其他的不過隻是人生的附屬;至於餘征,他的心靈早已背離於她,或許從未有過契合的時刻!

都說男人來自金星,女人來自火星,她深深愛著的三個男人,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關愛過她。可是為何她感受不到被愛的愉悅?那些嫌隙、猜忌、心機和反反複複的背叛,是否更契合人性的本質?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或許,他們的選擇隻是順應天性。隻是,她敏感柔軟的心靈無法適應這粗糲的生活與現實的愛情,雖然有過茫然和迷亂的片刻,她卻在這變幻莫測、喧騰紛擾的現實中牢牢堅守住了自己。

離飛機起飛還有一段時間,阿沅帶著女兒在候機室等待。

她暗自慶幸,在這個冷漠紛繁的人世間,她終究還有後路可退,終究不是無家可歸。

阿沅胡亂想著自己的心事,唇邊露出了一絲微笑。

“爸爸,是爸爸!”一直乖乖坐在一邊看著電視的女兒小皮球,忽然大聲叫喊起來。

阿沅一怔,四處環顧,卻並未發覺餘征的身影。

女兒指著電視機,說:“爸爸在那兒!”

阿沅這才放下心來,抱著興奮的女兒審視著鏡頭裏的餘征。

電視正在直播全國電影藝術節頒獎儀式,餘征西裝革履,靜立一旁等候獎項被揭曉。

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樣打扮立刻為他的形象加分不少,雖然鄉土氣息依然難掩,但是比起從前,他的氣質多了幾分淡定從容。

在如雷的掌聲中,主持人大聲宣布餘征獲得最佳新晉導演獎。

阿沅不禁激動起來,她衷心為他高興卻又不無酸楚,唯有她才了解餘征這一路上的酸甜苦辣,這是他多年來孜孜以求的成果,也是他永遠的追求和夢想。

主持人將餘征讓到舞台正中間,要他發表獲獎感言。看得出來,他有幾分拘謹。

“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從一個偏遠貧瘠的小山村走進繁華的大城市,一路風塵一路坎坷。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曾迷失、也曾犯錯,我多少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搖擺不定,向左走還是向右走,我不知該如何選擇。從來沒有人教過我究竟該如何為人處世,如何愛人,如何被愛,所有的一切隻能依靠我自己在摸爬滾打中摸索。盡管,今天,我有幸能夠站在這裏,接受這個殊榮。但是我終於看清自己,我隻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有點自私、有點自大、有點怯懦、有點好色,所幸,我依然擁有一份真誠、一份良知,甚至在我的內心還保留著一份純真、一份理想。”

餘征說到這裏忽然哽咽,眼中淚光閃動。

不知是誰帶頭鼓掌,觀眾席上立刻掌聲一片。

餘征鞠了一躬,穩定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此時此刻,我感謝幫助我走到今天的所有人,尤其是我的前妻。阿沅,我並不奢望你能夠原諒我的過失,那是成長的代價。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也並不認為我能夠做得更好。盡管,今天的我不敢說自己已經成熟,但至少我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責任,能夠清醒地把握自己的方向。盡管未來不可預知,但我追尋夢想的執著不會改變。阿沅,我請求你,請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追夢的路上,希望你能再次與我同行。”

候機廳裏,人來人往,一張張漠然的麵龐相逢、交錯,或許此生都不再相遇。

隔著紛亂的人群,阿沅望著熒幕上前夫那熟悉的麵容,近在咫尺卻又如此遙遠,在視線中漸漸模糊直到虛無。

女兒輕輕晃動著阿沅的手,疑惑地問:“媽媽,你怎麽哭了?”